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天地之道
大宋朝的改革到了关键时刻，精通捭阖术的吕惠卿看到了王安石的两个要穴。(.)
第一个要穴是机构设置。由于朝廷大员们对变法的普遍抵制，王安石对大宋的改革已经力不从心。为了绕开这些暗礁，让反对变法的大员们靠边站，他急于把大宋的军、民、财三权统一起来，成立制置三司条例司，并完全控制它。只有这样，才能政令统一，把自己的变法措施落实到位。
第二个要穴是士气问题。王安石实行的青苗法包含了太多的理想注意色彩，以致漏洞百出。贪吏们中饱私囊，老百姓民不聊生。认为变法失败的声音从底层开始一直到庙堂上，此起彼伏，声势浩大。只有王安石和他的一批小人构成的智囊团还在混淆视听，坚持认为变法是成功的。于是舆论乱暂时勉强成一锅粥。变法的初衷是要富国强兵。此时如果能发动一场获胜概率是百分之百的侵略战争，那对王安石来说，当然是求之不得。他可以赢得舆论：国家已经在变法中强大，民不聊生只是暂时的。让反对变法的声音消失，坚持走变法的路。
从王安石用他的捭阖术吸引了大宋王朝的皇帝开始，王安石其名已经变成变法的代名词，变法已经和王安石的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有变法他才有权力，没有变法，他王安石在大宋皇帝的眼里狗屁不是。
眼前的《平戎策》可以帮助水深火热中的王安石打通这两个要穴。
《平戎策》如果落在大宋皇帝赵琐手里，枢密院使樊曾难逃“行政无作为”的罪名，他的仕途算是走到尽头了。樊曾一倒，枢密院也会跟着倒霉，王安石成立制置三司条例司只存下时间问题。
能发动一场证明变法已经获巨大成功的战争是王安石盼望已久的。王韶的《平戎策》无疑是雪中送炭，吕惠卿脑海里已经浮现出王安石看到《平戎策》时那种手舞足蹈、欣喜万分的神态。
王安石的两个要穴就是吕惠卿仕途前程的两个“存亡之门户”。《平戎策》可以一石二鸟，帮助吕惠卿得到锦绣前程。
富贵如囊中探物，手到擒来，吕惠卿只要在第二天皇帝早朝的时候，把情况向站在宋神宗皇帝身边的王安石一说，保证什么都能解决。
可是他不能这么做！人在巨大成功面前保持冷静是基本素质。
他太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了。这样的鲁茫之举等于把樊曾往死路上赶，樊曾将被打入万劫不复的地狱。只要樊曾不死，他吕惠卿这辈子算是和樊曾建立了不共戴天之仇，三辈子也解不开。
此事万万不能马虎。
吕惠卿一万个不想和樊曾结仇。
知制诰的特殊职务让他有机会查阅所有国家档案，他看过樊曾的八字，并进行过细细推敲，其结果大出人意料，今年虽然是樊曾的灾年，但樊曾的仕途远远没有走到尽头，他的位置还会往上升。(.)枢密院使往上走，不就是内阁大学士吗？堂堂未来的内阁大学生位极人臣，是你能得罪的吗？人的命理贵在“流通”肯平衡，吕惠卿为人处事很喜欢搞平衡，所以他得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今天，樊曾之所以遇到厄运，是因为樊曾的八字中的日柱冲克了流年太岁！太岁爷头上动土了，太岁爷能善罢甘休吗？流年太岁在作祟非同小可。有道是“命好不如运好，运好不如流年好”，流年太岁对人的作用力大过十年大运，实在不能小觑。但流年毕竟是流年，他只能决定人一生中某一年的走向，等这一年厄运过去了，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十年大运之神歇足了力，还得回来主持大事。
这就是吕惠卿一定要把简单事情复杂化的原因。
吕惠卿不惜花费巨大的精力记忆住了《平戎策》，并临摹出了王韶的笔迹，就是为了用暗箭射人，而不是用明刀杀人——既照顾了自己的前程，使之利润最大化，又考虑到了副作用，尽量让付出的代价最小化。既照顾了今天的收益，又不影响明天的投资。虽然他踩着樊曾的肩头攀龙附凤，但他和樊曾的关系永远不能变，他们还是好朋友，患难之交，相濡以沫，情同手足，生死契合……
特殊的情况需要特殊的处理方法。同样是使用捭阖术，当年王安石上《万言书》的时候，用的是当头棒喝的猛招，动作越大越好，这样才能被皇帝陛下和天下有识之士牢牢记住，十年不忘。现在的吕惠卿必须用阴招，动静越小越好，轻如鸿毛，过如微风。唯恐让天下人知道，这样才能成事于无声处而自己丝毫不受伤害。
抱着这样的行事宗旨，这天的中午时分，吕惠卿把自己打扮了一番，衣着锦绣，地来到了王安石的家门口，当然不能忘记最重要的道具《平戎策》，他把《平戎策》套在一个锦囊里，然后藏进左手袖子里。
王安石的宰相府邸很平常，在汴河旁的一条普通巷子里。王安石变法，主要掌控的是经济账，经济账对耻言财利的君子们来说，是个臭泥潭，只要有一滴烂泥落在身上，都会找来满天的苍蝇。王安石早年有幸加入过君子的行列，所以对君子们的好恶十分清楚，这是底线，万万碰不得。他王安石宁可在政治上挨刀子，也决不能在经济上翻跟斗。所以他治家特严，而且首先是从自己开始的，他在爱情上从一而终，一辈子没娶过小老婆，身边使唤的几个丫鬟，都是当年和夫人成亲时夫人从娘家带过来的，年老色衰，且又笨手笨脚。他把家人精简再精简，最后只留下一个眼花了的老苍头，因为赶走了他，就会让汴京城里多一个老乞丐丢人现眼。出于同情心，王安石收留了他，让这个眼花撩乱的老苍头聊充门卫。
老苍头正在睡午觉，因为他是一天十二个时辰全天候值班，所以午睡在王家主人看来是正当的，不算渎职。
吕惠卿轻轻敲了下门卫室的破门，老年昏花的苍头从梦中醒来，盯着面前衣着鲜亮得如画中人似的吕惠卿出神——他还没从梦中醒来呢！不知眼前的世界是梦中还是现实，一脸迷茫。
吕惠卿：我要找王丞相说话。
吕惠卿脸上微笑着，口气却格外生硬，似乎不容对方否决。吕惠卿正在使用捭阖术，不怕得罪，就怕没得罪。
老苍头果然生起气来，有道是宰相门人七品官，别看自己衣衫褴褛，求着我的大佬们多着呢。凭你穿多漂亮的衣服，也还是老爷的手下。感觉受到了轻慢，老苍头心里很不痛快。
老苍头：现在是老爷午睡的时候，老爷不能见客。
吕惠卿心中暗笑了。很好的捭阖术，已经把对方拨动了。现在要考虑的是动向问题，把已经动起来的对手往正确的方向上引导。
吕惠卿把锦囊从袖子中掏出来，放到门房的破桌子上，口气更生硬了。
吕惠卿：既然王大人正在休息，那就麻烦你等他醒来后把这个锦囊交给他。请老人家千万不要忘记。
吕惠卿说完这句话后转身就走。
老苍头看着桌子上闪闪发光的锦囊，不知是什么宝贝，大急起来。王安石的规矩，只要是他家的人，不管上下，没他的允许，是严禁收别人礼物的。要是这个锦囊里是礼物，那就有大麻烦了，丞相府将再无他容身之地，只能到汴京街头讨饭吃。
老苍头：请这位官人留下姓名。
老苍头口气软了不少，他最怕这位官爷把烫手山芋放在这里以后扬长而去。
吕惠卿只好站住。
吕惠卿：你对丞相大人说，翰林院吕惠卿前来拜访。
老苍头：请吕大人等等，你把这锦囊收好，我这就去看看王丞相醒来了没有。
变被动为主动，欲擒故纵！圆熟的捭阖术。
老苍头被“捭阖”得团团转，急忙向院子里走去。牛刀小试，捭阖术曾经把国君们玩得手忙脚乱，摆布一个小小的看门人算什么呢？
吕惠卿用捭阖术轻轻敲开了王安石家的大门。
老苍头称王安石在睡觉是托词，如今的王安石哪里还有睡午觉的心情。
当吕惠卿在门口用捭阖术玩老苍头的时候，王安石正坐在书房里苦恼。苦恼的却是他王安石的捭阖术出了大问题。
大宋的改革进入到了第五个念年头，但变法的成果却至今没看到。明明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自己却无能为力，让王安石怨气冲天。王安石对司马光提出来的有限度、有保留的变法规划更加反感了。之所以要变法，是因为朝政出了问题，而且这个问题很严重，一定是根本性的。有限度的变法只能解决表面问题，能解决根本性的问题吗？只有无限度、无保留的变法才能解决来自根本性的问题，把问题连根端！
王安石试图用捭阖术帮助自己摆脱困境，可眼前的捭阖之术出了大问题，当今天下已经被自己的变法“捭”了，变法之风吹遍大宋疆域，这是大动，大动以后必有大静相辅，方能成事。可这回的捭阖术竟然意外失效了。就好像种子已经播种到土壤中，可过了节候，种子还是没有冒出芽来，令人沮丧。捭而无阖，大动以后没有大静，这天下还是像变法之初一样的纷纷扰扰，太可怕了。有捭有阖，捭和阖在不间断的循环中事物才能发展壮大。问题出在哪里？
纵横家还是有办法解决的，那就是老祖宗鬼谷子所说的反应术。《反应第二》篇中对此等失败现象似乎早有所料，在第一回捭阖不成功时应该：“反以观往，复以验今；反以知古，复以知今；反以知彼，复以知己。”
王安石被“反复”得头晕目眩，却依然无法深深吃透“反复”的深意。于是变得心烦意乱。
王安石的问题出在他太过张扬，他是在用捭阖术挑战自我驾驭能力。历史上成功的纵横家“捭阖”的对象很具体，只有一个，也只能是一个，那就是掌握着自己国家命运的国君。现在，王安石捭阖的对象是天下众生，他怎么能应付下来呢？他收获的当然只能是一片心烦意乱。
正当他心烦意乱的时候，门房来报，翰林院知制诰吕惠卿求见。
王安石对吕惠卿有点映象。中间派！胆小鬼！想做君子，缺怕得罪小人：想做小人，却又怕以后君子们会得势。王安石对没有原则的中间派从来都是很反感的。既然是墙头茅草随风而倒，别无他用，只好当柴烧。
王安石冷笑，在令人昏昏欲睡的中午十分来做我丞相府的访客，确实是中间派的风格。蜻蜓点水，不痛不痒。
是来求官做的吧！不知你是否感到你来迟了。
据说，吕惠卿一直和樊曾走得有点近，而樊曾又是司马光的信徒。
王安石心中开始酝酿一出恶作剧：不知道吕惠卿用什么样的说话方式来求官？如果一派君子风范，说话歪歪绕绕，目标含糊，我一定让你官降一级，杭州西湖据说风景不错，那里正缺个太守；如果一副小人嘴脸，为了升官，装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熊样，那就算你有造化，礼部侍郎的位置一直空缺着，下个月你就可以走马上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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