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游应景的打了个呵欠,将他从纠结中剥离。
自我反省的某人后知后觉的想起正事,回过神朝路边的摩托走去:“奶茶也喝了,该回家了!”
龚游乖乖的跟在他后边发动车子,然而尝试几次,发动机除了发出油门负荷过载的突突声,没有任何工作的迹象。担心对方等急了,他又紧赶慢赶的打了两次火,这下,本来就时不时抽风一次的二手电动车彻底罢了工。
这下龚游算是傻眼了,刚告白完就出篓子,自己要是在对方心中留下个不太聪明的印象,即使是对方对自己有几分好感,怕是也要败光。
邵风并不了解小孩心中的自我斗争,眼看他生生被个小破车折腾到垂头丧气,不禁笑起来,起身走到他旁边,弓着身子探看车头的仪表盘。这一举动迅速拉进二人的距离,龚游乱了呼吸,结结巴巴的开口问他:“邵哥,怎么办,车……车子好像坏了?”
拍拍后座,邵风示意对方下车,老道的蹲下身检查一番后向他解释:“初步判断是起动电机故障,电机损坏,碳刷磨损或铜套较脏等都会在打火时发出嗒嗒声,这是起动继电器接合的声音,有这种声响,一般来说电起动线路基本正常。”见他连连点头,可脸上分明还是不太明白的样子,邵风索性直接下结论:“明天送到修车店去用工具检查一下,极有可能是马达的碳刷磨损,换个同型号的碳刷即可。”
后半段话龚游听懂了,真情实感的点头表示明白。但此时他更好奇的是,邵哥怎么会懂这些?心里这样想,面上也不自觉的流露出来。
邵风不待他张嘴问,自己解释道:“大学毕业后我留在z市汽修行工作,这次回家逢上疫情原因,一时半会开不了工,先跑跑外卖周转一下生活。”
龚游疑惑解除,抿嘴笑笑:“一开始我就有些奇怪,按照邵哥的个性,应该更倾向于去大点的地方,不像是回家发展的人,果然……”
邵风反倒起了几分好奇,调侃道:“你这口吻,倒像是很了解我的模样。”
龚游混不在意的接话:“算算十年过去,咱们也算是相识于年少,自然更懂你一些。”
邵风摇摇头没接话,在他记忆中,即使是亲人,也会挣扎着逼问他到底在想什么,他那些腐烂的过往,一开始是无人听,而现在是不想说。
他岔开话题,起身敲着没有反应的电动车,看向龚游:“你家在哪,我先帮你把车推回去,就这样放在路边也不是个办法。”
龚游拍着胸口感慨,笑眯眯的说道:“还好我家就在桥对岸,要是绕着这河走上一段,手怕也是要推废!”
邵风摇摇头,极其轻松的推着车跟在他身后。短短一段路,龚游两手空空,嘴上也没闲着,叽里呱啦的说了一气自己的事,似是嫌老是回头麻烦,他干脆两手背在脑后,倒着身子往后退。
深夜路上几乎没有人,远处偶尔几点闪动的车灯驰过,沉沉夜色淌开,安静的能听清衣袖摩擦的沙沙声。因此邵风倒是不用担心撞车的问题,这小孩在他面前越来越放松,之前的内敛褪去,孩子气的一面倒是显露出来,他能感觉到对方的信任依赖,于是制止的话语临出口还是变成带着默许意味的提醒:“眼睛看着点路,小心!”
龚游自然听出对方话里的纵容,笑嘻嘻的吐吐舌。走过桥龚游停住脚步,冲着斜对面的人文广场停车处示意:“就停在这里吧,省得明天费劲还要从小区里弄出来。”
邵风依言停好,龚游在一旁甩甩手臂,还是开口道别:“我到家了,那……就这样,晚安邵哥。”
邵风点点头,简短告别,身子却站在原地没有动,对上对方不解的眼神,他笑笑解释道:“不用管我,看到你进小区我再离开。”
龚游平时也会注意这些细小礼节,尤其当下对方是邵风时,他更是欣然接受,闻言开心的转身离开。临进小区门时,他不自觉的回头张望,邵风果然还在原处没有离开,路灯暖黄的灯光洒下,在他头顶晕开,背着光看不清面容,明明融在暖色调中,周身却与外界格格不入,甚至带着几分孤寂的意味。龚游看着有些难受,即使自己在努力尝试,但不得不承认,他确实不了解现在的邵风。
周围还记得他的人并不少,然而只言片语全是惋惜,一个天赋不错的孩子叛逆堕落直至高考落榜,本就是为人父母喜欢讨论的话题,更何况是身边活生生的例子。小县城就这么大,东家长李家短彼此间本就没有秘密,更何况有那么多时间供人将话闲话慢慢完善,只是龚游并不喜欢以这种方式了解对方,除了邵风自己提起,其他人谁说的他都不信!
想到这里,他朝远处的人扬扬手,看到对方回手示意,暂时收下心思,转身进了小区。
第二天早起,邵风拿起手机看到龚游发来的早安问候,抓了几下头发从床上起身,随手回了一句问候。消息发过去没有回应,他也没有在意,草草吃完早餐,换了衣服出门。
外卖也可以送早餐,但邵风一般是从十点左右开始接单。行业陆续开始复工,邵风算着日子,自己也该回z市工作了。想到这里,他犹豫了一下,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响铃持续了二十多秒,就在他以为又是无人接听时,“嘟”的一声,电话接通了。
“……”电话那头没人开口。
“……喂?”邵风试探性的出声。
“恩……打电话有什么事?”邵母声音发哑,透着几分疲惫。
邵风沉默一瞬,还是忍不住提醒一声:“妈,你也要注意身体,爸本来身体就不好,你……”
“行了行了,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再说,活那么久有什么意思,儿孙不争气,谁也指望不上!但凡你听的进去一句劝,我和你爸也有点奔头!小时候那么懂事的孩子,怎么变成这个样子,我们反正是搞不清楚你了,等把新新拉扯大,我和你爸就回老家种田,眼不见心不烦!”
邵风安静的等她发泄完怨气,心底明明再三告诫自己不要受到影响,然而情绪这种东西也不是自己能控制住的。他深吸一口气,收回未说完的关心,简短的提起今天要说的事情:“下周我就回z市了,临走前我来看看爸吧……”
“不用了,年前来一趟桌子都被掀了,多少东西都不够你们糟蹋的!再说新新在家上网课,一天到晚也没时间,要没别的事就这样吧!”邵母提起邵新,语气稍微好转。邵风扯扯嘴角,嘲讽的想到,这种骄傲的语气,看来他们确实培养出了满意的孩子,至少目前是合他们心意的。
电话挂断,邵风反而没那么在意了。父母子女一场本就是缘分,他出了岔子,成了失败的试验品,他们放弃自己也是情理之中,再纠结也不过是徒增不快。
☆、光的背面
邵风自认为是擅长调节情绪的人,更何况这种无意义的拉锯持续这么多年,信奉言语中伤的年纪已经过去,现在叫他争辩也没这精力,或许自己真的不年轻了,怎么自在怎么来吧,也不想委屈自己。
看了下时间,邵风收拾下心情,匆匆开工。
忙忙碌碌一天过去,他突然记起昨晚龚游出了故障的车,打开微信,一堆消息争先恐后的刷新出来,他草草扫了一眼,直接划到下面找到龚游的头像,点进去问了句:“车子修好了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对方很快回了消息:“修好了,确实是碳刷的问题,邵哥神了!!!”
邵风微笑起来,眼前仿佛浮现出小孩的面容,圆圆的杏眼睁大,扑闪着崇拜的眸光。真心实意的夸赞总是让人愉悦的,临下工邵风也清闲下来,靠在摩托上调整好头盔,熄屏的手机又跳出一条消息:“说起帮忙,我确实有事要麻烦邵哥……”
邵风挑眉,点进界面回复:“你说。”
聊天页面立即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然而他等了一会儿,对面反而沉寂下去,半天没有消息发过来,邵风有些奇怪,又发了个“?”过去,这下对方倒是立马回了消息,就短短一句话:“邵哥方便的话帮我推荐几家收旧车的店吧,我对这些确实不了解……”
邵风第一反应是问他打听这些干什么,突然想到昨晚小孩和他提起过,下周就要开学……邵风无意识的点着手机屏幕,脑海中回响起小孩的原话:“……在此之前,我只想要个答案。”
他想了一下,自己昨晚应该表露出拒绝的意思。按照他的处事准则,一向是当面说的清清楚楚才是对人负责的方式,可是现下对方没有再提,自己也不好无缘无故重启话题。邵风本就不是个感性的人,再思考这问题确实让他有些为难,而且最关键的是,心里隐隐有些奇怪的念头,并不是很想开这个口。这样的心思一出现,邵风吓了一跳,看了一眼手机,烫手似的塞进口袋中。
发动车子时,他又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机拿出来回复对方:“你什么时候走,我也要复工了,正好帮你一起处理掉。”
龚游回消息很快:“下周四的车票。”
邵风没再多说,心里盘算一下,不多不少刚好一个星期。他复工的日子暂定下周,一辆车是卖,两辆车也是卖,他也没算说谎。自我说服半天还是纠结不已,眼下也没有心情接单,索性下工回去冷静下。
既然答应帮忙,邵风便开始着手做了番功课。虽然应承的爽快,事实上对于家乡的车行他也不太了解,毕竟也没长住过,年少时的建筑都整改的七七八八,更何况这生意场。
几件事情掺杂,日子过的也快。周二下工时邵风联系龚游:“有家比较靠谱的店子,你定个时间,什么时候去,我和你一起。”
对面没有回复,邵风突然想起,这几日他一直没碰见过龚游,县城就这么大,除非是对方有意避过,不然不会这么巧。他有些迷惑,干脆又发了一次消息:“就明天吧,后天你也来不及!”
等了一会儿手机提示收到消息,邵风扫了一眼,回复就简单一个字:“好。”,心里的猜测更加强烈,一时不知怎么形容这种感受。自己本意就是拒绝对方心意,然而现在对方真的冷淡下来,他又不舒服起来。这种感觉太奇怪了,他开导自己,不管怎样,明日也就见面了,是时候做个了断。将毫无头绪的心思暂且压住不表,看似冷静的回程。
尽管前夜罕见的因为心里想不通的情绪失眠,但生物钟还是准时让他如同往日一般早起。简单收拾一下,他带好证件,出门注销了骑手身份,回来路上看到街边小孩抱着玫瑰售卖,方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今天是五月二十号。这时手机也收到龚游发来的消息:“邵哥,你什么时候出发,咱俩约个地方碰头!”
邵风看看时间,近11点的样子,便回了消息:“就现在吧,我们桥头见面,正好解决完一起吃个饭。”
邵风本就是骑着车子出门的,事情办妥,便转向朝桥头驰去。
龚游比他估计的更早到达,应该是收到消息就下了楼。今天他穿着自己的衣服,白t恤加破洞牛仔裤,胸前斜挎一个腰包,白白净净的一个少年。邵风远远的看见他低着头看手机,停到他面前时小孩吓了一跳,熄屏前邵风隐约瞄到是两人的微信聊天界面,他挑了挑眉,装作随意的样子开口:“这几天你辞职了吗?”
龚游将手机收进腰包,随口回答:“还没呢,打算下午去办手续。”
邵风便切入主题,问出自己几天以来的疑惑:“那我们怎么一直都碰到过,你是不是在躲我?”
龚游眼神闪躲起来,没有立即回话。
邵风见他窘迫,不再追问,体贴的中断话题:“好了,收拾好了就出发吧,刚好一起吃个饭!”
龚游点点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开口,示意邵风先走,自己安静的跟在后面。
到了车行,邵风出面,交易进行的很顺利。解决完看下时间,接近十二点,邵风左右看了看,问龚游:“中午有什么想吃的吗?”
龚游偏过头看他:“我没什么禁口的,就随便吃点家常菜吧。”
邵风沉吟一下,示意斜对面的一家湘菜馆:“行,就近解决。”
现下正是饭点,一楼大厅几乎满座。邵风要了个包间,两人跟着指引,上二楼点单。落座后方才发现桌上摆了一只玻璃花瓶,插上一只玫瑰。
服务员引着二人入座,解释道:“今儿日子特殊,这不,应个景呗!需要给你们撤下去吗?”
龚游随手拨了一下花朵,可有可无的应了句:“就这样吧,还挺好看的。”
邵风闻言从菜单中抬头,扫了眼这朵“还挺好看的”玫瑰,将话题拉回到点菜中来:“点了清蒸鲈鱼,小炒肉,莲藕排骨汤和地三鲜,你看看再加点什么?”
龚游不自觉的皱了皱眉,犹犹豫豫的说道:“不用再加菜了,不过……我不太会吃鱼……”
在一旁记单的服务员闻言热情推荐:“鲈鱼没有小刺的,它属于刺比较少的鱼,只有骨头上连着的两排大刺,小孩子都可以吃的!”
见服务员已经将单子写好,龚游不欲麻烦,截住邵风的话头应道:“好了,就这几个菜吧。”
等待的过程中,龚游无意识的摩擦手边的花束,提起了上午中断的话题:“这几天我确实在逃避,我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洒脱,其实说白了,就是不敢面对现实……”深吸一口气,他抬头直视对方:“不过,感情的事不能勉强,邵哥你直说吧,我能接受!”
正在这时,包厢门被敲响,两人默契的中止话题。服务员将菜品上齐,清点后划好单,复又阖上门。
邵风盛了一碗汤递给对方:“先喝点汤,有什么事吃完再说。”
在龚游小口喝汤过程中,邵风默默理出鱼肚的肉夹给龚游,示意他尝尝。龚游试了一口,果然没有刺,惊喜之下眼睛也不自觉的瞪圆,邵风瞧着只觉得像是只猫,忍不住也微笑起来。
一顿饭进行到快要结束时,邵风见对方吃的心不在焉,便放下筷子,突兀的提起话题:“之前你说,想了解我,现在还是这样想的吗?”
龚游忙放下筷子,双手紧握,认真的点头:“我与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出自真心。”
邵风喝了口茶,低下眼睛缓缓开口:“我确实喜欢男生,但这不是先天的,准确的来说,是一段并不愉快的转变经历。”
龚游听到开头就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想开口打断,但对方似有所感,朝他安抚性的笑笑,坚定的继续讲述:“也可以说,我后来的一系列不幸,都因它而起。”
“高三那年,我爸身体不好,住院动手术。家里实在没人照应,我妈临时从市里回去,留我一个人暂住。同届一起预录,在‘陪读村’租房的有好几家同个地方的人,彼此也有走动。我妈回去不放心我,刚好同学的爸爸——我们称他傅叔,是跑长途的,每周六会来学习看孩子,我妈就托他帮忙稍点吃食营养品给我……”
龚游伸出手握住他,紧张的咬着下唇,小心的观察对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