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捭阖有术
吕惠卿的书桌上摊着《平戎策》,是王韶的文章、王韶的字迹,但却是吕惠卿的手书。()
吕惠卿看着《平戎策》心潮起伏,思绪万千。他想到了“敲门砖”三个字。这三个字真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字眼,言简意赅,形容精准,直令他悲喜交加,手足无措。
悲喜交加是因为他看到了光明,自己梦寐以求的理想就要实现,
手足无措是因为他马上就要付诸行动,他必须十分小心自己的一言一行,稍有差池就会前功尽弃,后患无穷。
《李虚中命理》的神奇之处在于根据他的命学理论推演出来的某些重大事件,时辰一到,各种力量便会鬼使神差般汇聚到一处,事件一定会出现,任何力量都阻挡不了。
终于来了,曾经迷茫的心灵从此不再迷茫!
吕惠卿已经感觉到有一种无形但十分强大的力围绕在自己左右,这种力量让自己神情恍惚,双脚打软。难道这就是鸿运当头的感觉吗?
苍天在上,决定命运转折的“点”终于被自己抓住了!
点点点!人的发展最需要点。没有点,圣人不能拒绝平庸一辈子;有了点,小人也会瞬间飞黄腾达。
“点”其实不叫点,正确地说,应该叫存亡之“门户”。语出战国纵横家之鼻祖鬼谷子书中的《捭阖第一》,其文如下:“奥若稽古,圣人之在天地间也,为众生之先。观阴阳之开阖以命物,知存亡之门户,筹策万类之终始,达人心之理,见变化之朕焉,而守司其门户。”
字字珠玑,掷地有声!
天下兴衰有门户,个人发展也有门户。这些门户常常会出现,但一般人是觉察不到的,既然是门户,就不可能很广阔畅达,任谁都能横行哪还叫门户吗?只能供少数人通行。只有那些“为众生之先”的“圣人”,才能先知先觉,认清其门户所在点,从而“守司其门户”——掌握并管理这些门户,让天下兴旺,或让本人个性得到发展和张扬。
吕惠卿京城为官十余年,仔细研究过京城中有权势、地方上有名望成就的官场人物,特殊的职务让他有机会掌握许多内部特殊材料,这些资料中理所当然地包括了这些人的生辰八字。吕惠卿暗中给这些人排八字,再用这些人的履历来印证自己的判断。经过几年的努力,结论出来了,当今朝廷够得上鬼谷子所说的“圣人”规格的人,寥若晨星,而王安石是其中之一。王安石不是当今大宋朝最睿智的人,但他却是最有权势的人,他的权势来自于他的“为众生之先”,也就是“先知先觉”——是他第一个跳出来建议皇帝陛下改革朝政。当然,在当时的大宋朝,人才济济,能“先知先觉”的人不只是王安石,还有外王内圣的邵雍,还有《资治通鉴》作者司马光……不过这些人都太讲究君子风度,藐视纵横家的如簧巧舌,认为那是忙忙碌碌的小人之举,君子应该温文尔雅,处事不急不惊,于是就缺少了先知先觉者必须具备的进取性,说白了就是进攻性——文明的进程让他们失去了人性中的原始野性。(.)一个人有先知先觉的本领,但他把“知”和“觉”都藏在肚子里,自我欣赏,又管什么用呢?
而王安石勇于把这种本领当作资本挑战宿命、挑战自己的人生,且已经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他身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之职,他被皇家封为荆王,他的父亲、祖父早就得到了皇帝陛下的诰命。
历史上最成功的纵横家当然要算是任过六国宰相的苏秦了,苏秦的成功归根结底还是在于他首先看到了天下“存亡之门户”。战国中期,七雄争霸,征战不断。各国国君既有吃掉别人的野心,又有害怕被别人吃掉的担心。于是大家都生活在危机中,如何摆脱危机?有先知先觉之明的苏秦、张仪们“达人心之理”,看破了国君们的心事,“见变化之朕”,看到了天下即将发生变化的苗头,趁势而动,给他们送来了良药,因为七国中数秦国最强,戏必须围绕着主角做,于是连横助秦做“牛后”或者合纵抗秦做“鸡头”成为他们进入国君们的极权世界的敲门砖,这块敲门砖因为和国君们心意相通而变得很灵验,门一敲就开,“朝为田舍翁,暮为天子”不再是神话,一介布衣的文士们靠自己的聪明才智主导了国家的沉浮,历史的方向,同时因为完成了自我人格价值的评估而回报丰厚,享尽君王们赐予的荣华富贵。
问世上哪个穷书生不羡慕?
但“逝者如斯乎”,时代已经改变,赵家王朝早就一统天下,靠传统的捭阖术活命的传统的纵横家已经失去了七国纷争的大气候,纵然有巧舌如簧、生死人肉白骨的口才又有何用?只能混迹于市井街巷,博人耳目一新,被人赞声“口才不错”而已。
只能空叹生不逢时。
纵横家的时代虽然结束,但捭阖术的锋芒依旧,因为哪一个朝代的天下折腾到最后都会有危机,都存在着“存亡之门户”,需要圣人们去发现,去“守司”。
今天最成功的捭阖术大师非王安石莫属,因为王安石看到了天下“存亡之门户”——大宋的政治经济军事积弊已久,必须改革,方能重振雄风,大宋江山万万年。他不但看到了这扇门户,而且他很不谦虚,没有谦谦君子之风,为了把守住自己的知识产权,自己的专利,像唯利是图的商人一样,竟然愿意拼尽全力去“守司”这道门户。
王安石游宦大宋朝官场几十年,做过县官、州官,政绩说不上天下地方官第一,但也绝非凡流。更重要的是著作等身,其文风犀利刚健,气势磅礴,高屋建瓴,铺天盖地,足以睥睨当时文坛了。三十八岁时的王安石已经创造了别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成就。如果此时的他就开始回江西临川老家,弄几个佳人陪伴左右,抱几本佛卷口诵佛号,有兴趣时给自己写总结报告,靠回忆过去享受人生,已经十分对得起王家的列祖列宗们了,可他不甘寂寞,故乡临川的奇山异水造就了他的不平常心,人到中年,繁华落尽,秋风降至,寒意迫人,人人都有归巢寻求温暖之心,但他意犹未尽,还想披甲执锐征战政坛,渴望着人生的再次辉煌。世上没有比做官的想让自己升官更难的事情,但王安石感觉一点都不感到难,因为他自信自己是知道天下“存亡之门户”的圣人,有“术”,这个“术”就是“捭阖术”。
捭阖术又叫乾坤术,因为捭的意思是开、动,和易经中“乾”的理解一样,阖的意思是闭、静,和易经中“坤”的意思一致。捭阖术就是乾坤术,乾坤之道即天地之道也,光是名称就足以让人悚然动容。
王安石三十八岁那年,还在大宋权力中心很远的地方上摸爬滚打,他就斗胆向当时的皇帝宋仁宗赵祯上了一道《万言书》,历数朝政的积弊,提出了一整套改革计划。在当时的朝廷上掀起了不小的波澜。死水微澜,水是死水,吹动死水的东南风却带着春天的骚动,是新鲜的,似乎能闻到来自大海的鱼腥味。《万言书》在京城士大夫之间广为传阅,有人觉得是醍醐灌顶,说到了自己的心坎里,大宋是得改一改陋习;有人觉得是大不敬,大宋朝对读书人不错,感恩戴德、歌功颂德是你的本分,你怎么能不识好歹揭老赵家的烂底呢?虽然意见不一,但认为王安石是个有见地的人才的认知是相同的。朝士们议论纷纷,一切都凭皇帝做主。宋仁宗赵桢是有名的好好先生,为了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不惜用金银珠宝向契丹人和西夏人买停战协议,他怎么可能劳师兴众去改革祖宗的成法呢?只能是一笑置之。明珠暗投,王安石千辛万苦写出的《万言书》被束之高阁,朋友们都为之惋惜,包括当时还是朋友的司马光在内——司马光并不是不赞成改革,他也认识到了大宋改革的重要性,他只是不认同当王安石真的走到改革前沿的时候竟然会意气用事把大宋朝改得体无完肤。司马光破天荒地停下了手头的编写工作,给自己放了一天假,在汴京城外的驿站里陪王安石闲聊散心。要知道在司马光的眼里,《资治通鉴》比他的生命更重要的!只要《资治通鉴》能早点面世,少活二十年又算得了什么?不惜让《资治通鉴》暂停脚步,可见王安石在司马光眼里是何等崇高和何等重要!见老朋友玩得如此较真,王安石释然了,他仰天长笑,笑出了泪水。他笑司马光太单纯,我怎么需要别人的安慰呢?需要安慰的是你这个书呆子,是我该向你道歉才对,因为我没有事先和你这个老朋友商量,就和大宋朝的赵家老大玩起了“捭阖术”!
捭者,开也,动也,天也;阖者,闭也,静也,地也。天气动,是开创事务,地气静,方能成就事务。天捭开了,大宋改革的号角已经吹响,就等着大地能够闭合,让大宋的改革最后落到实处。
一捭一阖,方成天地乾坤之道。
先下手为强,王安石已经播下了种子,土壤是如此的肥沃,不用担心种子不会发芽。等种子冒出地面来,每一片叶子上都写着这是王安石在某年某月下的种,有他的《万言书》为准!
王安石的捭阖术瞒过了有“天眼”之称的司马光。不能怪“天眼”会“走眼”,实在是因为司马光万万没有想到常常以君子自诩的王安石会用君子不齿的捭阖术!
却没有瞒过汴京城里的一只“地眼”,“地眼”属于当时才初出茅庐的吕惠卿。
整个大宋京城只有吕惠卿很早时候就识破了王安石的“捭阖术”。吕惠卿用“钓语”“钓”出了王安石的捭阖术!
所谓的“钓语”也是纵横家常用的绝活。意思就是用诱惑性的语言套出对方藏在心里的真实想法。猎人们用用绳子做网捕捉的是野兽,纵横家用语言结网捕捉的是对方内心的真实意图。
当王安石仰天长笑司马光的单纯的时候,吕惠卿以翰林后学的身份也来拜访前辈,打量着上唇上铺着淡淡一层茸毛聊充胡子的吕惠卿稚气十足的脸,王安石一点没有戒备。他当然没有戒备,连司马光这只老狐狸都被自己瞒过了,这些小泥鳅还能掀起大浪吗?
趁王安石踌躇满志笑到一半,吕惠卿趁其不备,突然上前,抛出了“钓语”。
吕惠卿:真是可惜,大人的真知灼见竟然没被皇帝放在眼里。
王安石冷笑起来,脱口而出。
王安石:时候未到而已!水落方能石出。
吕惠卿闻言一下子好似醍醐灌顶,一切都装在自己大脑里。
从这天开始,吕惠卿躲在暗处,细细欣赏着王安石的捭阖术。宋仁宗死后十年,宋神宗即位。这位年轻的皇帝渴望变法强国,于是首先想到了十年前上过《万言书》的王安石。天开生物,地合成物。十年前种下的种子终于发芽,大宋的变法轰轰烈烈展开,捭阖术让王安石走到了大宋的权力中心。
如此精准,如此到位,玩得恰到好处,天衣无缝!
确实是一种享受。
吕惠卿陶陶然了。
不过,观众做罢做演员,此时此刻,该轮到他做上台表演捭阖术了,虽然他胸有成竹,但毕竟是初经风雨,还是感觉有点手足无措。此时的吕惠卿十分清楚自己手里的牌,他现在“守司”着两道天下存亡之“门户”。这些事关天下存亡的“门户”和事关自己前程的“门户”已经紧紧联系在一起。
也就是说有两道通往富贵的“门户”在他面前洞开。
一已为甚,其可再乎?似乎唾手可得。
一切都要拜托眼前的《平戎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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