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经文先生成婚日风波, 秦家可算是“安静”好一阵。
当然,“安静”一词,仅针对外部环境。
多了脑袋磕坏的秦孝义, 秦家生事之人从两人变成三人,秦孝义和张氏一见面就吵架, 秦娇花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醒过来第一件事便是加入战局, 三人在家闹得鸡飞狗跳, 能持续到大半夜。
秦娇娇和秦娇美二人, 一个读书,一个上药堂干活,吃完朝饭便出门, 任由他们闹去, 晚上归家, 秦娇娇在耳朵里塞棉花, 一个人躲在小书房里看书。
这日, 秦娇娇放学回家,见自家门口站着几名官差,不由唬了一跳, 隔壁秦娇花的新院子走出一个丫鬟, 秦娇娇将丫鬟揪过来,低声问道:“父亲母亲又在闹什么, 怎将官爷闹过来了?”
熟料丫鬟见了她, 咧嘴笑道:“三姑娘, 您可回来了,官大爷说是来见您的,正在家里等着您呢!”
“等我作甚?”原来是来找她的,秦娇娇将一颗心重新咽回肚子里。
“就是、说,说要见您,亲自将什么物件儿交给您……”丫鬟边说边比划,说了半天没说清楚,秦娇娇心道,大姐买的都是什么傻丫头,挥手将人打发了,打算亲自进去瞧瞧。
自家小院的两侧站着持刀的官差,张芦花拢着袖子,站在主屋屋外的门边,抬眼见秦娇娇来了,朝她招招手,笑上堆笑:“三妹妹。”
等秦娇娇走近了,张芦花拉着她往角落里站了,小声道:“今日同知大人特地前来见你,父亲在旁作陪,你稍后小心应答便是,不必紧张。”
秦娇娇眼睛一瞪,本州的同知大人,正五品的大官!以她如今的年岁,见过最大的官不过六品通判——张老爷。
张芦花不说紧张还好,一说紧张,她还真有些不自在。
既然张老爷在内作陪,张芦花这个秀才也是得进去的,秦娇娇咬了咬牙,斜眼看他:“你不怕么?”
张芦花只不过比她大两岁罢了,怎的一提起大官,表情如此自然,大官天天见似的。
张芦花揉了揉她的脑袋,摇摇头:“我是哥哥,自然不怕。”
上辈子,他好歹是个本地父母官,平时经常往州里拜访上峰,知府、同知见得多了,早就见怪不怪了,见着如今的同知大人,张芦花比他爹张老爷还淡定。
秦娇娇这人惯来不服输,见张芦花面色如常,心中油然而生一股豪气,挺着胸脯进去了。
除去一州父母官知府大人,同知大人就是本州的老二,他在西坊市随便跺一跺脚,都能掀起一股骇人的旋风。张老爷在同知大人下首小心作陪,秦孝义早被挤到角落里去,脸笑得如一朵灿烂的菊花。
“同知大人,这便是小女秦娇娇。”等秦娇娇走进来后,秦孝义硬着头皮出来,连声音都有些发颤。
秦娇娇朝同知大人、张老爷行了一遍礼:“见过同知大人、通判大人。”
“张公子、秦姑娘,请坐。”同知大人道。
同知大人竟没让她站着回话,秦娇娇有些受宠若惊,道了声谢便老老实实坐下。
同知大人心想:姓张的小子和姓秦的姑娘懂礼数,言谈举止大方,比他家不成器的小子和小女强太多,这些个小户人家,到底将人怎么培养出来的?
张老爷却在想:同知给女生员赐座,看来上头要重视女科考了。
同知大人捋了捋胡子:“本官今日来此,乃是完成知府大人之托,赏秦姑娘你和秦大姑娘白银两百两,以谢你发现乌香仓库之功。”
秦娇花是备嫁女,不便叫过来,秦娇娇有功名在身,不能以寻常女子视之。
同知大人话音一落,后头的小官抬银子上来,揭开红布时,秦孝义眼睛都亮了,还咕咚一声吞了口口水。
秦娇娇急忙起身,恭恭敬敬去接银子。
秦娇娇心里琢磨着,她、大姐和文先生发现乌香窝点,竟还有奖金拿?看来,朝廷很重视这件案子……
同知大人又道:“此乃造福百姓之功,待你上京科考时,本官会为你记在文书上。”
同知大人平常只给举子写文书,极少给女人写,今日倒想起提携后辈,没准儿秦娇娇今后能考出个什么来。
当然,即便秦娇娇能考出个女进士,估计成不了什么大事,看女进士文一刀,除了在太和书院教书,没见着干出什么政绩来。
见秦娇娇被这个大馅饼砸得有些懵,张老爷侧过头,朝她使了个眼色,秦娇娇上前一步,忙道:“多谢同知大人、通判大人。”
同知说的文书,是变相给她写推荐信,秦娇娇心里一乐,当初考女生员多亏了县令夫人的推荐信,她考女举人有太和书院作保,这回再添一封州官的推荐信,在考得女举人功名后,便能直接去考女进士了。
同知大人不至于专程给她写推荐文书,想都不用想,这都是卖给张老爷的面子。
同知见小丫头还有些礼数,登时笑道:“不必谢我,要谢就谢英明的知府大人罢。”
同知大人坐也坐累了,将银子送完后不再多留,起身离开,张老爷随后跟上,秦孝义急急忙忙将人送出门。
秦娇娇坠在最后,从托盘里摸出十两银子,塞到张芦花的手里:“劳你父亲帮咱家办事,这点小小银子,不成敬意。”
张老爷在本州为官,平日上下打点都要花银子,秦娇娇怕今后还会有什么事,先给张老爷送些银子,也好给自家人行个方便。
毕竟,钱秀搞出来的破事,她不想再承受一遍了。
张芦花将银子一推,一脸严肃转过头,正色道:“咱们都是一家人,我怎能要妹妹的银子呢?妹妹放心,咱家会将事情办妥的。”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秦娇娇还和他计较什么银子?
“一家人?”秦娇娇眨了眨眼睛,表情逐渐转为疑惑。
张芦花知自己说错话,忙咳一声掩饰过去,心虚地解释:“咱们两家是什么关系,咱家早将你们当做自家人了。”
“哦。”秦娇娇退后一步,既然张芦花不肯收,她也没有强迫的理。
等今后再寻个由头,往张家多送些礼罢。
收完同知大人给的赏银,将另外一百两分给大姐,文先生成婚当日闹出来的风波,就算过去了。
秦娇娇将银子存在钱庄里,刚一回到家,秦孝义背着双手,笑呵呵地走过来:“三丫头,银子都收好啦?”
秦娇娇站定了,也笑呵呵地回他:“都存在银庄里了,每年给咱五厘的利呢。”
钱庄不仅可以兑银票,还能帮客人保管钱财,客人将银子存在钱庄,钱庄拿去放利,根据借贷人的品德分成几个级别,给客人不同的分成。秦娇娇选了最稳妥的放利,保证回本,就是利息有些少。
“什么?!”秦孝义方才去送同知大人,没想到他才一转头,秦娇娇就将一百两银子处理了,秦孝义声音一下拔高,“你都存下了?存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存一年,父亲,有何不妥吗?”秦娇娇眨了眨大眼睛,显得十分无辜。
女儿一个比一个不懂事,秦孝义跺跺脚,唉声叹气:“下次莫要再存钱庄,存也要给为父帮你存。”
存的人必须和取的人是同一个人,秦孝义心想,等一年后让秦娇娇取出来,他再重新存进去。
“知道了,父亲。”秦娇娇笑眯眯的,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心道,等一年以后,这钱还是她和二姐的嫁妆,秦孝义一文都摸不着。
大约是秦娇娇平时表现太乖,或是因为桀骜不驯的秦娇花的衬托,秦孝义竟然信了秦娇娇的鬼话,三言两语交待几句,就将人给放了。
又“安静”几日后,秦孝义突然请来工匠,让人将两个院子打通,方便自己每日过来吃饭,秦娇花和他别扭过一阵,后来想父亲年纪大了、又服了软,便随他折腾去了,不过是多添副碗筷罢了,又不能真饿死他,再加上老头平日一个人住一屋子,看起来怪可怜的。
入夜,秦娇娇坐在自己的小书房里看书,这间小书院坐落在她和秦娇美小院的南面,砖墙砌得很厚,书房既安静又保暖,烧起炭盆后,整个屋子都暖洋洋的。
秦娇娇正看得津津有味,这时,一阵焦急的拍门声响起,秦娇美在外叫道:“三妹,你快出来看看,大姐又带人回来了!”
“带什么人?她都买回来三个丫鬟,人还不够她使唤?”秦娇娇将书一放,突然觉得不对,秦娇花若只是带丫鬟进家门,秦娇美不至于反应如此激烈,从里将门打开,秦娇娇问道,“是个男人?”
秦娇美揉了揉裙角,眉毛都要拧到一起去了:“……是。”
不仅是个男人,还是个长相十分端正的少年!
“带我过去看看。”
秦娇美拉起秦娇娇的手,两姐妹足底生风,一路小跑过去。
秦娇娇刚走秦娇花的院子,便瞧见窗户上的两个人影,此时,一个人正靠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看起来十分亲密,秦娇娇差点吐血:“两个月后大姐便要成亲了!怎的又将男人往她屋子里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