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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章

    周聿南去了趟书城,提回一袋子绘画工具,回家后和原有的工具整合在一块,第二天自习时就去了美术教室。

    美术教室比市一的普通教室大上十几平米,边角都被用了堆放画板和石膏像。周聿南刚进来时,首先看到的就是糊满黑灰碳粉与铅粉的瓷砖地面。他抬脚避开那些尤为泛黑的部分,拣着稍为干净的地面走。

    这整栋楼尽归艺术生使用,一楼是老师们的办公室,周聿南刚跨进艺术楼时,看到韩老师在沏茶迎客。他和她打了招呼,韩老师还不记得他的名字,只是对他报以她惯用的微笑。

    绕过横在教室正中的三块白板,可以看到四五个正埋头画画的学生,周聿南打量了他们一圈,不能判断出这些人分属哪个年级。他随意挑了个位置坐下,支开画板,想到该问问他们今晚画些什么,就对身旁的一个女孩问道:“同学,今晚韩老师说了要画什么吗?”

    女孩转过头来,她有一头极其浓密的长发,鬓发垂在两颊边,使脸盘子被挤得很小。女孩声音细细小小的,指着她画板上夹着的一张照片,说:“画这个。”说着,女孩起身从挨着墙的桌子边另拿了一张新的照片递给周聿南,又坐回原位。

    周聿南画了一会,韩老师从教室外走来,她提着一个不锈钢的保温杯,步子轻缓,从学生们的背后踱过,一张张地审视他们的画。来到周聿南背后时,韩老师多停留了十几秒,周聿南听到她喉咙里发出轻微的一声“嗯”,很快又悄然走开了。

    艺教楼对面,两栋教学楼沿南北排开,现在是自习时间,楼中灯火明亮,像黑夜里密密麻麻的星星,等这些星星开始逐一熄灭时,三个小时的绘画课也就临近结束了。

    除了刚开始对女孩的询问,周聿南三个小时没说一句话,收拾工具时,女孩忽然走到他身边,对他说:“你回宿舍吗?”

    “回,怎么了?”

    两个人并肩往宿舍走,女孩提起话头,说:“那天开会我见过你,我叫王念念,如果我没记错,你叫周聿南?”

    “嗯。”

    女孩接着说:“我刚才偷看你的画了,你的基础很好呀。”

    周聿南不知如何作答,回礼性地夸了她。女孩微笑,又问他在哪个班,什么时候开始学的画。周聿南仔细地回答她,从学画的第一天,讲到他改做美术生的原由,到达宿舍楼下时,他们的对话仍未结束,却不得不戛然而止。

    男生宿舍挨着学校东面的围墙,离教学楼更远,周聿南又在黑暗里走了四百多米,迎着朦胧的街灯进了宿舍门。

    他在阳台上洗漱,阳台北面是一片荒凉的工地,夜间也会传出梆梆的金属击打声,回荡在寂静的楼群中,一阵无尽的孤寒。

    上铺的人在夜里时常翻身,周聿南第一次躺在一张宽为一米二的小床上,不知怎么,和李滉挤在一张床上的那些片段忽然就浮现在他眼前。李滉醒着时,是个躁动不安的孩子,可他睡着后,却异常安静,七八个小时里也不会动一次身体。他竟然在想他,这是周聿南没有意料到的。

    十二月临近结尾时,市一初中部结束了它的期末。李滉带了一个男老师回家,正好赶上了张悦然做饭,老师陪同他们吃了饭,被张悦然请到沙发上,慢慢说清了他的来意。

    他觉得张悦然可以试着将李滉培养成数学竞赛生。

    张悦然了解李滉的数学成绩,他虽然是初一的学生,却也能做初三的题。市一的高中部有两个竞赛班,专为培养顶级大学的竞赛生而设立,班里的很多孩子,从初中起就接触竞赛相关的内容,高一时便在为高校自招做准备。无疑是一群异于同龄人的佼佼者。

    张悦然从没想过这件事,她对李滉的期待,仅停留在考一个本科回家。她没法立即答复这位老师,只好模棱两可地绕开这一话题,等李志杰回来再商量。

    周聿南和李滉回房后,周聿南对李滉道:“做竞赛生挺好的。“

    李滉低低地应了一声,喃喃道:“不清楚……只是听老师那么说,能不能考上还是个未知数。“

    周聿南对他笑笑,可他的笑被一层床板隔住,传不到李滉那。他说:“等再过一两年,你说不定能教我的数学了。”

    李滉哈哈地笑了出来,探头看周聿南,嘴里说道:“还真有可能,哥,你期末数学考了多少分?”

    周聿南没回答他,转而道:“我爸过几天回来了,说要带我去n市玩,你想去吗?”

    “想去!你寒假不用上画班吗?”

    “要,不过时间定在去n市之后,不冲突。“

    周聿南换了一个姿势,趴在床上,翻着手边的书,一点肉色从他腰间泄出,被李滉窥见。李滉产生的第一个念头,是出声提醒他,可这个念头一上来,他忽然又感到难以言喻的古怪。他从前不会注意周聿南的身体,自十三岁后,有些东西猝不及防地就进入了他的视线,植根在了他的意识中。

    是性。

    李滉没有好好打量过周聿南的身体。每到夏天,周聿南从浴室出来后,总是穿得整齐,可李滉贪图凉快,时常袒露着上身。

    他匆匆瞥见过浴室玻璃门上模糊的剪影,那道瘦长的剪影被水雾环绕,又被彩色的花玻璃切碎,最后达到李滉眼中时,仅剩了一点余迹。

    去n市那天,周秉在机场等周聿南和李滉。周聿南戴了顶白色鸭舌帽,头发刚长出来一些,有了齐眉的刘海,周秉看到他时,笑道:“变瘦变白了。”

    航程有一个小时,从绿林到n市需要跨省,李滉有些晕机,没多久就睡了过去,醒来飞正好降落,三个人拖着行李箱就往酒店赶。

    酒店挨着景区,晚上风凉,周聿南吹了满手鸡皮疙瘩,进房后急忙进浴室冲了个热水澡,出来时又把空调抬了几度,这才窝进被子里。李滉不想洗澡,趴在床上静了会,忽然弹起身体,对周聿南说:“现在还不到八点,离睡还早,我们要不要找点事做?”

    “你带了游戏机?”

    说到游戏机,李滉瘪瘪嘴,说:“我妈给我偷偷拿走了!说让我专心旅游,不要到了外地也天天抱着个游戏机。哎。“

    周聿南一笑,拿起电视遥控器,说:“阿姨说的对,咱们看会电视吧。“

    酒店的电视只有几个台可选,两人调了好几圈,没有找到想看的台,李滉趴在电视柜边翻了翻,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光碟,还没看清碟光碟的封皮,脸就先红了。周聿南发现了他奇异的沉默,走到他身侧,问:“有光碟?这刚好有dvd呢。“

    李滉手一伸,立刻把那沓光碟塞回抽屉,支支吾吾地说:“这些不能看。“

    周聿南面上疑惑,说:“哎?为什么?”

    他取出那些被硬纸壳包住的光碟,看到硬纸壳上印着不少肉色的躯体,全是年轻的女性。周聿南陪刘镝去过售卖盗版光碟的影厅,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他手指动动,一张张翻过,从中抽出三四张普通的电影光碟,说:“这些可以看。”

    李滉心里一跳,以为周聿南想看这些,可当他仔细一瞅,又发现周聿南手里拿着的只是几张普通的电影光碟。

    他一部也没有看过,凭着名字随便点了一个《驱魔人》。周聿南将他点到的光碟塞进dvd,按下播放键,两人就一块坐回床上。

    这部电影的气氛昏昏沉沉,像一个拉长的句号,让周聿南心弦始终微微绷着,等看到那个女孩突然三百六十度地转过头时,周聿南“啊”地叫出了声,把身侧的李滉也给吓了一跳。

    李滉故作镇定地嘲笑周聿南几声,说:“哥的胆子真小。”

    周聿南不敢再往电视屏幕上看,抓着个枕头盖住耳朵,闷闷地说:“你自己看吧,我怕我半夜不敢上厕所。”

    李滉看他似乎是真的害怕,把声音调小了些,独自一人又看了一个多小时,等电影结束,已经是十点多了。周聿南早睡着了,李滉起身上厕所,刚走进厕所时,就和迎面的大镜子打了个照面,李滉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十几秒,心口莫名有些发麻,速战速决地上完厕所,赶紧躺回了床上,闷在被窝里回味刚才看过的电影。

    这一回味,李滉的心口越加发凉,他手的悄悄捏住周聿南的衣角,往周聿南身上不断靠近,想驱散那种萦绕不去的恐惧感。周聿南的呼吸吹在李滉颊边,李滉此时觉得周聿南的呼吸声那么好听,像往他身上打了镇定剂。他低低地叫周聿南的名字,周聿南没有反应。他又掐了掐周聿南的小臂,周聿南这次轻哼一声,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闷响,可还是没有醒。

    李滉贴到他耳边,继续小声地喊他,过了半分多钟,周聿南终于两眼一睁,迷迷糊糊地问道:“嗯?怎么了?”

    李滉嘴边憋了好半晌,说;”哥,我后悔看《驱魔人》了。“

    周聿南没听清他的话,脑袋里还是一团浆糊,又把刚才的问题重新问了一遍。

    李滉这次提高了音量:“哥,你别睡呀,陪我说会话。“

    周聿南眼睛半睁半阖,气虚无力地说:“快睡,聊什么天。”

    “别!你别睡,你快和我讲讲话。”

    周聿南这会儿被他一搅和,睡意去了大半,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完全睁开,在夜色中盯着李滉,莫名其妙地问:“你怎么了?不好好睡觉拉我来聊天?”

    李滉抓着周聿南的手臂,脑袋凑在他颈边,犹犹豫豫地说:“哥,你别睡那么快,等我睡着你再睡。“

    周聿南脑筋一转,想到晚上看《驱魔人》这件事,心想李滉可能是害怕了,就拍拍他的肩背,说:“怕鬼了?”

    李滉嘴倔,不肯承认,拽着周聿南的手更紧了,对周聿南说:“你可不可以把脸对着我……”

    “啊?为什么?”

    “呃,我怕你的脑袋突然转……”

    周聿南扑哧一声,笑得浑身直颤,抬手捏住李滉的肩,把脸侧过稍许,正正地面对李滉,说:“嗯,对着了,快睡。”

    四周安静下来,周聿南挨着李滉暖融融的身体,又有些迷蒙的睡意,正当他眼皮要耷拉下去时,李滉突然道:“哥……我想喝水。”

    “你想怎么,难道还要我拿给你……”

    李滉乖巧地点点脑袋,蹭了蹭周聿南的肩,口里呼出的热气吹在周聿南颊侧,让周聿南皱起了眉。周聿南翻身坐起,用脚在黑暗中摸索拖鞋,穿上了,从电视柜上拿过一瓶矿泉水,又慢吞吞地挪回床上,拍拍李滉肩头,说:“坐起来喝。”

    ***

    三个人起得早,又恰逢旅游淡季,大马路上只有星星点点的人。李滉昨晚没睡好,做梦也在回忆《驱魔人》里的恐怖镜头,服务员把皮蛋瘦肉粥端上来时,他想也没想,直接舀了一大勺往嘴里送,结果被烫得一哆嗦,舌头整个的麻了。

    周聿南看得好笑,给他接了杯水凉舌头,说道:”也不先试试温度就舀那么一大勺,昨晚饿着了?“

    李滉撇撇嘴,一口闷了周聿南递来的水,又使劲地往粥面吹气,等粥上不再冒热气,这才敢舀第二勺。

    三个人从早餐店出来后,在n市的夫子庙大街上慢慢地走,路边满栽着遮天蔽日的悬铃木,灰色的水泥地上掉了密密匝匝的黄叶,像落日铺就的行道。三个世纪前,一位来到此地的法国传教士在此种下第一颗悬铃木,两百多年过去,经历无数城市规划者的改动与再创造,数条罕见的林荫大道就此落成,似可比之巴黎的香榭丽舍。

    周聿南没有怀古的心情,梧桐大道在他眼中也仅是一条灰扑扑的马路。

    中午时分,路边的饭馆餐厅热闹了起来,他们在一家临水的饭馆里坐下,饭馆的对面矗立着连绵的古城墙,有的已经暗褐发黑,将天光拦在墙外,给底下的人们留出一片阴凉。饭后气温在逐渐升高,周聿南怕热,游兴败了大半,窝在街边茶室的的竹椅上吹风。

    李滉在逗弄茶室一角的金鱼,那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玻璃缸,养了十几条半个巴掌大的泰狮,它们身体灵活地在假珊瑚和水草间穿梭,轻盈而宽大的尾鳍带起一阵阵水波,而李滉蹲在它们面前,曲着手指轻轻击打玻璃壁,发出“叮叮”的响声。

    他在看鱼,也在透过鱼缸看周聿南。这道泛绿的玻璃壁将周聿南变成了一个绿色的人,他的头压在右肘上,两眼闭着时,面容显得异常安静。

    周聿南醒来时,天已经暗下,周秉在门外抽了支烟,进来叫两个孩子。

    从他们落脚的茶室,到环城河边坐船的地方,有五六百米的距离,周聿南和李滉沿着河岸一前一后地走。李滉没有见过异地的夜晚,却觉得这里的夜晚似乎和绿林也并无多少差异。在他的右手边,是许多零碎的小商店,做的都是贩卖书法字画或老物件的生意。偶尔有一两家卖磁带的商铺,门口的音响往往放着他人听不懂的英文歌曲。

    有些□□十年代的流行音乐,周聿南很熟悉,走了一段,就跟着它们哼唱起来,让李滉不禁侧目看他。

    周聿南在哼卡朋特兄妹的《there’s a kind of hush》,他的语调欢快,李滉隐约能听出是首情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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