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风点点头,两人出了小区,没两分钟就到了渭水河边。
两人家乡的这个小县城,渭水河贯穿整个中心,建筑也几乎都是临河而建,配合管辖区域内的一个4a级景区,近些年规划成了旅游型城市,环境确实没得说,更何况是春末夏初,河边的风带着水汽氤氲,扑面而来。
邵风将车停在路边,龚游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小口小口的吸着酸奶,发出噜噜的声音,像是一只进食的小奶猫。
夜色沉沉,沿河一带的店铺早已关门歇业。建筑上的霓虹灯连成一片,河面也映着或蓝或紫的颜色。微风拂过水面,这条染了颜色的河小小的泛起涟漪,露出来不及被灯光照射的黑暗河底,似是惊起了游鱼的梦。
邵风停下脚步,背靠护栏倚着,身旁绿化带规划区栽种的晚樱一簇簇开的热闹,他信手从枝桠夹缝中捞起一朵吹掉的粉色花朵,捏在手里,两指无意识的打转。
龚游挨着他趴在栏杆上,手里的打包袋发出兹兹喇喇的摩擦声,在夜里颇为明显。
邵风回过神来,微微侧头问道:“半糖不够甜吧?”
龚游也偏过头来看他,带着几分少年的腼腆:“还行,糖吃多了会长胖。”
邵风被逗笑,拍了下他后脑勺,不客气的说道:“你已经很瘦了,哪里需要担心长胖?”
龚游摇摇头,认真回答他:“学舞蹈的都怕长胖!”
邵风虽有些意外,但莫名觉得,他确实和学舞蹈的气质相符,便随口问了一句:“学的古典舞?”
龚游瞪圆了眼,惊讶的说道:“你怎么知道?!”
邵风心情舒畅,眯起眼睛逗他:“你猜啊,猜对了我就告诉你!”
龚游想了想,意识到他话里的圈套,泄愤似得两口吸完酸奶,突然又雀跃起来:“这样子,我给你跳支舞,你告诉我答案,好不好?”
邵风帮他把空奶茶杯扔掉,产生了点兴趣,点点头同意小孩的这场游戏。
龚游站远几步,立脚起势,抬手挥出又收回,外卖服袖口收紧,随着他的动作灌进江风,空荡荡的显得他身型越发纤薄。
邵风看似在欣赏舞蹈,视线却顺着龚游的动作,细细打量着他。
他怎么这么白呢?邵风忍不住走神,思维随着视线发散:领口露出细细的锁骨,仰头时显出的喉结,以及手腕处浅浅的青色血管,再往下,是束紧的腰……
游踏着步踱到邵风面前,取下他手里的花,抽身回转,粉色的樱花顺着额头滑下,在鼻尖轻嗅,侧过头别在耳畔,收势冲他笑:“怎么样,跳的如何?”
邵风不是没见他笑过,可此时的龚游,月色似是给他镀了一层柔光,引的人目光在他身上生根,无法抽离。他便跟着扬起嘴角,不太正经的依言点评:“小腰挺细!
作者有话要说: 五一的脑洞赶在六一前填完,不愧是我……
☆、我有一个秘密
龚游强装镇定,耳朵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邵风心想,自己真是个老流氓,在才见过两次面的小朋友面前这样口无遮拦,不太像他平日的作风。不过......面前这人脸红的模样怪诱人的......他眼神变换,心里头乱七八糟的念头泛滥,生的一张生人勿近的正经皮囊,轻易不露馅。
龚游偷偷的打量他的神色,虽一时弄不太清楚邵风怎么想的,但当下气氛正好......龚游咬了咬下嘴唇,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扬起自认为镇定的微笑看向邵风开口:“邵哥,既然你也觉得不错,那就是我赢咯!作为赢家,我提议,将赌注换的更有趣点怎么样”
邵风有察觉到龚游小心翼翼投过来的视线,眼神生涩干净,嘴巴上在谈条件,眼睛却不带任何算计,黑曜石般的猫眼纯粹通透。与他温吞的性子不同,龚游并不矮,个头到他耳垂处。邵风微微垂眼看到他努力摆出笑容,两腮鼓鼓的,嵌着浅浅的小梨涡,心下柔软起来,连带着多了几分哄小孩的耐心。
“什么赌注先声明,我可是正经人,作为输家事先弄清兑换条件可是有必要的。”邵风笑眯眯的讨价还价。
龚游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窃喜,眨巴着眼睛说道:“邵哥,我们各自交换一个学生时期的秘密吧!”
仅从外表上来说,邵风不是属于易亲近的一挂人,龚游的话语落下,他就敛起笑容,恢复平日最常见的姿态,身子越发傲慢懒散,手肘却从栏杆上收起,状似无意的环在身前,再明显不过的防卫状态。
邵风语气生硬的接话:“下次吧,下次再聊!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休息!
成年人口中的下次,在社交规则中就是一件不会发生的事。这种情境下,邵风的反常已经对外表现出极大的抵制了,更何况龚游比他人更惯于察言观色,知道自己绝对哪里说错话。当下作出反应,出手拉住邵风袖口,不是太用力,但也带着股倔强的韧劲,仰头直视对方:“等一下,邵哥,我向你坦白,其实我只是想起一些事,心里难受,想找人说说话。交换秘密什么的只是托词,缓缓我就回家,可以吗邵哥”
邵风并未立刻答应,在短暂的沉默中,他能感受到对方指尖的温度,似乎有微微的暖意,透过棉质外卖服的传来,在夜色的凉风中,像是一点微弱的荧光,仿佛下一秒就要吹散。
龚游未给他太多思考时间,柔和的声线自顾自响起,仿佛在讲述他人的故事:“其实早在高中时,我们就有过交谈,邵哥应该不记得了吧!”
话题突然转移到与自己相关,邵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暗暗叹口气,不欲与小孩子置气,提起几分兴趣接了话:“所以,你也是川高的”
龚游见他防御姿态松动,知道对方这是将他的话听了进去,一直提着的心放下来,偷偷松了口气也放开情急之下拽住他袖子的手。
桥边的风比别处要大一些,邵风能感觉到龚游的手离开后,袖口的残余的温度迅速消散,他分神心想:快入夏了,晚上还是有点凉。
刚才的尴尬局面翻篇,龚游也没那么紧绷,小小的自嘲起来:“这就抬举我了,我可没有邵哥这么厉害!我所说的见面,是在邵哥提前录取高中后,受邀参加初中的励志演讲。活动临结束时,我被抽中,上前问了你一个问题,邵哥有印象吗”
龚游没等到回答,但这也是意料之中的结果,他停顿了一会,话题突兀的转了方向:“我爸妈在我高一时离婚了,在那之前,他们从感情破裂到下定决心分开,拉锯了两年,而中考时,正是他们走最后程序的时候……”
邵风略微偏离的思绪飘了回来,因对方突然的自爆脑子有些跟不上,脸上带出几分真切的讶然来连带着目光也不受控制的重新注视着对方,侧头认真凝视他的侧脸。
龚游微微转头冲他安抚性的一笑,示意自己没事。邵风方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对方既然能语气平静的提起话题,自然也不是为了博取同情。掩饰性的调整一下姿势,他靠近龚游,并排趴在护栏上收回视线看着河水,当一个安静的听众。
龚游继续话题:“我当时被判为跟我妈。在一开始的争据中,她态度坚决,和我爸互相用最狠毒的的话语攻击对方,直到真正分开后,她整日沉浸在离婚这个既定事实中,再也回不到之前的姿态了。生活对她来说就像是折磨,这些负面情绪需要找到一个发泄口,让她所作所为都合理化。因此她常常拉着我说,她现在只有我了,但又反复和我强调,要不是因为我,她的生活不会如此糟糕……”
他顿了顿,似是在调整情绪,继续说道:“当时的我太年轻,极容易被外界影响,因此陷入一种自己怀疑的怪圈中,甚至常常偏激的认为,如果没有自己,会不会爸妈就有更多时间相处,离婚这件事也不会发生......这种不断否定自己的情绪因为一件事发生了转折。”
说到这里,龚游偏过头认真的看着邵风,嘴角上扬,语气明快起来:“邵哥应该猜到,我说的转折就是那一番话了,现在你是不是很好奇,自己当初说了什么”
邵风回视对方,只觉龚游眼中流光转动,似是有无尽希翼缀于其中,他一时觉得承认自己不记得似是一件极过分的事情。龚游见他窘迫,忍不住笑了起来,没有为难他,偏过头揭晓答案。
“当时的我接收了太多负面情绪,连带看事物也偏激起来,咄咄逼人的质疑你,觉得你们生来好运,学习是平静生活中唯一的目的,自然能全身心的投入。可人与人是不同的,一开始就是不公平的努力能改变什么,最终不还是在烂泥里打滚。”龚游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摇摇头,回忆着自己的中二时光。
邵风却觉得有些酸涩,微微张嘴,想想又沉默下来,安静的听他叙说。
“你当时极其惊讶,没有说话,会场的主持活跃气氛,将话筒递给下一个人,跳过了我的问题。讲座结束后,你从台上跃下,气势汹汹的拦住我,仿佛是因为刚刚在台上落了面子要找回场子的模样……”
邵风开玩笑道:“听你这描述,当时的我在你心中像是个惹不得的小混混。”
龚游笑出声来:“可不是,我那时也是一时冲动,过后见你找上来,面上强装镇定,其实心里暗自提防。谁知道你是特意过来回答我的问题,现在看来,邵哥你真是一点没变。”
邵风有些恍惚,高中距离现在,一眨眼已是十年,身边所有人提起他都会惋惜的评上一句“这孩子算是丢了!”说他一点没变的,龚游倒是头一个。邵风自嘲的笑笑,没有接话。
龚游继续回忆:“你当时极其认真的和我解释,你承认不公平的存在,但努力的目的在于,在这种规则下给自己未来多一份选择。你告诉我,没有人生来是注定在深渊中的,我值得更好的生活。
“那是我最难熬的时候,身边最亲的人歇斯底里,我以为这种日子一眼也可以望到头了,然而你的语气太过肯定,以至于我的执念开始动摇……我就想,那就试试吧,我总归是不甘心的。”龚游哽咽了一下,掩饰性的垂下眼,再抬头时,鼻头微红,忍着泪意,极其郑重的向邵风道谢:“后来我回头想想,尝试改变给我带来更大的意义在于让我有了努力的目标,日子都是自己过的,究竟是好还是坏,不应该寄托在他人身上,即使是亲人,也不能因他们而左右自己,至此放下了心里那点灰暗的愤懑……所以,邵风,感谢你,将我拉出沼泽。”
这是龚游第一次称呼他的全名,邵风拍拍他的肩膀:“我当不得这声谢,相较于我的一句话,坚持了这么久的你真的很不容易,辛苦了!”
龚游本想故作洒脱的回以一笑,可眼泪不受控制,大颗大颗的滴下来,他胡乱用衣袖大力抹掉,粗糙的制服面料搓得脸颊发红。
邵风看的都替他脸疼,按住他的手,从口袋中翻出面巾纸递过去。
龚游反手紧紧按住他的手,突然对他说:“邵风,我喜欢男生。这是我想说的秘密。”
邵风微微低头,看到龚游用了极大力气抓住他,白净的指节凸起,手腕处薄薄的皮肤掩不住青筋的颜色,过于用力导致手臂微微颤抖,泄露几分主人的紧张。
龚游将纸巾塞到他手中然后收回,龚游眸光一瞬间暗下去,无措的垂下手,显出几分可怜的模样。还不等他平息情绪,邵风扶上他的肩膀,迫使他抬头,龚游的慌张起来,目光无处闪躲,内心暗暗唾弃自己,然而对方的回答让他愣在原处。
“好巧,我也是。”邵风安抚的勾唇回答,笑意却不及眼底。
说完这句话,他能感觉到小孩的肩膀放松下来,然而还不等他收回手,龚游急切的张口,带着孤投一致的勇气:“还有一个秘密,”龚游声音发颤:“我喜欢你,邵风。”
告白突如其来,邵风一时只觉得恍惚。明明眼眶泛红,小孩却罕见的倔强起来,他一字一句的重复:“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之前就开始。我们……有可能吗?”
河水安静的流动,沉默像是无声的拒绝。
龚游攥紧衣袖,指甲掐进手掌中,他似是无知觉,僵硬的转头,盯着邵风,一心只想要一个答案。
邵风并不好受,极力压制的记忆蠢蠢欲动,仿佛在提醒他,此时的镇定是多么可笑的逃避。
龚游喃喃的絮叨在他耳边飘过:“下周,我就返校了,以后我不会回来了,在此之前,我只想要个答案。”
邵风从回忆中挣脱,叹了口气:“你年纪还小,年少时的感动可能会误导你。人是会变的,现在的我,并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拉你一把的学长。你越了解我,只会越失望。”
龚游面向他,认真的解释:“从我下定决心表明心意起,我就称呼你的姓名。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小孩子,我和你一样,是可以对自己决定负责的成年人。我明白我的内心,是真真切切的喜欢你,喜欢你站在我对面的你。给我机会,让我了解你,也让我证明自己的认真,可以吗?”
作者有话要说: 主动出击,抓住爱情!
☆、别人口中的你我都不相信
一向以简单粗暴的方式解决问题的龚游,罕见的踌躇起来。他不是第一次收到告白,在社会上摸爬滚打,成年人的好感来的快去的也快,处事法则更倾向于彼此试探,而后一个眼神心知肚明。少年青涩的袒露心意,带着极强的感染力,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胸口难受起来,他恍惚的觉着,自己现下的状态并不适合思考,但他不是一个喜欢拖泥带水的人,拒绝就像是本能,即使理智不清楚,流程还是可以继续。
只是小孩并不是按规则行事的人,邵风开了个头,话术就被强行打断。
“对不起,是我太心急了。”龚游彻底剖开心意,反而镇定下来,他看出龚游的拒绝之意,但他并不想就这样坐以待毙,多年生活教会他的,不过是一股子发狠的韧劲儿。他乏味可陈的人生,本以为浑浑噩噩,一眼看到了尽头,可偏偏有束光闯进来,如果可以,他想留住这道光。拒绝的话只要没说出来,他就还有机会,于是他努力的让自己冷静下来,遵从本心打断了对方。
“或许对我而言,喜欢你这件事经历了许久,已经成为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对于邵哥而言,我也不过是见过两面的学弟,邵哥需要时间消化也是正常的,”龚游极其自然的打开微信,冲着邵风歪歪头,接着说道:“加个微信,邵哥不用急着给我答复,喜欢你本身就是非常开心的事情,我不想你因此感到困扰。今天很晚了,下次见面,邵哥再给我答复吧!”
邵风无法拒绝,更准确的说,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很不对劲,像是喝了假酒,晕晕乎乎的。总会在见面的,他心想,那就下次再说吧!这样想着,他又恢复了几分从容,依言扫码加好友。
龚游盯着微信界面,好友申请一弹出就火速同意,像是得到了记挂许久的糖果的孩子一般,脸上也不自觉的露出几分满足。
邵风有些茫然,龚游的感情炽烈纯粹,像是熊熊燃烧的篝火,自发传递着热量,扭曲着周围的空气,仅仅是靠近就波及,他无法感同身受,却也无法像以往那样果断抽离,这种犹豫超出他的控制,让他情绪波动,这种感知使他有些心烦意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