葱绿双绣花卉草虫纱帐中, 秦娇娇一动不动躺着。
被子上依稀留着他的味道,代表曾经他的存在,秦娇娇轻轻抽一口气, 手指逐渐收紧,将被子掐出深深的痕迹。
大好的活人, 怎么能说没就没了呢?
曾经的恩怨仿佛离她远去, 整个世界安静得落针可闻, 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带着一股绝望的味道。
窗户外, 秦娇美叩轻轻叩了叩,声音带着几分恳求:“吃朝饭了三妹。”
秦娇娇昨日中午没吃多少,晚上又是粒米未进, 在书房躺了整整一天了, 今早根本没起来, 直接向书院告了假。
“……二姐。”秦娇娇方一开口, 才发现自己喉咙哭哑了, “你进来。”
秦娇美将粥端进门,身后跟着鬼头鬼脑的秦娇花,小碎步跟在后边儿。
秦娇花主动去扶秦娇娇, 有模有样按别人伺候月子的样子给秦娇娇塞了个枕头, 秦娇美瞥了动作生疏的大姐一眼,心道, 大姐可算是长进不少, 都知道关心人了。
秦娇美嘴角扯出个难过的笑, 坐到榻边,端起碗,亲自喂秦娇娇,安慰道:“再如何,朝饭还是要吃的。”
秦娇娇淡淡瞥了窗外一眼,原来天又亮了。
上一次天亮时,温汐就没再回来过。
“这粥里的香菇是向妈妈今日早晨买的,足够新鲜,我闻着都香呢。”秦娇美强颜欢笑。
秦娇花方才被秦娇美叮嘱过,自知自己不会说话,怕又犯了陈小晨一样的错,在边上老老实实道:“是啊,三妹你多吃点。”
秦娇娇低下头,默默地喝了两口。
见她终于肯用饭,秦娇美笑得眼角出了泪:“等将这碗粥喝完,什么都过去了。”
秦娇娇味同嚼蜡般喝了半碗粥,最后实在喝不下去,轻轻推了推秦娇美递过来的手:“灵堂设好了吗?”
秦娇美右手一顿,求助似的朝秦娇花望去。
秦娇花觉得自己舌头都打结巴了,磕磕绊绊道:“应当……是设了罢。”
“在哪里?”
秦娇花眼睛一瞪,低头去看手指上的丹蔻,苦着脸道:“在王家。”哎哟喂,真是倒霉啊,二妹好狠的心,偏偏让她来回这种话。
她如此纯善之人,怎能让她来干这种伤害别人的事呢?
秦娇娇一听这话,立马掀开被子,穿上鞋子就往外走,吓得秦娇美“哎哟”一声,忙来起来拉她:“三妹,你收拾一番再出去罢。”
秦娇娇往自己身上一看,这才恍然,迷迷糊糊道:“是,是该换身衣裳。”
秦娇娇如一块木桩子般坐到凳子上,任由秦娇美帮着收拾。
等上马车的时候,秦娇花也要上来,被秦娇娇拦下了:“大姐你回去坐小月子,不必管我。”
方才秦娇花在家乱跑已经够了,没必要跟着她去外头吹风。
秦娇花尴尬地笑,抓了抓头道:“你去完就赶紧回来,我等你们吃饭。”
“嗯。”
秦娇娇一身麻衣麻衫,头上首饰全无,就插了一根简单的木簪。这身秦娇美特地给她挑的,秦娇美知道温汐在她心中的分量。
从京都来的温家人瞧见秦娇娇时,震惊了片刻,客客气气将她请了进去。青州府里,除了书院几名先生,少有人做到秦娇娇这样的尊重。
从灵棚到灵堂门槛,再到厅中,最后落入秦娇娇眼中的是白色的挽联、香烛,以及摆得漂漂亮亮祭品后的木棺。
木棺黑漆漆的,棺尾黑白的“奠”字格外刺眼。
秦娇娇脚踩棉花般,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漫长,耳边的哀乐和哭声,就如同隔世回响,冲散她脑中的浑浊,灵台也变得空旷起来。
“啪”的一下,她膝盖一软,结结实实跪在温家亲眷准备好的蒲团上。
“姑娘,请。”亲信递来三根香,默默站在她身边。
“有劳。”秦娇娇接过香,直勾勾盯着木棺,却并未叩下去。
“姑娘,请……节哀。”亲信依稀记得温汐中意这位秦姑娘,可公子为何不告诉他真相,这便令亲信匪夷所思了。当然,他不能做什么,只能小声劝几句。
秦娇娇没理会他,木讷道:“什么时候开棺?”
“什么?”亲信突然面色大变,往后退了两步,人还差点摔了,他赶紧站正了身子,抹了额头上的汗,慌慌张张道:“姑娘,老爷吩咐不开棺。”
“为何?下葬之前不是要开棺吗?”秦娇娇一抬头,冷漠的视线往他脸上轻轻一扫。
亲信被她扫过的脸上传来火辣辣地疼,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她看穿了,磕磕绊绊答道:“姑娘,温先生乃是暴毙,容颜不雅,下葬之前不会再开棺了。”
又问了几句温汐死前之事,亲信回答得滴水不漏。
听罢,秦娇娇眯了眯眼睛,淡淡一笑:“我知道了。”
亲信莫名其妙地看她,不知她到底知道了什么。
配合温家人办丧事的王家人只剩下玉枝了,秦娇美问及王夫人所在,玉枝一脸愁容地告罪:“唉,真不凑巧,前日承德山庄里来了信,咱们家大小姐摔了腿,咱们夫人听说后马上动身去了。”
为了将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王夫人特地将大丫鬟留在家里。
秦娇美站在灵堂外等秦娇娇,令她惊讶的是,上完香的秦娇娇竟然像是突然回了魂,小脸蛋不仅红润了,走路也脚踏实地,就是嘴角挂着的冷笑,看起来刺眼了些。
秦娇美自然不介意,只要秦娇娇能缓过来就行,生气总比伤心要好。
“二姐,他没死。”乘上马车后,秦娇娇道。
秦娇美眼珠子差点瞪了出来,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心道,三妹不会是疯了罢?灵堂里温家的亲眷当中,连温汐的父亲和母亲都来了,那份伤心绝对作不了假,其余人等,也都是货真价实的温家人!
“三妹……你该不会是思念成狂罢?”秦娇美浑身发抖,小心翼翼问了出来。
“怎么会?”秦娇娇从昨日便开始想这件事,怎么想都觉得不对,温汐身上没病没灾,怎会一个招呼不打就暴毙?还专挑吴家和钱家被抄家的那一刻?
从今日亲信一字不提温汐腹部受伤和不开棺来推断,棺材里八成没尸体,即便有尸体,那也是个假的。
秦娇娇将自己的推断说了,秦娇美头一次半信半疑,总觉得自家三妹是没证据找证据。
“咱们要找机会将那棺材板给撬了。”说完这句话后,秦娇娇怒极反笑,脸上浮现出一层不正常的潮红,一双乌黑的眼睛亮晶晶的,渗人的很。
见状,秦娇美倒吸一口凉气,完了,三妹彻底疯了。
不等秦娇娇想出如何撬温汐棺材板子的方法,秦娇美先一溜烟跑到了药堂,亲自将老郎中请回家,给秦娇娇把脉瞧病。
“我瞧你你三妹不似你所说,她心中并无郁结,不必开疏通郁气的方子。”老郎中捻着小鼠须,狠狠地刮了秦娇美一眼,“她明显是肝火过旺,给她熬两碗黄连水去火便成了!你啊你个没用的丫头,你跟我已经大半年了,连病人郁气于胸还是肝火过旺都分辩不出来?”
被老郎中臭骂一通后,秦娇美开开心心去熬黄连水了。
书房里,秦娇娇闷坐一整天,在喝完第二碗黄连水后,突然发出一阵大笑。
秦娇美感觉大大不妙,黄连水到底有没有没用啊?怎么感觉三妹更疯了呢?
“秦拾!”秦娇娇推开窗,对着院子里叫道。
秦娇美急忙赶了进去,就连主屋的秦娇花也过来了。
秦娇娇看着满屋子人,愣了下,问道:“你们怎么都来了。”
“让我们也听听呗。”秦娇花屁股往榻上一坐,之所以跟过来,是怕三妹疯了。要是秦娇娇没救,以她这点能耐,还管什么李朗?不用再回去子爵府了,直接与李朗和离罢。
秦娇美忧心忡忡地看着秦娇娇,真要派秦拾去撬温汐的棺材板子啊?
不过,看秦娇娇的神情,若不是温汐的遗体即将运回京都,秦娇娇怕是连掘坟的事儿都干得出来。
“你的那些山寨兄弟还在罢?让他们帮我带个话。”秦娇娇道。
秦拾愣了一下:“三姑娘,山寨的人并不知我偷偷跑出来……”
“我知道。”秦娇娇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往桌上一拍,“一百两买你自由身,再让他们帮我递一句话,够了罢?”
秦拾被唬了一跳,忙不迭地点头:“够了够了,足够了,三姑娘,要传话给谁?”一百两银子,别说是买下他,买凶都够了。
“让他们告诉南疆那一批遗留的人,七日后温汐从青州府发丧。”秦娇娇道。
“就这一句?”秦拾愣了愣,告诉南疆人这些作甚?
将银票收了起来后,秦拾拿起门边的斗笠,悄悄出了门,往山寨在青州府的接头点而去。
秦娇美瞪大着眼儿,不敢置信:“咱们寻南疆人有用吗?”
“要撬开温家的棺木,就得看他们的了。”秦娇娇摸了摸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