4.孤儿
底色 字色 字号

4.孤儿

最新备用网站无广告
    尹语诺陪着姐姐雪羡去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婚礼现场算不上奢华,以粉色为背景,象征着他们纯洁的爱情。舞台中央有年轻的男女在对唱情歌,台下的新娘挽着新郎的胳膊一桌接着一桌的敬酒,碰到感情要好的朋友会调皮地捉弄他们一番,没那轻易放过他们,私底下有几桌好友围在一起边吃边调侃着这对新人,好几次新娘都别过脸来微微一笑。坐在最前排靠右的一桌酒席上,双方父母和颜悦色地谈论着什么,也许是对小夫妻俩未来生活的憧憬,也许是在感慨这些年风风雨雨都不容易,亦或是在商量以后谁来带孩子的问题,总之今晚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投影仪上还在循环播放着新郎新娘的照片,一张张合影里时而是新娘俏皮的鬼脸,时而是新郎深情地凝望,时而是两人相拥的画面,突然有一张在校园里拍摄的画面让尹语诺驻足凝望了半晌,直到消失在视线的尽头。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原来起点也是终点。

    晚宴过后,大家都各自回到了住处,一路上有人还意犹未尽地说着新郎新娘的故事:高考的压力没能拆散他们,大学异地的生活也没能阻碍他俩,工作之后的忙碌反而让彼此更加珍惜在一起的时光,于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尹语诺默默地听着没有参与太多的话题,有一个心结一直深埋在她心底需要一个彻底的释放,姐姐雪羡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心思。

    “你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怎么,身体不舒服吗?”回到宾馆后尹雪羡一边收拾行李一边问。

    “没有,只是有点累。”尹语诺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回答。尹雪羡拉上行李箱最外层的拉链,倒了杯水递给自己的妹妹:“你不会是又想起某人了吧。”还没等尹语诺回话,桌上的手机突然亮了起来,是言泽也发来的信息:明天我去机场接你,今晚早点休息。尹雪羡一边喝着饮料一边看着语诺一字一句的回复:明天见,你也早点休息,晚安,顺带着一个表情。“你还不知足啊,有个这么贴心的男朋友在身边嘘寒问暖,要换作是别人开心还来不及呢。”说完雪羡的眼睛朝窗外望去,脸上的笑容在褪变成僵硬的线条,窗外那些灯红酒绿的生活正在慢慢苏醒,吞噬着整座城市原本的安宁,每个人心中的那些陈年往事在多年沉沉浮浮之后是否都会变得不再敏感。尹语诺在镜中看着姐姐微妙的表情,有些话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口:“你不也在想卓霖?”

    “都过去了,我都快跟宏烨订婚了,还想他干嘛。”雪羡将视线收回来,把窗帘无情地拉上,外面的喧闹始终打动不了她的心。

    语诺一直都不明白:“你跟卓霖七年的感情说结束就结束,不觉得可惜吗?”

    “卓霖当年的不辞而别至今都没有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比起分手这让我更难过。”

    “也许他有苦衷?”尹语诺看着姐姐的背影还在试图说服。雪羡听后却笑着摇摇头:“有多大的苦衷足以支撑他一声不响地走掉,曾经的我也在安慰自己会不会真有什么难言之隐,直到我遇见宏烨后才发现从前的等待是多么荒唐可笑。”“你还是爱上了虞宏烨。”尹语诺的言语里带着不怎么明显的惊讶。

    “是的,我对爱情从没绝望过,你呢?”尹雪羡坐在语诺的对面看着她继续说,“我看你倒是没有忘记乔致凯,那个装满回忆的收纳盒是时候扔掉了。心就那么大,你还要留一点空间给故人,这样会不会太为难自己了。”

    “我……”

    “你想说他和你一段很美好的回忆,可那又怎样呢,他还不是在大学的时候爱上了别人,说什么性格不合,你会找到更好的,无非是他变心找的最拙劣的理由。”尹雪羡一边说着一边做出无奈的表情,“有些人注定不能跟你到老,与其这么难为自己不如看看前方,是否有一个念念不忘你的人在不远处照亮你未来的生活。”

    夜深了,躺在床上的尹语诺迟迟没有睡去,她在想姐姐的话有一定的道理,守着过去不肯放下执念的人只会失去更多。等到在梦里,她跟着一群人来到一块墓碑前,周围的人好像都不愿搭理她,她拼了命地想挤到人前看清墓碑主人的姓名,却总是被一股力量拒之千里,所有人都用厌恶的眼神看着她,她难受得快要窒息,眼角无意地淌下一滴泪来。最后她梦到自己结婚了,新郎的脸模糊不清,在祝福的人群里她看不到熟悉的面孔。

    另一座城市的繁华商业带中心,一个年轻男人下车之后径直走进眼前的这座大楼,电梯到了15层之后在两个身穿黑色西装、面色凝重的男人的带领走进了1507房间,里面围坐着五个男人,其中三个年长一些,另外两个年轻许多,彼此之间谈论着什么重要的事情。看见有人进来,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不约而同地向这边聚拢,个个眼神犀利地审视着眼前这位来访者,除了一个体型偏胖,坐在正中间位置的中年男人起身站起来,眯着眼,在拐杖的支撑下一步一步地向门口这位年轻人缓缓走来,然后拍拍他的肩膀说:“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的得意门生,光大律师事务所的金牌律师虞宏烨。”

    “大家以后叫我daniel就行。”

    话刚说完就有人不乐意了,另一个秃了顶的中年男人晃了晃手中的酒杯一口饮尽,很不满地说:“纪峰,这不合规矩啊。”其余的人也随声附和道:“带个外人进来怎么也不和我们提前打声招呼。”站在门口一胖一瘦、一老一少的师徒两人相视一笑,默默地等着围坐一圈的几个男人发完牢骚,纪峰才独自一人拄着拐杖一步拖一步地走回桌边,拍了拍秃顶的那个男人,安抚道:“老崔,你听我说……”话还没说出口,老崔就不耐烦地甩开纪峰的手,由于用力过猛,毫无心理准备的纪峰随着惯性向右侧倒去,幸好有拐杖的支撑和邻座其他人的搀扶才不至于摔倒。老崔却丝毫没有愧疚,反而恶狠狠地看了一眼刚坐定在身旁正拿出手帕擦拭的纪峰,无情地“哼”了一声,便推开椅子向外走去。

    怎料,被一直站在门口的虞律师挡住了去路:“崔先生,您别着急,大家有话好说。”“有话好说?”老崔斜了他一眼,嘴角弯成一道不屑的弧度:“呵,跟你说吗?我怕说了你也听不懂,我不是低估你,你也别太高估自己,要是聪明的话就让开,免得到时候太难堪。”说完就听见一桌人放肆地大笑。虞律师倒也没介意,依旧双手插在西裤里面带微笑地看着大家,就在老崔想要继续往前走的时候他忽然摘下眼镜掏出放在衣兜里的手帕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后冲着老崔的背影开口:“我听说崔先生看中西区一块地想开发房地产但手续一直没有批下来,慢慢就变成了一块心病,您这么急着要走看来是想到办法找到门路了,不过我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就不知道崔先生感不感兴趣了。”

    说到这里,老崔的脸顿时色变,回过头来打量着面前这位戴着一副黑色边框眼镜,长相斯文的年轻人,从他的眉宇里除了有一股让人凛冽的寒气,还有一种若隐若现的杀气。过了好一会儿老崔才说:“下次一起喝茶。”说完就悻悻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纪峰见状立刻给虞宏烨使了个眼色,脸上随即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他趁着宏烨给众人倒酒的功夫说:“大家不要误会,我叫这个徒弟过来不是来分一杯羹的,而是来帮我们做事的,你们大可不用担心自己口袋里的钱少了原来的分量。也别小看daniel,他可是业界有名的,人脉广、资源多,重要的是他值得信任。”在坐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集中到这个年轻人身上,各人心里都各自揣测各自的事情,虞宏烨迎着所有人的目光脸上依旧是一副从容的表情,自信而又淡定。此时坐在最北侧的一个年轻人满脸不屑地说:“不就是一个律师吗,我以为有多大能耐。”纪峰缓缓踱步来到这个年轻人身边,弯下腰对他说:“阿宾啊,年轻虽好可是太冲动,前段时间那件飞车撞人案和你叔叔那家工厂工人和客户打架斗殴事件闹的沸沸扬扬,你应该没忘记吧。但你肯定不知道背后帮你平息风波的人是daniel,他费了不少的工夫才搞定当事人,我给你的建议是你要好好谢谢daniel,也许成不了最好的朋友但可以帮你化解很多危机。”坐着的阿宾心里一惊,不小心弄翻了刚倒好的红酒,很快殷红的液体就顺着桌面流向了他的衬衫,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虞宏烨早已递过来一张纸巾,并且说道:“擦擦吧,江先生,衣服脏了可以换一件别的款式,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了。”江宾接过纸慌忙地擦着衬衫上的酒水。

    纪峰脸上的笑容在慢慢消失,他示意宏烨在前面空的位子坐下,然后说:“一年前老疤在爆炸中不幸丧生,我深表遗憾,人虽不在了但我们之间的合作仍要继续。这个位置不能一直空缺,思前想后我觉得daniel很适合。你们不要说我偏心,以他的资源、人脉和专业能为我们赢得更大的利益。毒品只是我们涉及的一部分生意,不能不管也不能抓太紧,收放都要恰到好处,我们需要的是一个新面孔。在座的各位都有自己要负责的生意,我想daniel会帮我们打理好一切的。”话说到一半他看了周围人的表情:“如果其他意见,我们就欢迎宏烨正式加入我们。”在坐的其他人各自交换了眼神,但谁也没有发表不同的看法,纪峰的建议很快得到默许,虞宏烨正式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车稳稳地停在了纪峰家门口,透过车窗向外望去,一辆红色跑车意外地出现在车库里。虞宏烨从包里拿出两罐茶叶:“师父,给您的,您喜欢的白茶——福建白毫银针。”纪峰认真地端详着手中两罐白茶,嘴边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抹笑容,看着宏烨:“你小子就是有心,走,去家里坐坐。”一进门就看见鞋架上赫然摆放的一双精致的女鞋,纪峰的心里别提有多开心了,他转过身来说:“宏烨啊,难得今天斯琦在家,你们年轻人好好聊一聊,我先上楼换身衣服。”

    循着悠扬的琴声一路向前,虞宏烨最终伫立在一间房门口。几米开外的女孩侧对着门外,一头乌黑顺直的头发及背,高挺的鼻梁衬托出的是她侧脸优质的美感,一双纤长的手指在琴键之间来回移动,活跃的音符就像一群顽皮的精灵跳出五线谱外,寻找遗失很久的温暖。欢快的旋律让陶醉其中的女孩微闭着双眼情不自禁地摇摆,现实与梦境永远隔着一层无法看清的面纱,引诱着人们向左或是向右。弹到某处时女孩的左脚踩下弱音踏板,音色在一刹那间变得柔和许多。一曲终了,虞宏烨忍不住鼓掌:“贺绿汀的《牧童短笛》。”女孩看着他,脸上洋溢着一种久违的喜悦,注视着良久才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弹着这首曲子,只是你……比以前胖了。”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漂亮。”虞宏烨嘴角扬起一丝微笑,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孩。

    女孩带着魅惑的眼神缓缓走来,指尖轻轻地从他下巴的位置移到喉结处,一种酥痒的感觉立刻在全身扩散开来。女孩勾住他的脖子,仰起头深情款款地看着他,用着一种无法抗拒的语气说:“宏烨,你该刮胡子了。”

    “斯琦。”

    女孩立刻放开他换了一种眼神嗔怪道:“跟你开个玩笑嘛,看你一脸严肃的表情,一点都不像从前。”

    虞宏烨笑着拿起立在钢琴架上的一张相框,应该是近期大赛上她得奖时留的纪念,那迷人的微笑以前总是反反复复出现在他若隐若现的梦里。一时间看的出神竟不知斯琦已经泡好两杯咖啡在身后喊他。

    两人站在露台上手捧着咖啡,晚风吹得有些微凉,虞宏烨凝视着远方,来来往往的车辆在擦肩而过的一刻都忍不住看对方一眼,而他的心早已越过这座城市的距离飞到另一个地方。斯琦忘了手中渐渐冷却的咖啡,她的眼一直跟随身边这个男人深邃的目光越过无数个街头,却从未有过要停下的意思。她开始后悔过去不该有的冲动。

    “你在想什么?”虞宏烨啜了一小口咖啡,目光终于从很远的地方收回来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女孩的身上。四目相对,让斯琦有些不知所措,她放下手中的咖啡,若有所思地看向星空,任由微风吹乱发梢。片刻之后,她像是自言自语:“我在想当初如果不那么冲动非要去美国,现在结果会不会不同。”虞宏烨端起她放下的那杯咖啡:“起风了,我们进去吧。”刚转身斯琦就一把拉住他,双手抱住他的腰,一种不让离去的力量紧紧地束缚着他,他刚要说话就被女孩制止,身后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依旧吞噬不了他那颗冰冷无情的心。

    是岁月静好,可惜我们错过了一起到老最该深情陪伴的佳期。

    不知过了多久,方姨站在门口不好意思打扰道:“纪小姐,有电话找你。”

    斯琦松开紧紧握着的手,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面前这个男人,对方姨说:“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等方姨走后,她绕到虞宏烨的面前本能地踮起脚尖朝这个男人的唇边靠近,宏烨却侧过头,看着她身后黯淡下去的风景,一种彻底抽身于过去的决心显然无法改变。一句“快去吧。”幻灭了斯琦之前所有的期待。

    虞宏烨走回屋里,此时换好衣服的纪峰从楼上走下来,于是师徒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桌上沏好的白茶还冒着热气,一旁的盘子里摆着几样特色茶点,对面的电视机里播报最新的财经新闻。纪峰吹了吹热气,呷了一口茶后说:“你跟斯琦应该聊了很多吧。”

    “大家好久没见都有些生疏了。”

    纪峰的心里经过一番感慨才最终把话说出口:“你别怪她,当初送她去美国是我的意思,毕竟……”

    “不会的。”虞宏烨同样喝了一口杯中的白茶,不由地称赞,“好茶。”纪峰刚喝下的那口茶在味蕾深处却留下一片苦涩,心里同样也不是滋味,他很清楚自己的女儿一直深爱着宏烨从来都没有变过,他却在他们最相爱时义无反顾地拆散了他们,显然这是他走错的一步棋。虞宏烨起身给师父重新斟上一杯茶,然后说:“师父,我要订婚了。”纪峰举在半空中的手迟迟没有落下,脸上写满的全是惊讶:“这么快?”

    “嗯。”

    沉默的空气一直僵持不下,压抑在心中的情绪迟迟不能释怀。看着坐在身旁的爱徒,带着一份私心说:“之前都没听你说起过对方,结婚是大事不用太早做决定,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我爱她,她爱我,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经过边厅的斯琦一脸绝望,心里像是被重物砸进深渊,一时间哽咽不止,咆哮的眼泪就像洪水击溃了心中最后一道防线,没能留住最深爱的人宛如一切美好的谢幕,想要重新开始却找不到起点的方向。

    听完这句话纪峰默默地拿出两根烟,一根递给宏烨。师徒两人在烟雾缭绕中隐约地看着对方模糊的影子,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宏烨一边掸着快要落下的烟头,一边不解地问:“ 师父,我有一件事不太明白,老疤虽然被警方盯上但始终没有出卖过我们,这些年他为集团做的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为什么非要置他于死地。”纪峰吐出一口烟,眯着眼说:“自从上次运往广州的那批货出了问题,警方这些年就一直盯着他,我收到消息,之后警方会开展一项大行动,老疤一旦落网警方一定会顺藤摸瓜查到我们这条线,所以老疤必须死。况且集团里的那些人都是面和心不合,一旦出了问题谁都先想到自保。你也看到了今天老崔已经按奈不住了,说不定下个目标就是他。不过你做的很好,想了个办法炸死老疤,解除了这个后患。”

    “呵呵,但没想到会搭上两个警察的命。”纪峰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换到下一个话题,“有你弟弟的消息吗?”

    虞宏烨换了一个姿势坐正身体:“没有。二十多年了都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说真的每次想到弟弟我都想杀了那帮警察,要不是那晚他们非要抓我爸,把我爸逼上绝路,我爸也不至于跳楼自杀。他虽然是个赌徒欠下高利贷但对我们兄弟俩是全心全意地呵护,我爸不该就那么死了,是那帮警察害我变成了孤儿,让我弟弟至今下落不明。所以我的眼里没有太多感情,除了爱人就只有弟弟。”纪峰坐在他的对面同样陷入了沉思,他对警察也有同样的仇恨,十年前他为一个杀人犯辩护,案件的受害人是一名警察的妻子,在法院宣布休庭的那天晚上他从办公室回到家里的途中遇到了这位警察开着车,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疾驶而来的车撞出了几米之外,他至今都无法忘记当时那个警察面目狰狞的表情,醒来之后虽然保住了命但落下了残疾,终生都离不开拐杖。那桩案子最后因为证据不足无法起诉,后来听说那位警察得知这个审判结果后精神失常了。他也决定从此不再做律师,离开了自己喜欢的行业就像没有信仰的灵魂,纪峰也抛弃了原来的自己。

    等虞宏烨走后纪峰打给了自己的秘书,要他查查一个女孩的资料,明天上班的时候他希望在办公桌上看到这份详细资料。

    两个心如生铁的男人在寂寞的夜里都发出了无情的的哀号,一头响彻云霄,一头低进尘埃……

    今晚的夜格外漫长,我们都在这无尽的黑暗里偷偷想念对方,窗外的星星闪耀着光芒,我知道那是你在远方的呼唤,如果人生还有那么点遗憾,那一定就是没能早点遇见你。

    凌晨五点,外面的世界还朦胧一片,发白的天际线在东方露出半个身影,新的一天又将重新起航。虞宏烨的心情就像奔跑的小鹿,有一种快要到家的兴奋。他走出浴室,□□着上身,对着镜子涂上乳白色的胡须膏,随着剃刀轻轻滑过脸庞胡茬在这一刻变得错落有致,一切打理完毕之后他抚摸着自己的下巴,哼着某人最爱的小曲,看着左胸处那句意大利语——l\'amante(爱人)的纹身,一脸幸福的模样,他猜尹雪羡见到他以后一定会更惊喜。

    飞机晚点将近2小时,没来的及通知言泽也的尹家俩姐妹俩心里十分懊恼。飞机上尹语诺昏昏沉沉断断续续地接连做了好几个梦,梦里都有言泽也表情不一的面孔,还有乔致凯乱入的画面,最后的结局已经模模糊糊记不清楚,只是还能清晰地感受到醒来后的疼痛。飞机终于在一段持久的滑行后稳稳着陆,外面的天灰蒙蒙的,不用多说就知道很冷。

    越过层层人海,终于在接机大厅里见到了言泽也熟悉的身影,一件黑色呢子大衣配上一条深蓝色格子围巾的他在人群中张望,尹语诺隔着人海和他对视了一眼,他终于露出微笑朝她们挥手,两颊深深的酒窝在他满是笑意的脸上清晰可见,鼻尖处有些微红,估计已经等了很久。尹语诺推着行李走到他身边,言泽也解下自己的围巾厚实地围在了她的脖子上:“外面天气冷,别着凉了。”语诺看着他深感抱歉地说:“飞机晚点了,你一定等久了吧。”言泽也笑着递给她一杯咖啡,拍了拍她的后背:“没事,赶快趁热喝了吧。”说完接过她们姐妹俩的行李,尹雪羡在一旁忍不住调侃:“你们俩别腻歪了,当我不存在是吧。”言泽也一边把行李拿上推车一边对尹雪羡说:“姐,晚上一起吃饭呗……”还没等话说完,不远处就传来一个略带喘气的声音:“雪羡……”一个身穿灰色西装扎着黑色领带戴着黑色边框眼镜的男人朝他们这边走来。“宏烨,你怎么来了?”尹雪羡一脸惊讶地看着他。

    “事情办完就提前订机票回来了。”虞宏烨一边回答一边笑着看着尹雪羡:“还顺利吗?”宏烨做了一个“ok”的手势。

    一行人在机场门口分成两路道了别,虞宏烨的车经过言泽也身旁:“泽也,下次请你喝酒。”

    回家的路上,言泽也一边开着车一边和尹语诺聊天,车里放着电台播的歌曲,不知不觉他们聊起了第一次相遇的场景。那天是袁朗的生日,很多朋友都前来庆祝,认识的不认识的都玩成一片,每个角落都聚集成了三三两两的团体,彼此之间互相讨论着有趣的事,笑声此起彼伏。言泽也一转身就发现了在客厅一角当时心情并不是太好的尹语诺,她端着一杯饮料坐在沙发上发呆,两眼注视前方一眨不眨,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发生在另一个缥缈的时空,过了一会儿深埋在眼中的泪水终于顺着脸颊划出一道印记,此时的她无法摆脱失恋的阴影,脑海里反反复复出现的都是那句“我们分手吧”,她不明白好好的感情怎么说变就变……言泽也在不远处静静地望着她,他也不明白是什么事情让这个女孩如此悲伤,于是小心翼翼地走过去递上一张纸巾,尹语诺抬起满是泪痕的眼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孩,眼里除了无措还有意外的感激。

    言泽也此时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室的语诺,她的头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绿灯的间隙,言泽也抽出一只手紧紧握住尹语诺的左手:“让我猜猜你在想什么。”尹语诺转过头回望着他:“不用猜了,就是在想你啊。”车内的空调已经温热起来,窗外是惊鸿一瞥匆匆而过的风景,能记住的也都了然于胸,路口的红绿灯循坏往复,遇见的都是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阿姨。”叶楚琳一打开房门就听见尹语诺亲切的呼喊。每一次见面语诺总会带来不同的礼物,这一次她准备了一条梅花黄色的羊绒围巾:“阿姨,天冷了您以后戴着它出门会暖和一点。”叶楚琳在语诺强烈的要求下往镜子前一站,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语诺,你每次来家里都是送这送那的,弄的阿姨都不好意思,下次来的时候不许再买东西了。”“阿姨,您别这么说,这都是我的一点心意。”尹语诺在镜子前甜甜地说。

    言泽也出去处理一些事情,尹语诺在厨房洗好菜之后就被叶楚琳“赶出来”休息,百无聊赖之下她走进言泽也的房里。房间不大却收拾得整整齐齐,靠墙的书柜上摆放着各式各样不同类型的书,建筑和设计类的居多,中间一两个夹层里摆着几款他钟爱的车模。书桌的左上角立着他们一家五口的全家福,那时的他们都笑得格外灿烂,天边的夕阳照在他们的脸上一点也不显得落寞;桌子的正中央躺着一本黑色日记本,其中的某一页夹着一支黑色钢笔,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尹语诺忍不住翻开第一页。

    2014年9月15日,天空中下着小雨,今晚的聚会上我遇见了一个女孩,一整晚她都把悲伤写在脸上,四处喧闹的声音丝毫没能把她带进这欢乐的气氛中,连路过的朋友向她打招呼她都勉强微笑,我想她一定遇到了麻烦,也许是和父母吵架了,也许是跟朋友闹了别扭,也许她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也许她跟老师沟通无果……但都不是,我曾在另一个人的脸上看到过同样的表情。我注意了她很久,连袁朗在耳边说了些什么我都没在听。终于我鼓起勇气向她走去,后来我才发现除了能递给她一张纸巾外能做的很少,连安慰的话都不知从何说起,直到她抬起头我才发现有晶莹的泪珠一直在眼眶里打转,很多要说的话都哽咽在嘴边,我想最好的安慰莫过于安静地陪伴。

    今天我去袁朗的学校又碰见了那个女孩,与上次完全不同的状态今天的她特别活泼,看台上的我一直观望舞台中央的她翩翩起舞,每一个轻柔的动作都惊艳全场的观众,好几次我都忍不住拍下她表演时回眸一笑的画面,不得不说今晚的她格外美丽。在后台相遇时我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顺便留了联系方式。后来从袁朗那里得知她是他同系不同专业的学妹,也是同一个社团里的成员,于是“尹语诺”这三个字便刻进了我的心里。之后的见面我对她的印象都很不错,慢慢地我们就成了很好的朋友。

    回美国后的一段时间,我跟anne的感情出了一点问题,她让我毕业之后留在美国,可妈妈和妹妹还在国内需要我的照顾,她们不愿离开熟悉的环境来到陌生的国家重新生活,就这样我们意见不合冷战了一段时间,最后谈判无果彼此说好和平分手。分手后的生活就像一团乱麻,越纠结心口就越疼。有一次深夜喝醉在酒吧的我模糊地被你叫醒,你的面孔在我视线里放大的不太真实,我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第二天醒来你出现在我公寓里为我做好了早餐,我才惊讶地看着你一时说不出话来,于是我们边吃边聊起了各自的近况,你说放假来这里看望朋友,没想到这都能遇到,我也感到意外渐渐聊起自己心中的不快。那个早晨你说了很多安慰我的话,我收拾完房间回过头看你才发现你一直在看我,于是我俩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从此以后我们都习惯来往邮件诉说彼此的境况。

    你回国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不太适应,突然感觉身边少了一团火的温暖。我还时常会去布鲁克林大桥散步,曼哈顿和布鲁克林的风光一览无余却唯独少了你的身影;周末的时候约上两三个好友去中央公园玩耍,那里依旧有不少艺术家在湖边写生,每次我都能碰到给我们画过像的黑人画师,他也偶尔会问起你的近况;心里烦闷的时候我喜欢去圣帕特里克大教堂,置身其中除了能感受到那份庄严还有一份豁达,我总是能不经意间想到你。有朋友调侃我是不是喜欢上了你,我这才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今年的圣诞节我陪你看了第一场雪。晚饭之后我带你去了学校北面的小山坡,坡上到处都是相约一起来看雪景的情侣,我陪你打了一会雪仗特意领你去了一处空地,你被眼前一圈头戴粉色皇冠,围着红色围脖,个个手拿玫瑰堆砌的雪人给惊艳到了。你回过头来看着我,脸上是意想不到的惊喜和感动,我拉着你的手走到圈内,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玫瑰鼓起勇气向你表白,你考虑片刻终于接过我手中的玫瑰。今晚的夜格外迷人,我把你搂进大衣里一起看着漫天飞雪,每一片飞舞在空中的雪花就好像我许下的心愿,每一个都想尘埃落地梦想成真。我想这是这个圣诞节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

    日记还没有看完,尹语诺就被身后的一股暖意包围,言泽也从身后悄悄抱紧她,头抵在她的肩膀上问:“你在做什么坏事?”“不小心偷看了你日记。”尹语诺转过头来不禁做出一个鬼脸,“可惜还没看完就被你发现了,还吓我一大跳。”

    言泽也盯着日记本上的内容开起玩笑:“那是该你付我隐私费还是我给你精神损失费呢?”尹语诺听了笑着往他头上轻拍了一下,感觉头发是湿的,“外面又开始下雨了?”于是拿来干毛巾帮他擦头发。突然有电话打进来,言泽也顺手从桌子上撕下一张便签纸快速记下一组数字和一串电话号码,无意间手指冰冷的温度触碰到尹语诺温热的皮肤,凉意就像漏风的玻璃窗户,一点点渗透到骨子里。等言泽也挂断电话还在若有所思地想问题时,尹语诺一把握住他的手插进自己的口袋里:“出门也不带把伞,雨淋多了不好。”

    “刚才工地上有急事,我去办公室取完图纸在施工现场和同事一起讨论了几个方案,现场勘察需要点时间。”言泽也轻描淡写地说,“只要项目做成后客户满意就好,这毕竟是我设计的第一个项目,有很多合作的公司都投入了资金,我们又是这个项目的主要负责人,我希望能很好地完成它。”尹语诺换了个姿势,把手搂在他的脖子上,笑容满面地望着他:“我支持你。”

    言泽也一边打开电脑接收一份文件一边问:“你呢,在报社工作还好吗?”“挺好的,忙虽忙了一点但还是充实的。”尹语诺靠在桌角快速地按着手机键盘回复信息,“接到临时通知,明天我们报道组要出去做个采访,晚上不能和你一起吃饭了。”言泽也合上电脑,突然两人四目对望,深情的电波吸引着彼此炽热的目光,让原本平静的内心燃烧着巨大的欲望。言泽也俯下身子,将尹语诺抵在桌角,热烈的长吻在细语绵绵中流露出渴望,尹语诺的回应就像心里燃烧的种子持久而缠绵,床头那张合影在渐渐暗下来的夜色中闪烁着光芒。

    如果执念的花朵开出了果实,那么整个季节都渐渐酝酿成幸福。有人无数次在夜空下发呆,早就习惯把不能说的秘密深埋进无尽的黑暗里,从你出现的那一刻我就把你看成最美的星星,照亮我原本并不耀眼的灵魂。
上一章 回书页 下一章 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