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众人终于到了运城山。
此时运城山转运使施择善,听下人汇报蒙古来犯,穿盔戴甲, 匆匆上了城门, 一望之下, 不由惊骇不已,心神不宁,只见如黑线一般的难民,约有万余人, 缓缓行来, 纷纷汇聚在城门口, 虽早在他悉知有敌来犯, 就下令关了城门, 如今一瞧, 不是敌人却是难民, 更叫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如临大敌。
旁边城门守将一个劲持袖抹额, 十一月的天气, 也让他擦出了不少汗渍, 眨眼便透湿衣袖。
运山城虽是“八柱”之一, 但这难民如何能放进城内?不说有没有瘟疫蔓延, 就说一旦将难民放入城内, 如今城内粮食仅供百姓, 万余人也不是个小数目, 万一敌军来犯,粮食不够,饥饿之下,难保他们不做出什么杀烧抢掠之事。
施择善宁可此时来的是蒙军,好叫他出城杀敌个痛快,可如今来的是难民,该如何行事?放还是不放?这真是一道大难题。
思考之际,城门下一人拱手说道:“请问城门主将何在?”
施择善回神,瞥了一眼身后的城门守将,心中骂了一声:“酒囊饭袋!”
他上前两步道:“本运山城转运使在此。”
宋初时期,曾派若干转运使赴各地供办军需﹐事毕即撤。宋太宗时﹐为削夺节度使的权力﹐于各路设转运使﹐称“某路诸州水陆转运使”﹐其官衙称“转运使司”﹐俗称“漕司”。转运使除掌握一路或数路财赋外﹐还兼领考察地方官吏﹑维持治安﹑清点刑狱﹑举贤荐能等职责。
宋真宗景德四年以前﹐转运使职掌扩大实际上已成为一路之最高行政长官。以后﹐陆续设立了提点刑狱司﹑安抚司等机构分割转运使的权力。若以两省五品以上官任﹐或需兼领数路财赋者﹐称“都转运使”。
随军转运使则因事而设。
因此除了四川安抚使兼制置使外,这各城转运使官职最大,此时守将不出声,施择善只好上前回应。
萧乔儿这些日子也听黄奕说了朝廷官职一事,她心中一喜,道:“我乃…本将乃是镇抚使兼云麾将军何庭芝,还请大人打开城门,允许我等进城。”
施择善心中一凛,居高临下打量萧乔儿。
萧乔儿仍由其打量,岿然不动。
“原来是何小将军,几年未见,可还安好?”
萧乔儿心下一惊,这人竟然认识何庭芝?瞧黄奕一脸茫然模样,想必也不知,萧乔儿稳了稳情绪道:“尚可。”
“可有朝廷圣旨文书?”镇扶使一般由朝廷中央委派负责一个地区或几个州府军事防务的临时设官。负责辖区军事防务兼理民政、财政等事务,因此镇扶使一职都得有朝廷任命圣旨或文书。
“自是有。”萧乔儿当下掏出虎符与圣旨。
“吱呀。”城门开了一条小缝,一小兵接过萧乔儿递过来的事物。
“砰。”城门又关上。
那小兵上城楼将事物上交给施择善,施择善看了看,仔细确认无误后说道:“将军进城吧。”
连日来的阴霾,随着这一句话烟消云散,众人纷纷欢呼,萧乔儿也不由嘴角扯出了一抹笑意,谁知那施择善又说道:“只可将军与随从入城,其余人等不可。”
众人纷纷炸开了锅,齐声怒呵。
萧乔儿皱眉沉声问道:“这是为何?”
“将军,眼下只有如此可行,难民进城,后果不堪设想,本官会命令手下于城门外搭棚施粥。”施择善回道,心中却想:“这何庭芝心狠手辣,怎么会关心起难民的安危来了?”
萧乔儿闻言转身压了压:“诸位,稍安勿躁。”
众百姓停顿片刻,不知何人突然说道:“为什么你能进城我们不能?当官的果然权利大些。”
“早知道就不来了,或许说不定去别的城还有生机。”
“颠簸了这么多日,原以为可以进城,众人如今就想找个庇护所,现下把我们安排在城外,万一蒙古鞭挞又来了怎么办?”
众百姓你一句我一句,个个激愤不已,气氛又被挑动起来,并且有意识的聚集围拢住萧乔儿等人。
萧乔儿站在马车上,运动说道:“稍安勿躁!这几日,大家风雨同行、同舟共济,在本将心中都成了生死之交,我进去之后,会想办法让大家入城,请大家给我些时日!”
“你们当官的从来都是说一套做一套,如何信你?”
“对啊,对啊,如何信你?”
萧乔儿沉思片刻,沉沉说道:“若我不能说到做到,将众百姓带进城,便是失信于你们,失信于天下,我也无颜面苟活,唯有割头谢罪!”
林无明、黄奕一惊同时道:“将军!!”
萧乔儿摆了摆手:“今日城门上众人都可做见证。”
萧乔儿说完当先往城门行去,众人纷纷噤声,人群中分开一条路,黄奕、林无明随即跟上。
“何将军果然好气魄,让施某一改往日心中所想。”施择善疾步下了城楼躬身迎接萧乔儿。
“大人多礼了,不知本将往日在施大人心中是何形象?”萧乔儿压下心中的慌乱,故作镇定道。
施择善站起,手往前一伸:“将军,请。”
“四年前,制置使余玠将军已被撤职查办,新上任的制置使余晦乱征乱搞,弄得人心不满,蒙哥汗入侵,不过两月,我军大败,军饷器械全部丢失,余晦逃回后方之后,便因紫金山之败被朝廷解除职务,由李曾伯专职负责四川防务。李曾伯上任之后,宋军开始在这局部地区展开反攻,而蒙军也开始收缩退兵。
八月,收复安西堡,十月,统制段元鉴收复隆庆堡。
后终于收复失守了八个月之久的苦竹隘。由于安西、隆庆、苦竹等地相继被我军收复,蒙军不得不撤出剑阁地区,退回益昌。
蒙军撤出剑阁,他人只道制置使李曾伯用兵如神,可我川蜀之兵皆知,苦竹隘一战,叛将南永忠手下将领周德荣想从新效忠南宋,密约段元鉴收复苦竹隘,不料被蒙军发现,周德荣被擒不屈而死,接应的宋将马徽、白端等也战死。
当时将军还是小小的校尉,将领白端战死,何将军却临危不惧,果断英勇,也不受那蒙古鞭挞威胁,力退蒙军,将军也因此拜将,成为我南宋最年轻的将军。苦竹隘一战,将军功不可没呀!”施择善称赞道。
萧乔儿听着这些话,不知为何,只感觉不似对方所言那般,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感觉涌上心头,让她浑身难受,但她瞧施择善面色如常,只回道:“施大人缪赞了。”
施择善心中暗道:“不愧是心狠手辣之人,此刻提起昔日之战,半点愧色都无!我当小心行事!”
“将军,城外难民该当如何?”施择善说道。
萧乔儿顿住脚步:“大人不是说先设棚施粥吗?”
施择善抹了抹额角汗水:“将军说的是,本官马上派人去,只是之后入城之事?”
萧乔儿说道:“大人莫慌,入城之事,我已有一计,或许可行。”
当夜,萧乔儿与林无明各坐案牍两侧,两人同时展开手中纸条。
只见萧乔儿上写的是“屯”字,林无明写的是“招”字。
林无明笑道:“将军果然聪慧,与无明想到了一块!”
萧乔儿摇摇头:“都是昔日看话本听戏曲所思而来,三国时期有那曹操从百万难民中挑选除了30万青壮年编入军籍成立了青州军,其余的妇孺老弱则分配给他们一定的田地和农具让他们从事农业生产。
此等做法不仅解决了难民们的生存问题,还维护了安定。
如今难民颇多,唯有效仿此计,招兵屯田。”
林无明道:“只是难民颇多,愿者参军,不愿者给予其银两或粮食另谋生路,也不知城内粮食可有余,此计施大人会不会同意?”
萧乔儿叹道:“风雨已至,蒙古大举入侵,兵分三路,听我爹说,南宋这些年,抵御外敌,耗时耗力,百姓民不聊生,就凭南宋疆土,即使加强赋税,粮草是万万支撑不了多久,蒙古鞭挞来临,我方唯有以战养战,不然危已。”
萧乔儿话落,突然间,“呜—呜—呜”天地间响起了呜咽的号角声,随后“咚咚咚”三声,战鼓雷鸣。
林无明与萧乔儿一惊,纷纷站起。
黄奕慌乱跑进来:“蒙古鞭挞来了!将军速速换上盔甲!”
林无明道:“蒙古鞭挞怎会在夜幕之时,明目张胆来犯?!”
萧乔儿换上盔甲,手持一柄弯刀:“随我上城楼看看。”
三人登城楼而望,只见城下火把冲天,一眼望去尽是点点火星,众军之间拥簇着一顶黄色辂车,上面大刀马斧的坐了一中年男子,那男子身披狼毫大衣,头戴红缨角帽,帽边和帽耳是小羊羔皮,身着羊皮长袍扎着牛皮腰带,脚踏厚毡马皮靴。
威风凛凛,自有浑然天成的粗狂气质。
身旁一纤细婀娜的女子骑于马上,身着白衣,众军之中颇为扎眼。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萧乔儿重重拍上城楼大石,咬牙道:“我们前脚刚到,敌军后脚就已至!好!好!”
此时城楼下方一小将,打马上前,用汉语道:“今我蒙古可汗亲至,城内守将速速打开城门!否则一旦城破,便是屠城!不留一丝活口!”
旁边施择善“唾”了一口:“投降?去他妈的直娘贼!”
城门守将颤颤巍巍道:“大…大人…一旦…城破…可…可…可是…屠屠屠城城啊!”
萧乔儿抽出腰间大刀“唰”的一声,刺入守将腰腹,她拔刀目光扫过身后众人,众人纷纷低头,不敢对视。
施择善见萧乔儿此举,大笑一声,上前大声说道:“尔等蛮夷,也配让我们投降?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随后他目光扫过身后众人,指向已经死透的城门守将道:“谁若有投降之意,便如同此人!”
城门下小将闻言打马回报,却见那辂车上蒙哥汗挥了挥,大军纷纷退后十几米。
萧乔儿等不明所以之际,蒙军中突然推搡着约有三万余人的难民到了前头。
难民们哭泣下跪:“将军,救我们啊!”
不等萧乔儿等反应。
一队蒙古鞭挞将云梯驾于城墙,那小将喊道:“攻城!”
只见那蒙古鞭挞推搡着难民爬梯,他们夹杂其中,众百姓稍有不从或是爬梯速度变慢,便是身首分离。
同时,城门下敌方士兵,指挥者难民抬着大圆木,猛烈的撞击厚重的城门,一下两下。
顿时这空旷之地,只有蒙军的吆喝声与众百姓的哀嚎。
“卑鄙!”萧乔儿气得胸膛起伏,紧紧握住手中大刀。
“这…将军…我们…射还是不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