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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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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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曾以为,看遍人间烟火,便不枉世上来过。可遇着你,哪有什么枉不枉的,是怎样都不舍得走了。”

    青瓦白墙的院落,辉煌的紫色烟云在空中弥散,满架的藤萝,是无数张温柔的香帘。薄而轻软的花瓣缀在蔓上,由上而下,鲜紫,雪青紫,浅紫,紫白色,仿佛流动的紫色涓流,没有尽头。紫色最浓郁的地方,让人想起鲜葡萄味道的水果硬糖。

    一只白白净净的小手,指甲粉白莹润如花瓣,握在黒杆的软毫毛笔上,笔尖在盖住了整个青石板的白色棉布上飞舞点染,笔走龙蛇间,布上便开满了深深浅浅的紫色小花,指尖不经意地扫过布面,竟当真拈起一朵来。

    “千禧!”

    “哎!”

    十岁的夏千禧声音清澈甜美的回应,仿佛浸润了盈盈的花蜜。她将毛笔搁置在窗台的颜料盘里,踮起脚洗手,混了紫色颜料的水溅在长满了青苔的池壁上,又很快被新的水流冲走。

    娇小的身影一边跑出院门,一边将手上的水胡乱擦在藕粉色的小裙子上。

    村口聚集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听大人们说,今天村里来了一个暴发户。这在九几年的小村子里着实是一件稀奇事。跋扈的汽车停在黄沙飞扬的村口,从车里下来一个男人和一个男孩。从远处看,男孩清瘦的身体在风里显得分外单薄却挺拔,然而头一直低着,看上去有十二三岁的样子。

    夏千禧、陈信生和李卿酌擦着人群慢慢移动到离男孩很近的地方,可以清晰的看见他稚气尚存的柔和温润的五官,和一双与年纪并不相称的,黯淡昏沉的双眼,他的眼泪被风肆意地吹散。男人身材挺拔高壮,穿着最时新的西装,梳闪亮的背头。男人拿出一只黑袋子扔在地上,又从后备箱拽下来一个大包塞进男孩怀里。不耐地对村民说,袋子里的钱是赡养费,谁要谁把他牵回家。语气冷漠疏离,说完就钻进车里,看也不看男孩一眼,黑色的跑车在村民诧异的目光中绝尘而去。

    “敢情来这里,是为了丢孩子么?”

    “这样清秀端正的孩子,还是个男孩,怎么会说不要就不要的?”

    “作孽呀,虎毒还不食子呢。”

    “莫非这孩子生了什么怪病,看那车,家里该是挺有钱吧,这都治不起,是把包袱往人家里扔呢。”村民们议论纷纷,满庭芳素来民风淳朴,村民都很热心,但遇着这样的事,却也自扫门前雪,没有人在为这个陌生的,已经无路可去的不速之客的往后,作哪怕丁点的考虑。

    爱占便宜的李成叔想要伸手去拿钱,即刻就被李婶打回来:“你想作甚,你要养他?这些钱够养他几年?”

    李叔咽了咽口水,拉上李卿酌,跟着李婶回家了。大家虽然想要钱,但是谁也不想摊上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都面面相觑,摇头叹息,陆陆续续的都走了。

    陈信生是个善良的孩子,他跟着他娘一步三回头,眼泪蓄在眼睛里,差点掉下来。

    夏千禧对陈信生做口型:你放心。

    陈信生看着夏千禧,什么都没说,夏千禧知道,那是一种闭目塞听的信任。

    夏千禧从小就没有爹娘,奶奶对她说,当年爹娘生下她就去城里做工,她小一岁时他们回来看她,山里路险,大巴侧翻,车上的人无一生还。夏千禧没有任何关于爹娘的记忆,他们长什么样,会做什么,怎么称呼她,她哭的时候他们会亲亲她吗,他们的怀抱很温暖吗,还是说,他们会一直在外面,都不回来。她不知道,永远也不会知道。

    夏千禧想象中的爹娘,就像陈信生,李卿酌的爸爸妈妈一样。娘留着长辫子,爹剃着短头发,娘有酒窝,爹有胡子。娘喜欢穿裙子,爹笑呵呵的。

    唯一的不同是,他们是她的。

    男孩孤零零地站在风里,头低着,肩膀微微颤抖。他现在,也和她一样没有爹娘了,他看起来那么难过。可是她有奶奶,他没有。

    如果可以,夏千禧想让奶奶,也当他的奶奶。

    她想象里的爹娘,也当他的爹娘。

    夏千禧转身去牵奶奶的衣角,低着头不说话,也不挪步,可是奶奶只是摇头。

    男孩望着飞驰而去的汽车,眼泪冲出眼眶。

    就这么,被抛弃了么?

    母亲猝然离世,成了半个孤儿,满腹心事再也无人倾听,委屈时再无怀抱可寻,唤一声妈妈再也无人会应。

    在母亲的灵堂守了三日,昨天上午出殡,瓢泼大雨淋湿了所有人的眼睛。亲眼看着棺材被抬走,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到几乎瘫软,用尽周身气力爬起来从父亲手中抢过照片,紧紧抱在怀里,想要再送母亲一程,已是最后一程了,永远的,最后一程。

    父亲站在风雨里,精致的西装已不成样子,白发飘摇,神色悲戚,脸上不知是雨还是泪,木然地任凭儿子抢走妻子的照片。恍惚间以为自己好像在参加一场晚宴,来了很多人,穿黑衣服的人,只是人人都不开心。是自己招待不周么,快点问问妻子,妻子在哪呢。找到了,在照片里,长发绾在脑后,温婉可人,端庄美丽。

    雨愈下愈大,分明是上午,却是黑云压城如同傍晚,一行人哭声不断。

    按照传统要把母亲葬在山上的祖庙里,上山的路满是泥泞,父亲与男孩并肩而行,男孩怀里是最爱的母亲。

    下葬时,父亲掘土,每一铲都如同用尽平生力气,无限的的不舍与眷恋落进坟墓,从此与这泥土,永生永世融为一体,替他守护着他最爱的女人。送葬的人站在周围,每个人都在压抑自己的哭声,绵绵的呜咽揉在雨声里,如同庙宇四周绵绵的山丘。男孩跪在母亲的棺材边,只觉得心痛如死,听不见声音,看不见人。只有母亲的面容在眼前,微笑的看着他,眼角眉梢都是爱意,恍惚间好像还在抚摸着他的头发,亲吻他的耳垂,告诉他不要怕,妈妈一直都在。

    可是妈妈......已经不在了啊!

    雨声、哭声、庙宇、棺材、坟墓、父亲的白发如快放的电影镜头般迅速远去,只剩下眼前陌生的村庄。男孩跪在村口,紧紧抱着包。被抛弃了又如何呢。都快要...习惯了。

    奶奶看着跪在地上的男孩,心中一恸,继而叹了口气,走过去提起包,拍净男孩裤子上的灰尘,牵着他的手,朝家的方向走去,小小的夏千禧屁颠屁颠的跟在后面,连片的风信子在风中轻轻摇摆。

    直到许多年以后,最清晰的记忆,仍然是那年回家的路上,路旁五彩缤纷,开满了春风的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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