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将入夏, 随着青州府的白昼时间逐渐增长,每每吃过晚饭,不少人闲不住脚, 在街上成群结队地聊。
今日,西坊市的人似乎觉得夜晚来得格外早, 静悄悄地, 西边的那片天便暗了, 尤其是巡抚吴家, 那府顶上就像是悬着一朵乌云似的。
可此时的吴家, 阖府灯火通明,宾客如云,筵席间言笑晏晏, 不见丝毫忧色。
女眷席上上首的吴老太太, 头戴镶翡翠珠子吉祥纹抹额, 一身簇新的云纹金丝茶色底的袄子, 满头都是新打的金首饰, 吴老太太听着依靠吴家的各旁支媳妇们的祝寿,原本苍白的脸笑出两块红晕。
今日,乃吴家吴老太太六十大寿。
吴三公子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在席上没什么胃口, 右手托着腮,一个人静静地发呆, 小厮见状, 偷偷将他的酒换成茶。
于是, 吴三公子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抿着茶,那副孤独忧郁的模样,旁人见了,还以为他在借酒消愁。
吴巡抚本与宾客谈笑,缝隙中见吴三公子那一脸的丧气,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小声吩咐身边的管事:“今日是大喜的日子,让那兔崽子给我高兴点!”
吴三公子听完管事小心翼翼的一通转叙,小脸一冷,接着冷笑一声。
吴巡隔着桌子瞧见了吴三公子的脸色,差点没将手中酒杯给小儿子扔过去,奈何身旁都是宾客,吴巡抚硬生生将一肚子火给咽了下去。
“儿女都是债啊。”
这个小儿子从小听话,可不知怎的,从去岁开始,小儿子便开始不服管教,使劲拆他的台。小儿子不仅不愿娶钱家女,还任意破坏吴家和钱家的关系,近日里在家禁足,小儿子又变得神神叨叨起来,谁都劝不动。
不得劲的长子,不听话的小儿子,一个两个都像是来讨债的……吴巡抚头痛极了。
就在此时,门房忽地大喇喇闯入宴会,还在附近摔一跤,门房扑腾了会,狗爬式地爬到吴巡抚腿边,惊声大呼:“老爷,老爷!”
吴巡抚瞧他一身狼狈,全身都是灰,只觉在宾客面前脸面尽失,大声呵斥:“你还有没有规矩?宴会岂是你能乱闯的!”
门房哭丧着脸,牙关打颤:“老爷,锦、锦衣卫带着好几位司官来了……”
即便他身份低微,可那锦衣卫持刀带人上门的架势,不像是一件好事,门房早被吓破了胆,连吴巡抚的训斥都没听见。
吴巡抚脑子嗡的一声炸了,他紧紧掐住门房的肩膀,像是抓住什么救命稻草,黑着脸问道:“此话当真?来者何人?”
“回、回老爷……那人自称司马都指挥使,还有一位……是温侯侯府世子。”
一听司马老鬼到访,吴巡抚还能稍作镇定,可一听皇帝的宝贝外甥也来了,吴巡抚顿时心若死灰,长呼一声:“吾命休矣!”
只过片刻,吴家瞬间进来无数番役,各门均有重兵把手,司马指挥史大步朝前,看着主动到达二门跪迎的吴巡抚,转头朝温汐道:“请世子爷宣陛下旨意。”
宣完了才好动手。
吴巡抚瑟瑟发抖地抬起头,满脸恳求。
温汐展开手中明黄色的圣旨,不忍地皱了下眉,念道:“……吴喜交通百越,以叛国罪论处,辜负朕恩,有忝祖德,着革去世职,满门抄斩……钦此。”
“完了啊!”吴巡抚瞪着眼听完圣旨,全身一阵剧烈的抽搐,轰然倒下。
而在女眷们设宴的后院中,吴老太太听人传回这话,两眼一翻,直接咽气了。
命人将撞晕的吴巡抚给捆了,温汐和司马指挥史往内走,这时,温汐的一名亲信闯进来,朝二人禀报:“大人,建业那边传来消息,安宁携亲信赶往建业海港,即将乘船逃往海上。”
“什么?!”没等温汐和司马指挥史反应,先出声的是鄢公子。
上个月时,他紧追安宁不放,最后终于将人给生擒了,熟料却是安宁的替身,鄢公子担心温汐的事,自己先回来了,派手下继续往西追。
没想到,真正的安宁却打算走海路。
这里头有不少吴巡抚的手笔,温汐瞪了眼睛紧紧闭着的吴巡抚一眼,转身道:“司马指挥史,抄家拿人之事交给你。姓鄢的备马,我们去建业。”
“温世子且放心,吴家和钱家我会仔仔细细办了。”司马指挥史点点头,陛下派宝贝外甥来查此案,代表陛下对吴家和钱家的重视,“这两家内鬼也就算个杂碎,劳烦世子将百越公主拿下。”
听完温汐一通吩咐,亲信愣了一下:“大人,建业离青州甚远,您来回恐怕不便,咱们今后该如何处理后事?”司马指挥史只负责拿人和砍人,其他的尾巴都得留着等温汐来扫。
“一切按先头拟定的计划行事,”温汐捂着开始抽痛的伤口,一边往外疾跑,一边转头吩咐,接过小厮递来的缰绳,温汐翻身上马坐稳,忽地顿了一顿,“……记得帮堂兄风风光光发丧。”
“温汐”曾是温家旁支一位堂兄,年纪轻轻得中进士,但由于身子骨虚弱之故,无法赴外地任官,温家便为他在青州府谋了先生的差事。可这位堂兄“温汐”运道终是不好,刚出京才五里便病死了,“温汐”在遗言里道,唯一的遗憾便是没有死在任上,而是窝囊地死在路上。
正好,陛下派他前往青州府查案,他便顶替了“温汐”一名,成全堂哥的遗志,教书育人,让“温汐”永远带着先生的身份死去。
“……是,请大人放心。”亲信躬身抱了一拳礼,再抬头的时,一阵烟尘铺面,温汐已带着数十人离开了。
顶着凝重的夜色,温汐与鄢公子策马出城,方才激动的心情已经逐渐冷静下来,突然,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绊,让他忍不住频频回头。
高高的城门上插着稀稀疏疏的火把,火光虽然渺小,却令人觉得温暖。
秦娇娇。
“小狗子,你替我去秦家跑一趟,告诉秦三姑娘,我今后一定会回来。”温汐张嘴呼呼吸了几口风,回头朝小厮吩咐一句。
安宁此次逃往海上,他们必定会乘船去追,一旦入海,就连温汐也不知自己何时能回。
他什么都放心,唯一不放心的是秦娇娇。
小狗子顿时一愣,世子爷还受着伤,没人伺候着能行吗?
“还不快去!”温汐又是一喝,夜晚风凉,嗖嗖的冷风往喉咙里灌,呛得他使劲咳了两声,牵扯到腹部的肌肉,伤口又传来一抽一抽的疼。
“哎,世子放心,我马上就去。”小狗子不放心地看了温汐一眼,老老实实调转马头,重新往青州府而去。
小狗子带着温汐的吩咐,一个劲往回赶,在路过一片小树林时,地上忽地弹起一道绊马索,小狗子只顾“啊”的大叫一声,人直接从马上摔了下来。
小狗子被摔得七荤八素,人还没回过神,便被几名黑衣人提着领子揪起来,一名黑衣人口音古怪,恶狠狠地盯着他:“说,他们到底往哪里去了?!”
小狗子紧紧闭着嘴,瞪着大眼儿,死活不肯开口。
这六名南疆人原本是安宁大丫鬟手下之人,由于大丫鬟被温汐杀了,安宁又顾着自己逃命,一直没派人过来接手他们,于是,这六名南疆人群龙无首,整日在青州府附近游荡,寻机刺杀温汐。
这回他们抓到了温汐的小厮,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南疆人聚在一起,叽里咕噜商量一阵,领头的最后总结:“先将他带走,咱们再慢慢和那姓温的算账!”
清晨,秦家。
不知是不是温汐的离开,导致秦娇娇昨晚一夜没睡好,秦娇娇起床后照例洗漱,准备去厨房吃朝饭。
刚一出自个儿院子,秦拾慌慌张张跑过来,道:“三姑娘,昨夜吴家和钱家被抄了!”
秦娇娇脑子还懵着呢,乍一听这话,顿时楞在原地。
秦拾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三姑娘?”
秦娇娇定了定神:“你说。”
昨晚西坊市戒严,秦拾也是早上才打听到的消息,当下将吴家和钱家的事儿都说了,是锦衣卫都指挥使领头抄的。
“那……可有打听到,吴家今后该如何处置吗?”冷不丁听说老对头吴家和钱家一块被灭了,秦娇娇觉得自己挺欠虐,心里完全无法接受,她还想再与两家斗个七八个回合呢!
秦拾脸色有些难看:“西坊市人人都在说,吴家和钱家犯了叛国罪,陛下亲自下的圣旨……满门抄斩。”
虽说吴三公子是他的情敌,但物伤其类,秦拾并不盼着吴三公子去死。
想到吴三公子曾经单纯的脸,秦娇娇觉得头晕犯恶心,她按了按太阳穴:“快去开门,大姐怕是要回来了。”
“唔。”秦拾点点头,对比他来说,大姐更喜欢贴心小棉袄吴三公子,眼下吴三公子有难,大姐怕是得急疯了去。
果然,不到一刻钟,秦娇花回娘家来了。
还没进家门,秦娇花便对着自家三妹哭天抹泪:“三妹,这到底是什么世道哟!吴三公子怎就下了大狱呢?”
哭完了吴三公子,秦娇花又开始哭李朗:“昨晚李朗去钱家寻钱大公子评理,今早还没见人回来,我看啊,李家也是要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