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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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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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奶奶支了一个新的床,放在夏千禧的房间里,让男孩睡。

    这预示着,男孩已经是家中一员了。

    男孩却抱着包,端正而僵硬地坐在堂屋里,目光飘忽地落在屋内的墙壁上,瞳孔里黄埃四起。

    温柔芬芳的花香在鼻尖萦绕,恰如其分地舒缓了他的情绪。

    典雅的居室里,深棕色的实木复合地板踩起来嗒嗒作响,墙旁置了张染成黑色的木质茶几,茶几上有一只花瓶,花瓶里有一枝杏花,轻而薄的花瓣落在桌面上,香气悠悠逸散。米粉的墙壁上,横斜了一株苍古的梅花的疏影,淋漓的墨意似溢未溢,于梅枝处凝。

    墙面男孩的父亲虽有权有势,却厌弃纸醉金迷的生活,醉心于山水和书画,藏品挂满家中书房和公司办公室,日益熏染下,男孩虽年幼,却也具备了初步分清作品高下的直觉。这幅点染了朱红的梅画,寥寥几笔,随意中透精细,姿色形势无不彰显出大师的气度。他不由得暗暗惊奇,是特意请人作的么?作者是何方神圣?生活在这样小村里的人,竟也有喜好梅花的志趣么?母亲那样爱花的人,倘若知道了,不知会有多么惊喜。

    夏千禧在厨房里帮奶奶择菜,小小的厨房里烟雾缭绕,是家里最有烟火气息的地方。灶膛里火焰滋滋作响,红色绿色的辣椒穿成长串挂在墙上,大碗的红油辣椒酱让人垂涎欲滴,玻璃罐里腌制着色彩明快的山楂、黄桃和菠萝,鲜嫩青绿的莴苣刚刚用清水里洗净捞起。

    夏千禧忽然嗫嚅着说:“奶奶,午饭我来做好吗?”正在淘洗大米的奶奶转头看千禧,夏千禧坐在小板凳上,头埋得很低,手指攥着藕粉色的裙角,裙体起了褶皱,手心里还攥着一根青葱,奶奶慈祥的脸上,温柔的笑意荡漾开来:“好,好,小禧做的,哥哥肯定喜欢。”

    奶奶淘好了米,倒入灶上的大铁锅里,点上火开始蒸。

    灶做饭实在很香,香气直从厨房往外冒,悠悠地飘进男孩的鼻子里,男孩恍然从失神的状态中清醒,有些难为情地摸了摸肚子。从早上突然被叫醒,一路坐车来到这里,已经是滴米未进。一股酸涩的委屈漫过心头,心脏和眼眶同时开始发酸,忽然一只小小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怯怯的声音响起:“哥哥...”

    男孩猛地看向夏千禧,目光像一把利剑,神情就像被侵犯了领地的狮子一样警觉。

    夏千禧的紧张手脚无处安放,小声地说:“饭好了,奶奶让我叫你吃饭...”

    男孩慢慢收回了目光,低下头,放下手里的包,起身朝餐桌走去。

    经过夏千禧身边的时候,夏千禧听见他说:“不要叫我哥哥。”

    那个包已经被挤压的毫无形状,透过上面深深浅浅的印痕,仿佛可以看见男孩的悲伤和愤怒在流淌。

    吃饭时,男孩很喜欢吃夏千禧做的番茄炒蛋,不仅给自己夹了一大筷子,还给千禧和奶奶一人夹了一筷子,边夹边说:“爸爸妈妈,这个很好吃,你们也吃。”那一瞬间,男孩脸上笑容甜美,眼神干净澄澈,像童话里万千人宠爱的小王子,看的夏千禧失了神。

    说完,男孩的筷子顿住了,笑容凝结在脸上,慢慢僵硬。夏千禧和奶奶都不说话,生怕触动了男孩的心事。屋里只听见老旧时钟的滴答声,堂屋外呼呼的风,吹起一地黄沙。夏千禧无声的咀嚼,奶奶端起搪瓷茶缸慢慢啜饮,良久,男孩动了动嘴角,自嘲地笑了笑:“说错了,妹妹,奶奶,你们也吃。” 然后一言不发地大口吞咽,几乎没有咀嚼,眼泪一颗一颗滴落在白瓷碗里。

    夏千禧小声说:“眼泪滴到饭里,不好。”然后伸手擦拭男孩脸上的眼泪,男孩愣住了,一动不动地任夏千禧擦,擦完了,夏千禧呵呵的笑,说:“这样才对嘛,可以吃饭啦。”

    奶奶担忧的脸舒展开来:“只有小花猫喝奶才会喝的满脸都是呢。”男孩有些害羞,放下戒备似的,嘴角不经意间流露出笑意。

    睡觉时,男孩在木床上翻来覆去,弄得床咯吱咯吱响。

    还好这边离奶奶的卧房隔了一个堂屋,不然奶奶该睡不着了,他应该是镇上来的吧,镇上的人也和我一样穿花布衫吗,如果是,男孩怎么没有穿呢,对了,他是男孩,不能穿...夏千禧胡乱地想。

    第二天夏千禧醒的很早,窗外一抹红霞在浓浓的晨雾中抹出一道浅浅的色彩。好像,有哥哥了呢,嘿嘿。夏千禧下意识看向男孩的床,竟然空无一人。夏千禧吓的赶紧坐起来,才发现男孩蜷缩在地上睡得安稳。

    “地上湿气重,睡在地上最容易着凉了。”夏千禧连背带扛把男孩弄到床上。男孩比她高出一个头,好在她常常去山上背柴,并不算太吃力。男孩在床上转了个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还好没醒,昨晚睡得太晚了。夏千禧松了口气,自言自语。

    夏千禧穿好衣服,搭起柴火烧早晨要用的水。正被烟呛得咳嗽,身后响起淡淡的声音:我来吧。夏千禧转头看见男孩干净清亮的脸庞上竟有淡淡的笑意,也不由自主地笑了,摆摆手说:“不用不用我来就好啦。”

    夏千禧用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厨房里只有小小的通风口,每到夏天热得能把人烤熟。烧水或做饭的时候,夏千禧常把自己想象成被妖怪放在蒸笼里的唐僧,自娱自乐地说:“哎呀大王吃了我的肉你也没法变得和我一样细皮嫩肉的,你那么多毛......”夏千禧像平时一样咿咿呀呀的烧完了水,转头想去叫男孩洗脸和奶奶起床时,才发现他斜倚在门框上,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嘴角有浅浅的笑意。

    “哎??”夏千禧想起刚才自己的样子,挠挠头,不好意思的跟着他笑。

    他说:“小花猫,你在笑什么?谁要吃你的肉,山大王还是我?”

    “小花猫?我才不是小花猫,如果我是小动物,我只想当穗穗。”穗穗是小酌家的狗,白白胖胖的,每次夏千禧去找小酌玩,它就乐的围着她上蹦下蹿,弄的她好痒。

    夏千禧想了想,补充道:“穗穗是只可爱的小狗狗,下次我们一起去找它玩。”

    他说:“好,我陪小花猫,去找小狗玩。”

    都说了不是小猫嘛,不过他答应和她玩,夏千禧很高兴,说:“我给你倒水洗脸,然后去叫奶奶起床。”

    夏千禧蹦蹦跳跳的到奶奶床前时,奶奶已经醒了,慈爱的看着千禧,说:“来坐在这,奶奶给你梳头。”

    夏千禧的头发很长,从三岁时开始修,现在及腰了也不肯剪,村里的大人喜欢逗她,

    “小禧,头发长了就要嫁人啦。”

    “喜事时发辫编得漂漂亮亮的,咱们的小禧就成了别人家的啦。”

    “有一种小鬼,专抓长辫子的小姑娘,你怕不怕呀?”

    可是夏千禧留长辫子不是为了嫁人,也不怕给小鬼抓去,她喜欢看戏,村里长期住着一支北方来的戏班,平日里到处去别的村子巡演,年关的时候他们就会回来,给村子里的人演《白蛇传》,演《贵妃醉酒》,演《霸王别姬》。冰肌玉骨的白蛇,风姿绰约的贵妃,螓首蛾眉的虞姬都是长头发,两缕青丝垂下来,万缕青丝披脑后,各色各样的发饰都装点在头发上,煞是好看。

    夏千禧想,如果有一天她的头发那么长了,也可以梳那么好看的头发,她要把五颜六色的花都戴在头上,像童话里的花仙子一样。

    奶奶一边帮夏千禧编辫,一边说:“跟哥哥,相处的还习惯不?”

    “嗯!哥哥是个好人,刚刚说帮要我烧水,还答应陪我玩。奶奶,那个男人,应该是哥哥的爸爸吧?他为什么要丢掉哥哥呢?他真坏,昨天晚上哥哥哭了。”

    奶奶说;“不是。那个男人虽有一副富态相,光是把钱扔在地上的行径,也绝不是富态之人。”

    “奶奶,那个人可能是暴发户呀,咱们村里辉子的爸爸不就是暴发户么,买了两层小楼,还是头发乱蓬蓬的,话乱说一气。”夏千禧想起辉子爸爸来我家找辉子,大着嗓门,手叉着腰的样子,就很不喜欢他。

    “怪不得辉子老是乱跑,他肯定也不喜欢他爸爸。”夏千禧又说。

    奶奶笑:“辉子爸爸是辉子爸爸,哥哥爸爸和他不一样的。”

    “奶奶怎么知道不一样?”

    “编好了,快去洗个脸,都成小花猫了。”

    “怎么奶奶也说我是小花猫?”夏千禧抱起小铜镜一看,惊呼:“奶奶,我现在就像课文里说的——碰了一鼻子灰!”

    “这句话可不是这样用的啊,小花猫。”男孩走了过来,满脸笑意:“碰了一鼻子灰的意思是,想讨好别人,别人却不领情,自讨了个没趣。”

    “哦!就是热脸贴冷屁股!”夏千禧恍然大悟。

    “对,以后小禧可以和哥哥学很多知识,不会在考试的时候,再跟卷子‘碰一鼻子灰了’,哈哈。 ”奶奶笑着说。

    夏千禧撅起小嘴,小声地说:“卷子才没有屁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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