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秦家当晚, 秦娇美迫不及待将血玉镯拿出来,惴惴不安坐在榻边,一脸莫名的纠结。
灯下, 秦娇娇小心翼翼举起镯子,凑到眼前细看。
只见这玉镯一半呈翠绿色, 另一半的红色十分艳丽, 如血色的绸缎在一汪碧水中飘动, 转动时像是活的般。
“该镯名为红夜镯, 是前朝罗家的东西。”秦娇娇将轻轻将镯子放回去, 她曾在书院的一本杂记内见过此物,“红夜镯为前朝开国女将军罗红夜所有,前朝覆灭后, 这红夜镯便不见了……没想到太.祖竟赏给了孙家。”
“此物竟如此珍贵!”看着紫檀木小盒子里的一堆血玉镯, 秦娇美瞪大眼睛, 将盒子抬起来仔仔细细端详, 却不敢再碰一下。
“应当是孙家随太.祖打天下时所得。”秦娇娇想了会, 此物如此珍贵,太.祖当初多半没有在意,这才便宜了孙家, “二姐, 这镯子你莫要戴出去,还是收起来罢。”
“我戴不起这等宝贝物件儿, 我怕有人砍我的手。”秦娇美使劲点点头。即便这镯子不是前朝之物, 她也是不敢戴出去的。
秦娇美儿时曾在江西老家生活过一段时间, 江西省不比江南省太平,山里土匪猖獗,夜里常有盗贼上门偷东西,当年,秦娇美常闻有人戴金镯子被砍手,或是因金耳环太闪亮被扯坏耳朵的,导致她如今依然不敢打扮过盛。
秦娇娇是秦娇美带大的,深受秦娇美“朴素”之风的影响,两姐妹平日里极少戴金玉首饰,都是寻常那素素静静的几样。
秦娇美又掏出一千两银票来,秦娇娇倒是愣了下:“看来孙太太是真心悔过。”
可惜为时已晚。
若人人等犯了错才后悔,那要王法和官府有何用?
“二姐你将银票收好了,今后当做你的嫁妆。”
有了这一千两作为嫁妆,青州府里的少年英才,随便秦娇美来挑。
熟料秦娇美摇摇头,将银票推给秦娇娇,叹口气道:“还是给三妹你当嫁妆罢,我不想嫁人了。”
“为何?”秦娇娇顿时一惊,二姐才多大的年纪啊,怎么就不想嫁人了呢?
“当初我挑中孙兴,便是想与他好生过日子,可是如今我发现……即便不嫁人,我也能过好日子。有一千两在手中,足够咱俩姐妹花两辈子。”秦娇美道。直到后来,她才发现孙家对秦娇娇助力有限,以她如今的本事,嫁的人海不一定能帮得上秦娇娇哩。
更何况,她真没碰上喜欢的、能让她不顾一切嫁过去的男子。
秦娇娇心里一酸,知二姐当初愿意下嫁孙家,多半是为了她的仕途。
秦娇娇拉住秦娇美的手,郑重道:“二姐,强扭的瓜不甜,你为了我已经选错过一次,今后莫要再委屈自己。若你碰上你喜欢的男儿,不论他出身如何,只要人品好,妹妹都支持你。”
秦娇美感动莫名,会心一笑,去抚摸妹妹的额头:“你少操心我这个闲人,你有空还是多操心你自己罢,母亲都快被你急疯了。”
秦娇娇一顿,瞬间猜到二姐话中之意:“张夫人今日又来了?”
“是,张老爷前头升了官,明日请咱家去他家吃饭呢,母亲多半会劝你和张少爷定下亲事。”秦娇美斜眼看她,捂嘴偷笑,“你自个儿是什么想法?”
秦娇娇脸色慢慢沉下来,声音也冷了几分:“我不急。”
秦娇美一看她脸色便知:三妹又在想念温汐。可是,温汐假死之后,已经大半年不见人,谁知他是死是活?
“三妹,你总该给自己一个期限。”秦娇美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先不说值不值,三妹大好的青春年华,怎能白白浪费一个生死不知的温汐身上。
秦娇娇一想起温汐便难受,不敢再想下去,伸头将烛台灯吹灭了,提起被子往身上一盖,说道:“咱们睡罢。”
秦娇美睁着眼,心中不由叹息,三妹这是打算自欺欺人到底了。
两姐妹正准备睡下,窗户突然响起一阵轻叩,接着,秦拾的声音传了进来:“二姑娘、三姑娘,孙太太去了。”
秦娇美霍地从榻上坐起,打了一个寒战,不甘心再问:“当真?”
直到今日午后,她还对孙兴振振有词,说即便孙太太送她东西,她依然无法原谅孙太太。虽说孙太太的死是她预料之中的事,可乍一听孙太太真的去了,秦娇美又有些难以接受。
人死如灯灭。
心里那些对孙太太的恨意,像是突然间烟消云散了,此时此刻的她,内心充斥着茫然。
“孙公子派人给咱家传话,说孙太太去的时候正在做梦,倒是没遭什么罪,他多谢你保她活到今晚。”秦拾将话说完后,先行告退了。
秦娇美披着被子坐在榻上,眼睛睁着,盯着漆黑的角落发呆。因孙太太的死,她的脑子里顿时搅成了一团麻花,她学会歧黄之术又能怎样,她能救活普天下的所有人吗?即便救活病人一刻,她能保证人永远不死么?
秦娇娇拉了拉她的袖子,劝上一句:“二姐,你会好人有好报的。若你放心不下,明日去孙家吊唁罢。”
“唉。”秦娇美叹息一声,人,终究是会死的。
直到如今,秦娇美才深刻地体会到身为大夫的无力。
次日一大早,秦娇美带着秦拾出门,先在西坊市扎纸店里买了几件花圈和纸人,再一路往孙家而去。
秦娇娇倒是没一同前往,她怕又将孙老爷吓出个好歹。
秦娇娇在家用完午饭,忽听隔壁老院子传来一声叫骂,接着,又是一阵乒乒乓乓花瓶被砸碎的声音。
秦娇花“嘎吱”一声推开窗户,打了个哈欠:“母亲和父亲怎的又吵上了?”
“不应该啊。先头那一千两银子的事,他们不是已经分清楚了吗?”孙家赔给秦家的一千两银子,被张氏和秦孝义五五分了,秦娇娇回来这几天,父亲和母亲好几日没再吵了。
“咱们过去瞧瞧。”秦娇花揉了揉头顶的卷发,将窗户重新合上。
待两姐妹来到老院子主院时,瞧见小石桌边站着一个奇怪的人,那人生着一张肿如猪头般的脸,既熟悉又陌生,倒将秦娇娇吓了一跳。
“天呐!父亲您这是怎么了?”秦娇花往秦娇娇背后一躲,钻出脑袋,仔仔细细瞧了半天,从对方那身新做的酱色的绸缎衣裳判断出此人是秦孝义。
秦孝义挠了挠脸,对着张氏骂道:“还不都是这臭婆娘给我下毒!”
“我给你下什么毒?!少含血喷人!”张氏气得叉腰大骂,顺手从桌上拿起一个酒杯,对着秦孝义的脑袋狠狠砸去。
秦孝义偏头一躲,继续道:“大丫头、三丫头,你们过来给我评评理。昨晚你们母亲给我喝了几杯酒,我今儿起来便成了这副模样,你们说,是不是她酒里有毒?”
“我呸!是你瞧见我喝酒,非要过来喝两杯,还教训我浪费你老秦家的银子。老天有眼,你这是活该!”
自张氏给秦皎断奶后,她又开始如以往般嗜酒,每天要喝上好几壶梨花白,偶尔还会闹一闹酒疯。
“你个臭婆娘!”秦孝义一听张氏这话,气呼呼地撩起袖子,就要上前揍人,张氏早就受不了他,抄起扫把往他脑袋上砸。
眼看父亲母亲打成了一团,秦娇花赶紧大步上前,拦在张氏身前:“父亲,你有话好好说!”
秦娇花使劲朝秦娇娇使了个眼色。
“父亲,你方才说昨晚母亲也喝了酒,为何她没有事?”秦娇娇慢慢踱出来,开口道,“为何你却变成了这般模样。”
“是啊!你自个儿造的孽,遭了报应了罢!”张氏躲在两个女儿身后,哈哈大笑道。
“臭婆娘!我看就是你下的毒!”对着张牙舞爪的张氏,秦孝义词穷得很,只能翻来覆去地骂“臭婆娘”。
论和人面对面吵架,秦孝义略逊身为女人的张氏一筹。
秦娇娇问道:“父亲,你昨日除了喝了酒,可还曾吃过什么吗?”
对着最喜欢的小女儿,不看僧面看佛面,秦孝义耐着性子解释道:“昨日和几位好友吃了蟹肉煲、大虾宴。”
“父亲吃了几只蟹?几只虾?”秦娇娇心道,父亲真是越来越离谱了,眼下尚是初春,他便开始吃螃蟹了。螃蟹虽然一年四季都有,可只有夏末最肥,听说有人打棚子用温泉水养螃蟹,养出来的螃蟹在春天也挺肥的,就是贵的要命。
秦孝义想了想:“螃蟹吃了七八只罢,虾……记不清了,约莫有三十多只。”
张氏下巴差点被惊掉了:“你属猪的啊!”
秦孝义骂道:“泼妇,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父亲,你脸肿是因为吃多了海鲜,不小心得了风疹罢。”秦娇娇无语极了,父亲真是越来越离谱,怎么什么都敢乱吃。
“算我自个儿倒霉,今晚张家的小宴,你们自个儿去吃罢。”秦孝义摆摆手,又朝外大声喊道,“六儿,给我去请一位郎中过来!”
等秦孝义返身回去屋子后,张氏得意一笑:“谁愿意对着他那张猪脸?让我去张家一趟,瞧瞧张老爷洗眼睛。”
秦娇娇:“……”
秦娇花揽住张氏的手,笑嘻嘻道:“母亲,我今后若要寻夫君,便要寻张老爷那模样的,你说,张芦花的哥哥张荻花如何?”张荻花和张老爷生得像,张芦花和张夫人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闻言,张氏脸顿时一白,激动得大声喝道:“不行!我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