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很凉,空气却是潮热的。周聿南和李滉闷在屋子里,渐渐有些透不过气。周聿南推开窗户,任淅沥沥的雨丝滑过脸颊,他叹了口气,说:“叔叔什么时候回来?”
李家唯一一台落地扇坏了。李志杰和张悦然都在上班,两个孩子没法出门,憋在家里,像蒸笼中的两个包子。
李滉只穿着条黑色的五分裤,趴在窗台边,用手接着雨水玩。周聿南想起厨房的窗还没关,灶台上放了菜,就转身往厨房走。灶台上的菜湿了,雨水啪嗒啪嗒地落往厨房地面,周聿南关好窗,拿过架子上搭的抹布,轻轻摊开。
上头破了许多洞,使得整条抹布像枪林弹雨下的幸存者。周聿南勉强把抹布叠成一个立方块,擦净灶台上的水,携着抹布往厕所走,把水拧进洗拖把的桶里。
汗珠不停滑落。夏初,周聿南还保持着从前用纸擦汗的习惯,但就在李家一个多月耳濡目染的改造下,周聿南探索出用衣下摆擦汗的诀窍,再见到其他人用纸擦汗时,会莫名对那人生出不屑。
屋里还有把从李家老屋带回来的蒲扇,周聿南边扇风,边想明天的绘画课。
如果雨不停,他只能带伞出门,可李家只有两把伞,李志杰和张悦然一人一把。他没想过买把新伞。在李家,添新东西一事并不常见,除了那台电脑和那张餐桌,一切物件皆是旧的,从李滉出生起,甚至李志杰结婚起,某些东西一直使用至今,都带上了风尘仆仆的味道。
周聿南正发愁,李滉却忽然说道:“你养的那些花没事吧?”
周聿南经过多次教训,学会了在大雨前给他的盆栽们觅得一个安全地带。可惜的是,大雨只是他的盆栽们要经受的考验之一——迅猛而至的台风几下就刮死他不少花草。
死掉的花草成了新种子的肥料,周聿南一次又一次地下种,却没一棵完全长成开了花的。不是被雨水泡坏,就是被楼里的孩子摔了,更匪夷所思的是:失窃的情况也出现了。
周聿南到后面,基本只抱了三分热忱,剩下七分顺天而行。不过,也因为总养不活花草,周聿南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妈方明玉的厉害之处。
洛磊来李家串门,也是个被雨堵在家里的闲人。在洛磊面前,李滉会彻底展露出他孩子气的一面。两个孩子说说笑笑,周聿南依然发着他的愁,洛磊抬头见周聿南发呆,叫道:“南哥不来玩?“
洛磊在和李滉玩卡牌。周聿南没有兴趣,在蒲扇扇起的微风中,周聿南打开了收音机,听里头传来沙沙的声音。
李家是个奇妙的地方,像个旧物收藏馆——周聿南总能在这儿找到一些上世纪的玩意。比如这个收音机,它银色的外壳上积着褐色的尘垢,壳被磨花了,边角里的尘垢越积越多,让它传出的声音也蒙了一层雾。
周聿南收到的台都在播放气象新闻。
“明日我县中北部降雨量将达50毫米以上且降雨可能持续,请各位市民注意防范,减少外出活动…….”
周聿南跟洛磊借了他妈的伞,还是去上了周六的课。
大雨下了几天,街上的人稀稀拉拉,路边小贩收了摊,街上店面纷纷拉了卷帘门,以往的秩序被大雨冲散,就连公交车也迟到了半小时。
等到达画室门口时,周聿南已经迟到了十来分钟。
进门前,周聿南甩甩伞上的水,把伞挂在窗沿下,又捋了把湿润的头发。
他走进门,画室里一片沉寂,只有一个高中生坐在墙边埋头画画。
周聿南仔细打量那名高中生。他一头短硬的黑发,身上套件红黑相间的t恤,右胸口还有一枚三道杠的徽标。周聿南知道那是市一中的校徽,市一中的校徽是三道三段不一的红杠,组成个切成三段的太阳,说是寓意着“敬德、明志、笃学”的六字校训,可周聿南却觉得这红色选得不好,若不是知情人,谁能看得出那是个太阳?
周聿南屏了息,装作若无其事地从那名市一中的学生手边经过,飞快地瞥了一眼他的画。高中生在画色彩静物:一张台布,几个水果,衬出中间一把不锈钢的水壶。周聿南没有管他画的东西是不是千篇一律的陈词滥调,首先就被他熟练的画技惊住了。
他靠近高中生,不由脱口道:“好厉害呀。”
那名高中生在用随身听,见左侧站了个人,有些惊讶,他手下的笔一顿,腼腆得肩也缩了起来。
周聿南在他身后站了许久,久得腿有些酸麻。高中生画完,开始撕固定画纸的胶带。他撕得鲁莽,画很快缺了一角,胶带掉下后,高中生的手腕轻轻一动,像扔一件不要紧的东西似的,将画纸随手丢在了右侧的折叠椅上。
周聿南读出了他那一扔里的百无聊赖,有些吃惊。以往周聿南画完的画,都会被他好好地收在书桌抽屉里,叠放得整整齐齐,有些特别喜欢的涂鸦,还会用包书皮裹住,防潮防霉。
周聿南回了自己的座位,接着上回没画完的继续。
画室里开着冷气,绵绵雨丝从窗缝漏进室内,而周聿南挨着墙角,身体左侧被冷气吹得直起鸡皮疙瘩,右边却被室外的热汽蒸得冒汗。他一边画,一边微微抖着左腿,想让冰凉的脚热乎起来,他抖了三下、四下,就在他抖到第七第八下时,“嘣”的一声轻响,大团的黑暗突然盖了下来。
画室停电了。
周聿南的笔尖“吧嗒”断开,在画纸上留下一道过深的印。他站了起来,往窗外看。
夏日的黄昏晻然无光,马路对面的楼房熄着灯,灰沉沉地隐在雨幕中。路灯灭了,街道陷入黑暗,杂乱的叫喊声忽然传了出来。
高中生也停下了画笔,隔着七八个座位,他冲周聿南喊道:“电全停了?”
他话音刚落,一道白色的闪电将室内映亮,照出两个少年面面相觑的脸庞。
周聿南往画室的办公室走,老板娘靠在办公椅上,眯缝着眼,像是睡着了。老板不在,画室也没有别的学生,周聿南只好叫醒她。
高中生已经收拾了书包,打算在大雨前骑单车返家,周聿南往李家打了个电话,是李滉接的,那头还有洛磊的声音。李滉说:“哎,哥,怎么了?”
“要下暴雨了,你在家待着不要出门。我一会回家。”
李滉还有些愣,没来得及再说,周聿南就把电话挂了。手机被还到老板娘手中,周聿南抓起窗沿边湿漉漉的伞,噔噔几步跑下楼。雨还没下起来,天被乌云压得很低,空气湿得滴水,在车站的雨棚下站了十来分钟,周聿南终于上了六路车。
六路车从市中心开往城郊,李家所处的位置介于城镇和乡村之间,两边的气息都沾一点,而六路车的终点站刚好就在李家附近的市场。
车马达嗡嗡地响,模糊了窗外的雨声,像年迈的老人在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铺天盖地的大雨遮挡了一切街景,周聿南只能看到一条条色块化了的街道在眼前晃过。
司机怨声不断,车也跟着走走停停,乘客们面色凝重,都不住地往窗外看。
就在行过一个十字路口后,马达不死心地发出最后一声闷响,公交车沉重的喘息骤停,议论声忽然大了起来。司机把线织的白手套往衣带一塞,向车上的人们喊道:“抛锚了,赶紧下车!”
十几名乘客蜂拥向小小的车门,周聿南被挤在两个大人中间,沾了满背热汗,像块夹心肉一样被拱出车门。
脚一落地,后方涌来的乘客险些将周聿南撞倒在地。他稳住身子,大风将雨吹得歪斜,一把瘦弱的女式花格伞形同虚设,雨水很快扑了周聿南满头满面。
他顶着风往骑楼的檐下走,那里站了许多避雨者,稀稀拉拉地蹲成一片,周聿南加入其中,也蹲下来。
旁边的人在说话,一个蓝衣的中年女人道:听说要下到八点半呢,阿蕙,你老公来接你吗?
叫阿蕙的年轻女子回答道:我老公一会就来了,要不要捎你一程?
好啊,你老公骑车来吗?
没,家里刚买了车,他应该会开车来……
纷乱的对话传到周聿南耳中,周聿南无端地感到孤独起来。以往,他也经历过这种孤独的时刻,比如,独自在街边吃一日三餐时,在台风天一个人上下学时,在晚风中走夜路时。
这一个个时刻,他都挨过来了。现在,他亦可以挨下去,挨到雨停,挨到放晴,挨到九点、十点,或者干脆睡在路边。
可李家人让他默想的“挨”成了空。
一道蓝白的强光打在四处漫水的砖地上,李志杰从摩托上跳下,辨认出了人群中蹲着的周聿南。周聿南被带出檐下,坐上车后座,李志杰粗粗的嗓音响了起来:“找了你半天!聿南,你怎么不好好待在画室里等我接?”
“李滉跟您说了?”
“我刚跑完一家客户,李滉就给我打电话,说要下大雨了,你还在画室,让我赶紧来接你。下次再有大雨,你不能往室外跑了,知不知道?”
周聿南连连应是,没一会,车到了李家楼下,一道黑色的人影站在车灯前,是李滉。
李滉手里抓着把伞,这片停了电,楼底发电机的声音隆隆地响着,一盏外灯照在他脸上,泛出冷冷的光。三人上了楼,这时李家没有电热水器地好处就体现出来了——李志杰烧了热水,飞快地冲了个澡,接着是周聿南。周聿南进浴室,把门关了,闷在几平米的黑暗中沉默地洗完澡,出来后,发梢的水还在往襟口流。
他和李滉去了阳台,两个人站在防盗窗窗前,雨势减弱,冷白的月亮显出来,照得他们身上也开始发着白光。李滉说:“哥下午画了什么?”
“还是那些东西。”
“瓶瓶罐罐和水果?”
周聿南“嗯”一声,风夹了雨,绵绵地吹在他脸上,他身上有些发凉。一个喷嚏在鼻中酝酿,又努力被他憋了回去。转过身,周聿南往房里走,李滉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躺到床上,幽幽的烛火在黑暗中突兀地亮着,映出两个孩子安静的面孔。
李滉的手搭在了周聿南肩上,他的脑袋向他胸口靠去,两个人挨在了一块。
他闻到了周聿南身上淡淡的柠檬味,那是洗发露的味道。这股味道很淡,只萦在周聿南的发间,稍微挨得远一些就会消散。
第8章
周聿南再见他爸,是过完一场秋冬春夏之后的事了。
市一中迎接新生,周聿南他爸周秉特意请了年假从缅甸赶来送周聿南上学。两年多里,周秉所在公司的效益不错,他也做了业务部经理,带着业务部拿下不少大订单,是以才能在工作日内请到一周的假。
迎新那天,周聿南像往常一样穿着白t恤和黑色窄脚裤,而有些不同的是,他戴上了周秉给他买的一块黑色电子表。
这块黑色电子表是周秉托在香港的朋友代购的,说是某个外国牌子,不过周聿南对外国牌子知之甚少,也就看不出这表的来头好坏。他戴着这表,只越发显出手腕细小,李滉捧着他的手看了,说周聿南的手像女孩。
到市一中校门口时,密集的人群将门口堵得严实,周聿南和周秉排了几分钟的队,才从西侧的闸门进入校内。
进了校内后,迎面是一个不规则的假山石堆,几束喷泉哗啦啦地响着,喷出的水淋在地面,又被学生们杂沓的脚步带到四处,让几十平米的空间变得满是湿脚印。周聿南和周秉绕开了喷泉,在一条长廊下排队等候报道。
报道的队伍有十来米长,周秉让周聿南去找同学聊天,他来排队。周聿南没拒绝,自周秉回来后,周秉提的任何事他都不表拒绝或消极态度。归根结底,周秉和他陌生了。周聿南是对陌生人说不出相反意见的性格。
周聿南坐在环廊下发呆。李滉本想和他一块来,但市一中的初中部开学比高中部早了两天,课程时间又和高中部冲撞,只好作罢。
好在,市一中的初中部和高中部紧挨着,跨一条马路相望,第一节 课刚下课,李滉奔过马路,在廊下看到了周聿南。
李滉十二岁之后,人像树苗似的抽了条,原本肉乎乎的脸颊半年内飞快地塌了下去,有棱有角的颧骨和下颌显了出来,此时和周聿南站在一块,视线已基本齐平了。
他穿着红黑相间的校服,因为瘦,袖管和裤管里留了一大块给空气。他坐下来时,两腿往前一伸,裤面绷住了大腿,这才见着点肉。
周聿南对他说:“你中午跟阿姨说一下,我爸带我们俩在外面吃饭。“
李滉点点头,给张悦然发了条短信。张悦然上班期间不接私人电话,李滉以前闲着没事,往张悦然公司里打电话,每次都是无人接听。
发完短信,李滉把手往脑后一枕,说:“周叔叔这次回来待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