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娇美的流言尚未扩展至全城, 只在西坊市打了个转,秦娇娇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孙家告了。
秦娇娇状词中为孙家定下两条罪,其一, 孙家与秦娇美定下婚书后,再与方大姑娘定亲;其二, 孙家走不正当门路放流放罪人方家大姑娘归家。
孙家若认下第一条, 那便代表孙兴犯了重婚罪, 本朝严禁“有妻更娶”, 犯者收押监狱, 徒十年;若孙家不认第一条,那便代表孙家在方大姑娘的婚书造假,欺骗朝廷释放犯人。
当然, 不管孙家认还是不认, 罪是绝对少不了的。
先不提孙家人被告狗如何惊慌失措, 那收受贿赂的通判倒是急成乌鸡眼儿。
刘同知拍拍通判的肩膀, 大发慈悲提醒一句:“你急有什么用?收银子的时候怎的就不怕了呢?要我说, 你先去向知府认个罪,兴许大人能对你网开一面。”
“我劳累了大半辈子,如今好不容易坐上判位置, 我怎能让一个区区小丫头牵着鼻子走?”通判铁青着脸, 死活不肯服输。
区区小丫头……刘同知右手就是一抖,差点揪掉自己的胡子, 他真想提着通判的领子开骂, 顺便帮他醒醒脑子:你见过区区小丫头生擒南疆反贼吗?你见过区区小丫头帮李朗保住子爵爵位吗?简直不知所谓!
刘同知顺风顺水活了这么大把年纪, 这辈子只在吴巡抚身上栽过,多亏秦娇娇擒住南疆反贼,帮他在陛下面前洗白,否则,他如今还不知在哪个偏远穷县里窝着呢。
新通判就是太年轻,人总要经历点事,才知道安安静静小日子的珍贵。
通判在刘同知这里没讨得好,气势汹汹先走了,刘同知捋着小胡子,自言自语道:“此事想翻盘,太难。”
陛下绝不允许孙家开这个先例。
若人人都用出嫁女的名义钻空子,释放女罪民,天下岂不是大乱了?
秦娇娇状书递上去后,徐知府有些犹豫。
孙家在青州府树大根深,祖上世代当官,这些罪一旦判下去,孙家这一代就完了,更别提从京都刚来的通判,此人出身于首辅韦家旁支,来头不小。
知府心里顿时打起了鼓,他是真不想得罪韦家啊。
“老爷,您先喝茶润润喉咙。”徐夫人端来一杯茶盏,打断徐知府的沉思。
“怎劳动夫人亲自泡茶?这点小事,交给丫鬟们来做罢。”徐知府与夫人自小青梅竹马,感情甚好,因此,男人书房不能进这种规矩,对于徐夫人无用。
徐夫人笑道:“我正好有事来寻你。”
“何事须得麻烦夫人跑一趟?”徐知府抓着徐夫人的手,笑眯眯地道。
“老不正经。”徐夫人一拍他的手,将自个儿的手抽回来,“老爷可还记得那秦家的秦三姑娘?方才她给咱家送来四十几筐白菜,说是自己家里种的。”
“送个两三筐白菜便罢了,送四十多筐,当咱家是腌白菜的铺子?”徐知府自然记得秦娇娇,那个轰动青州府的小女娃嘛。
徐夫人暗瞪了徐知府一记,清清嗓子道:“秦三姑娘同我说,今年冬天菜的收成不好,外头许多百姓已经吃不上蔬菜,而在衙门里的锦衣卫大人们远到而来,办案辛苦,不能短了吃食,她让我帮忙,给锦衣卫一人送一筐。”
吴家和钱家的案子尚处于收尾阶段,司马指挥使还坐在他的衙门里。
闻言,徐知府气得一拍桌子:“好你个秦三丫头!竟敢拿司马走狗来威胁我?!”
大家过的好好的,怎不见秦娇娇上个月送大白菜,偏偏挑这时候送大白菜,她分明就是故意的!
徐夫人屈起一个兰花指,弹到徐知府脑门上:“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走狗!仔细隔墙有耳!”锦衣卫耳听八方,谁人不晓?徐夫人就怕丈夫祸从口出。
“行行行,我不说还不行吗。”徐知府揉着眉心,哼哼唧唧地想,司马指挥使不是走狗,又能是什么?
天下人谁人不知他扒着陛下皇夫静亲王的大腿不放?静亲王那等小白脸先不提,可司马指挥使对着一个小白脸鞍前马后伺候,他又算个什么东西?
狗腿子,绝对是个狗腿子!
秦娇娇送大白菜的意思很明确,若徐知府对孙家徇私,她就敢在司马指挥使面前告状。
司马指挥使到处得罪人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连郡王府都抄过,还怕徐知府一个区区小知府?
孙家没等到秦娇美的退婚书,却来了一群衙役。
衙役不仅将前院的孙老爷、孙兴用铁链子捆了,就连后宅里的表妹都没放过。
孙太太握着表妹的手,哭得肝肠寸断:“儿啊,你身子骨尚弱,如今又被关进牢里,你该怎么办哟!”
“姑母,姑母救我!”表妹被一群衙役的架势吓疯了,脸上胭脂被泪水冲掉,一张脸丑得似花猫一般。
“少废话,快走。”因为表妹是女人,衙役没用铁链,只是推了推表妹两下。
眼睁睁看着表妹被衙役带走,孙太太在丫鬟的搀扶下追到门口,对着一群衙役和表妹的背影,声嘶力竭哭嚎:“芳儿!我对不起你爹啊!”
孙太太吼完这句话,咳出一口鲜血,两眼一翻,人直接晕过去了。
孙太太又犯了病,好不容易被郎中扎醒了,连药都来不及喝,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秦家求情。
“这位哥儿,求求你,让我进去见秦二姑娘一面罢!”孙太太躺在担架上,被丫鬟扶起身,眼泪汪汪,望着大门前如门神般的秦拾。
秦拾连眉毛都没抬一下,撩开孙家两名小厮的手:“我家二姑娘不见你。”
“那让我见一见秦太太,求你发发慈悲罢!”秦娇美不肯见她,那老姐妹张氏总该讲情面罢。
“太太回老家庄上了。”秦拾动作飞快将门合上,“咔”的一声,顺便将门闩给落了。
任凭孙太太在外拍门哭求,或是愤怒叫喊,秦家人一声不吭。
见孙太太变得如此凄惨,秦娇美于心不忍:“三妹,咱们当真继续告吗?”
秦娇娇往秦娇美碗里夹了块涮羊肉,淡淡道:“有因就有果,这孽是他们自己作的,本就该由他们自己承担。”
“可是……若不是咱们,他们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秦娇美虽气孙太太不假,可没想过要将人往死里整,她心虚极了,“我就怕孙太太气死了,今后报应到咱家。”
孙太太身子骨本就不好,上一次娘家被抄干净,孙太太就没剩几口气,再闹这么一出,孙太太可不就得散架了么。
“二姐,他们就是吃准你老实好心,才敢欺负到你头上。”秦娇娇宽慰道,“你想想,若不是咱家碰上孙家,换一位姑娘嫁过去,可不就成了跳火坑吗?除恶就是行善,我为民除害,怕什么报应?老天爷还不知该如何奖赏我呢。”
被秦娇娇这么一通劝,秦娇美心里还真舒服了不少。
听说孙家打算在和秦家退婚之后,求娶京都大户人家鄢小姐,秦娇娇闹的这么一出,倒是帮鄢小姐当下一劫。
几日过后,知府在堂上宣判。
孙太太一听徐知府要给孙兴定重婚罪,判十年坐牢之刑,竟然不顾通判昨日的劝阻,疯了般从人群里冲出来,大吼大叫道:“婚书是假的!我儿无辜!我只想将我的侄女捞出来!”
“蠢婆娘!”通判腿脚一软,踉踉跄跄往后退去,心道,完了,这下全完了。
只要孙家承认婚书造假,那他收受贿赂、审核不言的罪名便坐实了。
造假婚书明显有问题,要说通判和孙家之间没有猫腻,谁信呐?
徐知府秉着不得罪韦家的原则,打算给通判定一个督办不严之罪,没想到最后还是被秦娇娇带到沟里了。
于是,徐知府只能继续“深入”查清此案,将案情具表上折,求陛下革去通判之职。
当然,比起通判丢掉乌纱帽,孙家则更加凄惨。
孙老爷和孙兴因造假婚书、贿赂官差、扰乱公事,各自被打了五十大板子,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知府大人当场宣布孙家与秦家婚约作废,并罚孙家出一千两银子向秦家致歉。
至于孙家的芳表妹,因妄图逃脱刑法,流放之刑再加一等,流放之地从蜀中改为西南。
秦娇娇偷偷打听,得知芳表妹去的地方和吴三公子一样,是同一个锡矿场……
徐知府的效率极高,次日,孙家便将银子送过来了。
抱着一堆亮闪闪的雪花银子,秦孝义笑得嘴都歪了,使劲亲了亲银子好几下。
“一千两银子啊!哎哟我的乖乖啊,三丫头,你真有本事!”
秦孝义对能干的女儿竖起了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