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左右,他再过三天就走了。”
李滉“噢”了声,又问:“那叔叔中午带我们中午去哪吃?”
“待会再看吧。对了,我想起件要说的事。“
李滉转头看周聿南,周聿南慢慢道:“我想在校里学画,以后考艺术类院校。”
李滉沉默半分钟,问:“你跟你爸说了?”
“还没,只是个模糊的想法,什么信息都不了解,只是听画室老板娘说了几句。”顿了一会,周聿南接着道:“听说市一有艺术班,每年成绩都还不错,但我是文化生,能不能进还是个问题,过几天我去找老师问问。”
李滉把手揣在口袋里,耸起了肩,一副浑不在意的语气,问道:“为什么想当艺术生?艺术生不都是些成绩特差的学生吗?哥,你成绩这么好,没必要吧?”
周聿南不是首次遇到这一提问,面对李滉,他也解释不清。解释不清,就干脆闭口不言,换个话题。
“前几天李叔叔不是说我们要搬家么,什么时候搬?”
“还早,上次我们不是去看了吗?里面还一股涂料味,估计得再放两三个月。”
“那过段时间得去看家具了?”
李滉似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一抿,说:“我爸说要买上下铺,或者让我平时睡客房,哥比较倾向哪个?”
周聿南现在还和李滉在一块睡。可两年来,他们都长了个,一米五宽的床就显得拥挤了,特别是平时靠墙睡的李滉,半夜上个厕所也相当麻烦。
“都行。“
周聿南嘴上说都行,心里却希望分房睡。这是次机会——找回他压在心底的秘密花园的机会。他不是排斥李滉,只是喜欢一个人待着。李家太拥挤,拥挤得容不下太多私密。三十来平米的小房子,塞了四口人,没有一点儿缓冲和过渡的余地,进了这道门,另一道门就逼到眼前。吃饭时,转个身都会碰到床沿桌柜。
而每天和他睡着同一张床的李滉,又是他心灵上的拥挤感的主要来源:周聿南时不时会用周秉送给他的walkman听流行音乐,跟着音乐摇头晃脑,忘我至极,可李滉却总是突如其来地打断他,让他酝酿好的那一点美妙情绪荡然无存。
除此之外,随着周聿南的年龄渐长,一些难以回避的生理变化也让他在这种不得不直面另一人的困境中异常尴尬。他极力掩饰青春发育在他身上造成的后果,却总被李滉用一种天真的眼神戳穿在当场,无地自容。
说都行,也就是把选择权抛回给了李滉。李滉正要说话,周秉拿着张缴费单走向两个少年。
三个人找了间西餐厅坐下。
自打周秉回绿林后,周聿南经常随他在外头吃饭,绿林大大小小、稍有些档次的餐厅,都被一对父子吃遍了。
周秉难得回国一次,一回来就想把周聿南喂成个一百八十斤的胖子,但周聿南从来是只往竖向发展,不往横向发展,那些被他吃进去的好饭好菜,也都不知去了哪。
这家西餐厅挨着市一,午休时能看见不少学生从落地窗外经过,都是走读生。
李滉也走读,平时这个点,他已经在家吃午饭了。现在,事件还是吃午饭,时间和人物也没大变,可地点却是天差地别。
刚迈进这家西餐厅,李滉的身体就本能地微微一麻,有些不敢接服务员投来的视线。三个人在临窗的位置坐下,周聿南和李滉坐在周秉对面,他把菜单推给两个孩子,语气里是不易察觉的慷慨和散漫:“看看有什么爱吃的,尽管点。“
周聿南把菜单推给李滉,李滉翻了几页,眼花缭乱,都是没吃过的菜。
时间一点点过去,菜单也被李滉来回翻了三四遍,最后,他心一横,随手指了两个颜色看上去还不错的菜。
点完菜,穿着修身工作裙的年轻服务员离开,周秉就和两个孩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在学校一切还都适应吧?”
周秉问李滉。
李滉唯唯诺诺地迎应着,平时那股用在家里的机灵劲半点也无,只知道“嗯”、“是的”、“还可以”。
两人这如刑讯逼供般的对话进行了十分钟,周聿南忽然插嘴道:“爸,有件事想跟你说一下。”
周秉和李滉都转头看他。
“我以后想考个美院。之前我问市一的美术特长生要了美术生负责人的联系方式,明天课间打算去找他一次。”
周秉听完他的话,面上先是错愕,接着两眼一眯,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拿起手边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水,说:“你提醒我了,我这几天还得找个时间把你姑给你缴的画班费用给还了。”停顿片刻,周秉又接着说:“聿南想考哪所美院?我这一点不了解这些,往后还得找人问问。”
周聿南没想到他爸答应得这么快。
这会儿,一名服务员推着餐车走过来,白色瓷碟很快将桌面盖得严严实实。
李滉不擅长用叉子。不锈钢的叉子光滑异常,在他和他面前那盘意面搏斗了两三分钟后,周聿南发现了他的窘境。周聿南轻轻点了点李滉的右肩,接着手中叉子绕面条卷上两圈,面随叉子的旋转缠绕上去,再被他送入嘴里。李滉依葫芦画瓢,面不再从叉齿间滑落。
三人从餐厅出来时,正是一日里最热的时候。李滉要赶下午的课,和两人匆匆道别后就奔往学校,周聿南和周秉一前一后地往酒店走,路上,周秉忽然说:“明年三月公司在绿林有个项目,那个项目我需要全程跟进,到时可能一住就是大半年,一直让你待在别人家也不方便,我打算在你学校附近租套房子,南南觉得怎么样?”
周聿南有些诧异。直到这时,他才隐约察觉出他爸性情上的变化。以往,周秉做决定从不过问周聿南的意见。周聿南生活中的一切重大抉择,都不由周聿南做主,可经过这时长三年的陌生化过程后,周秉反而变成了那类会听取孩子意见的父亲。周聿南模糊地认为这是件好事。
回到酒店后,周秉去冲澡,周聿南扫了一圈沙发与电视柜,要拿遥控器开电视。遥控器被放在周秉的皮夹旁,周聿南拿到遥控器时,轻轻蹭到了周秉的黑色皮夹,他随手拿起,下意识地打开往里看,一张约莫四寸大的彩照被夹在内侧,照片上是一大一小两名女性,似乎是对母女。
周聿南的呼吸屏住了。遥控器被他放回原位,他合上皮夹,按它原来摆放的位置仔细放好,然后坐回了沙发上。
他已经记不清周家三口人全家福的模样了。那是五六年前的事。他们家极少拍全家福,那次还是因为方明玉过三十五岁生日,三个人才好不容易去了趟照相馆。那张全家福在分家后就被方明玉带走了,周聿南只依稀记得当时自己穿着白色西服衬衫和藏青色西裤,胸口是一个蓝色的蝴蝶结,有他手掌那么大。
方明玉来看过他几次,都是在街边的餐厅或饭馆里,每次见面,方明玉会先问他:你爸没跟来吧?
关于照片这件事,周秉没有向他透露过任何信息,可能是他不想说,抑或是不知如何开口。这两者都有可能,周聿南不能确定。目前可知的是,周聿南成为过去式了——成为周秉和方明玉两个人的过去式了。
冬季来临之前,李家四口人搬进了新房子。新房子在绿林市郊,和市一挨得很近,只隔着两条街。
分配房间时,李滉替周聿南做了决定,两个人又睡到了一个房间,不过这次成了上下铺。
对周聿南来说,睡上下铺的好处之一,就是两人一躺下便谁也看不着谁。可李滉不这么想。他的两只眼睛总是探出窗床沿,不动声色地打量下铺躺着的周聿南。周聿南被他吓到了好几次,用脚踹过他的床板,奈何实木做的床板太硬,除了踢疼他自己的脚,一点也起不到震慑李滉的作用。
这天洗完澡,周聿南趴在床上看书,一个圆滚滚的黑影突然罩在书上,挡去了书页上大半的光。周聿南抬头一看,见是李滉正自上而下地盯着他,周聿南“喂”了声,说:“头挪开,挡着光了。”
“哥,看什么呢?”
周聿南把书封摊给他看,是本《神雕侠侣》。
“什么时候买的?没见你最近去书店呀。”
李滉说。
周聿南读得很快,说话间又翻过了一面,回答道:“同学借的,感觉还挺有意思,就随便看看。”
“电视里不是有播吗?为什么要看书?”
“电视也不会天天播这个,再说了,书里有的细节电视剧里不一定有。”
李滉又趴着看了会周聿南,忽然想起之前周聿南说要去找校内艺术生负责人这件事,就问道:“哥,你找艺术生负责人的事怎么样了?”
“负责人是个美术老师,我去找她的时候,校内的这届艺术生正好在开会,我在旁边听了一会,那个老师姓韩,她让我填了个信息表,说以后每周一、三、五的晚上带着工具去美术教室上课就好了。”
“这么容易?”
周聿南也觉得这门槛低,韩老师甚至没有要求他交一些习作以了解他的绘画水平,不过,周聿南也大概能猜到这门槛低的理由——市一的艺术生很少。他去开那场会时,在座只有不到二十个人,同他所了解的一些高中艺术班的人数大相径庭,因此那位韩老师估计也是抱着“能多一个是一个”的心态收下了周聿南。
李滉听了周聿南的解释,沉默一会,说:“初中部也有不少艺术生,我班里就有一个,我看过她画画,比不上你的。”
周聿南听了哈哈直乐,笑道:“你怎么拿初中生跟我比?”
话音刚落,张悦然的声音就从门外传来:“吃饭啦!”
两个人下了床,一前一后地来到餐桌边,李志杰像往常一样又在加班,三个人一桌吃饭,有种不言自明的冷清。周聿南平时不爱说话,在家话也不多,只有李滉吃饭时,会絮絮叨叨个不停,像台哒哒作响的打字机。
自从李志杰的家政公司运转起来后,李家的生活也随之产生了微妙的转变:李志杰待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但家里的环境越变越好,李滉原本那台小灵通,也换成了有触屏功能的新款手机。只有张悦然,依然是从前那副朴素操劳的模样。
她几乎不化妆,也不善于化妆,偶有几次参加酒会和聚餐,都是在外头请人打理的妆容,家中的护肤品和化妆品更是摆不满置物柜,也常常放到过期才被她想起。
这点和周聿南他妈方明玉十分不同,方明玉是个时髦的女人,周聿南那与同龄男生格格不入的长发,一半来自方明玉的审美。周秉年轻时的长相,堪比许多舞台上的白面小生,方明玉当时相中周秉,很大程度上就是被周秉的外貌所吸引了。
三个人吃完饭,张悦然收拾了碗筷,将剩饭剩菜连盘用保鲜袋套好,塞进冰箱,周聿南像往常一样帮着洗碗,刚冲完一双筷子时,客厅门忽然被敲响。李滉去开了门,李志杰跨进来,几步走到沙发边,外套一丢,背靠上沙发就不动了。
张悦然喊他吃饭,李志杰磨磨蹭蹭地挪到餐桌边,吃了几口,放下筷子,似是没什么胃口,冲完澡便匆匆回了房间。
秋老虎初来乍到,绿林晚上的气温也有二十七八度,李滉怕热,穿着件背心坐在风扇边玩电脑,周聿南本来坐在一边看书,李滉玩游戏时嘴也不安分,时不时碎碎念几句,惹得周聿南忍不住看了他几眼,这一看,就先看到了他电脑屏幕的游戏界面。
“这是在玩什么呢?”
“《机械迷城》。”
周聿南被这名字吸引了,凑到李滉身旁看他玩。李滉一会操纵屏幕上的银色小机器人往左走,一会操控他上蹿下跳,不一会就通过了许多关卡,然而,到了倒数第三关时,李滉一卡二十几分钟,怎么也通不了关,急得他想找攻略。
周聿南在旁边看了快半个小时,这时对李滉说:“让我试试。”
这一试,还真把这一关试过了。不过,周聿南也只是随便操作了几下,因为不熟悉规则,结果却意外地歪打正着。
李滉正好奇他是怎么想出的办法,周聿南笑笑,说:“瞎搞的。”
李滉不相信,嚷着让周聿南再试一关,这一关,周聿南没有上次歪打正着的运气,一卡就是半个小时,眼见时针转到了数字十,周聿南不由自主地扯了个哈欠,说:“看吧,上一关确实是歪打正着。”
说着,周聿南松开鼠标,又道:“困了,我去睡了。”
等李滉结束游戏时,周聿南已经睡得死沉。他合上门,正要关灯时,忽然留意到周聿南脚边蹬掉的被子。他走上前正要替周聿南拉起被沿,周聿南却忽然一动,微微往下滑了几厘米,他纯白t恤的下摆本已往上翻了四五厘米,这时一下滑到两胁边,露出大片白生生的腰腹。李滉盯着周聿南的腰愣了几秒,猛地侧过头,三下五除二替他盖好被子,就爬回了自己的被窝。
灯熄灭后,李滉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夜很静,他能听到周聿南平稳的呼吸声。他只匆匆看了周聿南的腰一眼,可脑海中却在不受控地重复那一眼。虽然只有短短的四五秒,可这四五秒在李滉心里徘徊了十四五分钟,让他莫名地焦躁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