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培英站在堂屋外面,任凭屋檐淌下的雨水冲刷着身体。屋内灯光昏暗,母亲有些木然地向灶火里填着树枝。锅里炖着几条鲫鱼,这是中午远培英特意从池塘中捞回的。弟弟在医院里治病,他想让弟弟身体更好一些。
“你爸爸曾经和我说过,家里遇到特别大的困难时,去找万铁男或者是夏永章,到如今我也没去找过他们。生活不管是艰辛还是贫困,命运都掌握在自己手中。谁都不能把一座金山银山送给你,打铁还需自身硬。”
“就是有了金山银山,那也需要毅力、勇气、智慧去发掘。既然这些人的本能我们都有,那就不要去求别人!”远培英的母亲说着,给他端来一碗鱼汤。
听着母亲的话,远培英梗了几下脖子,显的那样坚强和倔强。
雨停了。
远培英给母亲搬来一把椅子,静静站在她身旁。“明天就要去工作了,不要怕脏、怕累,要和人家好好学。艰苦的生活能赋予你人性和尊严,不断的劳动让你收获更多的智慧,坚持住就会改变生活和命运……。”说道此处,母亲眼里充满了希望的光芒。
清晨,母亲急匆匆从医院赶回来帮远培英背上行李,高中课本从中掉了出来。母亲愣了一下,随之淡然的弯腰拾起并塞入远培英行李内。
街道尽头,远培英回头望了一眼,母亲还在门前凝望着自己,灰色的褂子显得那样破旧。远培英用力咳嗽一声,梗了一下脖子,昂起头,单薄瘦弱的身影快速消失在弄堂里。
那一年,远培英从背上行囊离开家门的那一刻,就承担起一个成年爷们儿肩上的所有压力。
……
冬季对于山里的工人就是一种生存挑战,何况这是一支私人开采队。
远培英穿着一件部队旧棉袄在铲雪,新缝的补丁上,又撕裂开口子,黑黑的棉花向外裸露着。
薛良走了过来。“兄弟,差不多就歇歇,大家不都呆着吗。不吃饭,干不了活!孙老爷子让我到山下公路旁等着,看看是不是有车能上来。他娘的,这么厚的雪,天知道什么样的车能上来,娘的----等飞机吧!”
远培英没有说话,他在思索目前的困境,的确,山上从昨天开始已经不再做饭了。他看着薛良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下山去。
雪山是那样的寂静,静的只有苍天记得她——天上飘着雪花,纷纷扬扬。远培英独自一个人向着下一个山头爬去,母亲的话在他耳边萦绕,此时他一点也不感觉寂寞。
天已经黑了。
“哎呀,你小子干啥去了,也不打声招呼。冰天雪地的冻死在外面怎么办。赶紧过来暖和暖和!”说话的正是孙老爷子,五十多岁,打小时练过武术,身体特别结实。这些年由于岩浆石在市场上紧俏,他就开始组织人进山挖掘。
远培英来到火炉前,干脆脱掉棉裤,往地上一戳,棉裤直挺挺的竖立起来,几块冰碴掉了下来。这一动作,惹起大伙儿一阵哄笑。坐在桌子旁的老六叔,醉眼朦胧看着竖立起来的棉裤,喊着远培英。
“小崽儿子快过来,喝点酒暖和暖和!”远培英已经钻进被窝,只露出一个脑袋,听到叫声,这才望去。六叔正咀嚼着辣椒面悠闲地喝着散白酒。
远培英向他摇摇头。
山里断粮二天了,除了还有一塑料桶白酒,就是一口袋辣椒面,其余什么都没有。
二婶端来一大碗汤,里面有一些剁碎的树皮和草根,上面洒了些红辣椒。“呦,呦,看把这孩子冻得,赶紧喝了发发汗,不然准发烧。”
二婶是这里唯一的女人,长得不算漂亮,脾气可是个厉害角色,刚上山的时候,六叔喝酒喝多了,想在二婶身上打主意,刚在胸脯上抓了一把,就让二婶拽住胳膊,隔着衣服活生生将肉咬掉一大块。并操着菜刀满山追砍六叔,说是一定要把六叔阉割了,也好为民除害。
亏得孙老爷子给拦下,让六叔跪在地上认了错才算完事儿。打那以后,再没有人敢欺负她。听人家说,二婶命很苦,孩子得了一种怪病死了,男人在一次火灾中失去了生命。
孙老爷子凑了过来:“小子,还没告诉我今天都到哪儿去了?”
远培英的眼睛立刻闪现出光芒。“您还记得一个伐木队常从我们山下经过吗,他们是国营单位,各种物资都要比我们充足,我是去找他们。你说这雪即使停了,没几天车也上不来。”
“那你找到了吗!”孙老爷子问。
“找到啦。不过没有进去。只在外面看了看。人家生活那个富裕,有吃的,还有电灯!”远培英很羡慕的说。
“离这儿有多远?”孙老爷子说着话,身子凑的更近了,眼里露出欣慰的光芒。
“得翻过南侧三道山梁,向右走,过了一条冰河就是。如果清晨早些走,晚上就可以回来。”听着远培英的话,屋里一点声音也没有,大家知道,这件事情多么重要,这个孩子看来是越来越成熟了。
事情就这样定了。天还未亮,二婶带着一个人看家,其余人由孙老爷子带队,远培英领路向伐木队驻地进发,想是借些粮食。
翻过三道山梁,眼前出现被砍伐后的树林,同时也在远处传来推土机的轰鸣声。“嘿,东方红推土机在向外拽原木。”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大家的脚步都快了起来。远培英在前面欢快走着,突然脚下咔嚓一声响,一块浮冰裂开,河水瞬间涌上来,立刻没过远培英脚腕。远培英感觉到身子快速向下坠,刺骨的冰冷传遍了全身。
眼看河水没过他的胸部,孙老爷子迅速将脖子上系着的围巾一端扔给他,同时自己趴在冰上,用力将远培英从冰水中拖出来。水已经完全浸透了远培英的全身。
孙老爷子脱了自己的羊皮大衣给远培英裹上,大家也来帮忙,搀扶已经冻僵的远培英过了河。
到了采伐队驻地。一个脚穿翻毛皮鞋,披着羊羔皮大衣,狐狸皮领子戳着,头上戴着白色驼绒帽子的人拦住去路。
他翻着两只眼睛,不屑的看着眼前这些叫花子一样的人。“你们打哪儿钻出来的,不是从地底下吧?”说着话,他的嘴角傲气的往上翘了翘。
孙老爷子搂着远培英。“我在你们旁边,是一支岩浆石开采队!”孙老爷子故意加重“开采队”三个字的语气,弯着腰,陪着笑。
翻毛皮鞋看了看孙老爷子和后面的人。“冰天雪地的,不是来要饭的吧,我们还不够吃呢,你们赶紧走吧!”说着话,他向孙老爷子前面吐了口痰,同时使劲嗅着鼻子,猛打两个喷嚏。跟着眉头一皱,立即用手去捂住鼻子,看来大伙身上的气味熏到了他。
听到翻毛皮鞋说的话,六叔已经握紧拳头。
他这是当这伙人是要饭的,可就是要饭的,那也应当得到些尊重,出门在外,谁没有为难招灾的时候,况且这荒山野岭的。
大家的目光也都投向孙老爷子。此时,孙老爷子松开搂着远培英的手,主动走上前去。同时脱掉破棉手套,想是和翻毛皮鞋握手。“大兄弟,在外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老哥几个和这孩子会记得这份情……!”孙老爷子笑着,有些哀求的走上前去。
翻毛皮鞋把捂着鼻子的手暂时拿开。“谁他妈和你是兄弟,你们这群叫花子赶紧给我滚蛋,不然别怪我不客气!”说完话,他的手又将鼻子捂住,同时向后退了几步。
“人家是国营的,哪看得起咱这私人开采队。看人家那打扮,再看看自己,难怪人家看不起……。”薛良看着眼前的情景,心中默默想着。
翻毛皮鞋扬起手:“赶紧走啊,别脏了我们的地。”他叫嚣着。这时一群采伐工人也围了上来。“这么冷的天,就是不给吃的,也让他们进去暖和暖和,喝口热水……!”采伐工人群里有人在说。
翻毛皮鞋一下转过身子,冲着采伐队的人说:“去你妈的,懂个屁。给他们鼻子,他们就得上脸!”他一说,身后立刻没了声音。
翻毛皮鞋向上走了几步,伸出手指着孙老爷子的鼻子。“你带着人赶紧给我走!”他对着孙老爷子嘶吼。
孙老爷子等人还僵在那里,没有动的意思。所有人都在看着翻毛皮鞋。
一看谁也没动,翻毛皮鞋感觉脸有些挂不住:“妈的,老东西,让你走,你就快滚蛋,磨叽什么劲儿……”说着话已经来到孙老爷子跟前。看孙老爷子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翻毛皮鞋恼羞成怒,对准孙老爷子面部就是一拳头。
“啪”的一声,拳头重重砸在孙老爷子的鼻子上。当时孙老爷子向后退了两步,晃了几下差点栽倒,满脸都是血。
翻毛皮鞋不依不饶的冲了上来,直接揪孙老爷子的脖领子,孙老爷子往后躲着。薛良等人想上前,六叔轻轻拉了他们一把,向前方呶了下嘴。大家往前看去,对面采伐队的工人至少有二十多人,个个虎背熊腰都在看着,但没有人上前帮忙。
如果薛良几个人上去,那些人此时就不会再袖手旁观。大家明白六叔的意思,可是孙老爷子一直不还手,大伙看着揪心又着急。
孙老爷子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一下,“噗通”一声坐在雪地里。翻毛皮鞋冲上来就是一脚。
无论如何也忍耐不下去了,正当大伙要动手时。前面突然闪出一个人影,挥手将大衣扔掉。满脸都是烟熏的黑色,也可以看出他稚嫩的面庞。
不错,这人正是远培英。
眼看大皮鞋就要踹到孙老爷子的脸上,只见远培英侧过身子,腰一低,同时伸出手去,半空中一把抓住翻毛皮鞋的脚腕,用力向后一推。翻毛皮鞋没想到还有人敢阻拦他,同时一只脚站立不稳,“咚”的一声重重坐在地上。
翻毛皮鞋满眼的凶光,像气鼓鼓的青蛙。“小兔崽子,我看你是不想活了,还他妈的敢和老子动手!”说着话,他站起来。
远培英“噌”的冲上前去,顺势一个扫堂腿,翻毛皮鞋又摔倒在地上。
“好!”现场变得嘈杂起来,采伐队里有人在叫好。
人们早就发现和翻毛皮鞋动手的是一个孩子,这个孩子看着还会两下子。同时翻毛皮鞋在这些人心里肯定未得到拥戴,还有在这森山老林里,生活是枯燥的,有这样一出精彩好戏,大家自然乐意发展下去。所以没有人去劝说,更没有人阻止,很可能还有人在盼望事情闹得再大些,参与的人更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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