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娇娇听完温汐的劝告, 怀揣着通过大姐劝吴三公子的心思回家,熟料吴三公子今日亲自登门,人就在隔壁的“新”家里坐着。
如今秦娇花有了自己的宅子, 根本不管秦孝义无数的抗议,在张氏的怂恿下, 不仅买这买那, 连丫鬟都备齐全了, 秦娇花在这座西坊市的平民窟里, 活出了大少奶奶的架势。
这不, 吴三公子正坐在小石凳上,指挥大姐新买的丫鬟往里搬东西,俨然一副我是秦家小管家的模样。
秦娇娇心里觉得, 看如今吴三公子离不开大姐的样子, 若大姐夫李朗当真不介意的话, 说不准吴三公子真愿意跟着大姐去嫁子爵府, 将夫侍和美的生活演示给世人看。
“咳咳。”
秦娇娇适时在吴三公子身后出现, 吴三公子一回头,笑道,“三妹妹回来啦, 大姐给你备了牛乳, 小一,去给三妹妹热一热端上来。”
“小一”是秦娇花新买来的丫鬟, 秦娇花取名没什么水平, 又怕今后丫鬟多了忘, 学着秦孝义给小厮取名的方法,干脆将丫鬟按照进门的顺序排。
秦娇娇盯着吴三公子的脸,忽略了他那句亲切的“三妹妹”,心道,吴三公子不是被黑寡妇给咬了么,怎的脸上干干净净的,什么疤痕都没有啊?不由疑惑道:“你体内的毒痊愈了?”
吴三公子见秦娇娇大大方方盯着他看,十分不好意思,脸微微一红,小声道:“咱家有解药,痘儿起都没起来。听说文夫人脸上起了许多痘儿,我今日带了一瓶碧痕膏,你能帮我捎给文家么?”
“好。”秦娇娇摸摸下巴,偏着头,“你们家族做的孽不少,你不可能永远为他们擦屁股,总有一天,总会出现你根本无法挽救的事。再说,文夫人已经遭了不少罪,你如今给文家的补偿,能抵得过给文家带来的灾难和痛苦吗?”
吴三公子如遭雷劈,嘴唇微张,拿着小瓶的右手瞬间停在半空,微微颤抖:“我、我……”
“你们在说什么?”秦娇花披着一件簇新的红狐狸毛披风,大摇大摆从房里踱步出来,抓着吴三公子的手就往自个儿心口放,“哎哟,我的小心肝,你的脸色那么差,莫不是咱家三妹欺负你?”
吴三公子大汗淋漓:“没,没呢,三妹妹对你好,自然对我也好。”
秦娇娇无奈解释一句:“正好你也在,咱进屋好好说话。”
“什么话啊,神神秘秘的。”秦娇花揽着吴三公子的手,亲亲热热进屋子里去了。
丫鬟搬来烧得正旺的炭盆子,又在桌上摆满了小吃、点心,及三碗热腾腾的牛乳,秦娇娇不适应被人伺候,将丫鬟们往门外赶:“你们先出去,离远点儿。”
“大姐,我和吴三公子说正事,你别插科打诨。”秦娇娇瞪着眼儿,将脸上神情一肃。
“哦。”秦娇花跷着个二郎腿儿,伸手就去摸吃的,一副对外物浑然不在乎的模样。
秦娇娇翻了个白眼儿,就大姐这德性,还堂堂子爵夫人呢。
“吴三公子,你们家的事儿,你多多少少知道些罢。”秦娇娇不觉得吴三公子会不知情,大伙儿都是考科举之人,是非观念是基本素养。
吴三公子犹自沉浸在秦娇娇方才的话不能自拔,魂不守舍应了一句:“他们保护得太好,那些生意上的门路,我并不知情。”
“那就是知道一些了。”秦娇娇补了一句。
吴三公子微微颔首。
“你打算任由他们这样下去?”秦娇娇嘴角一撇,“或者说,你觉着家里得了好处,打算任由他们胡作非为?当官不为民做主,只顾和商人混在一处捞民财,这是个什么道理?”
秦娇花听不懂秦娇娇的话,但“当官不为民做主”,她还是听得懂的,嘴里含着冰火楼买来的梅花茶糕,秦娇花含混不清道:“个欺压老百姓的坏官!”
父亲直接被打成“坏官”的吴三公子彻底懵了,惨白着一张小脸:“家里不让我插手,我能怎么办?”
“亲有过,谏使更,若不更,不若弃暗投明。”秦娇娇觉着,让吴三公子大义灭亲,对他来说太沉重,不如先让他回去劝一劝,万一管一些用处呢?若实在劝不动吴巡抚,她再带着吴三公子寻温汐想办法。
吴三公子闷闷不乐,叹息一声:“我尝试劝过几次,没什么大用……他们觉得我年纪小,不懂事,根本不会听我的话。”
吴家乃是钟鸣鼎食之家,花团锦簇,吴三公子虽倍受长辈呵护,但没个举人功名在身,说话都大声不了。
秦娇娇自知点到为止,将话转到秦娇花身上去,嘱咐道:“你平日少来咱家,万一被李子爵发现,不知又会引出什么风波。”
“我、我就来看看新宅子,下次不会来了。”吴三公子偷偷瞥秦娇花一眼,没办法啊,他真的很想大姐,秦娇娇已经说过他三四次了,但他还是忍不住。
“多说无益。”秦娇娇无奈地摊了摊手,乖乖从房里出去,懒得再管他们。
等秦娇娇从房间离开,吴三公子彻底崩溃了。
他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小模样惨兮兮,像是个没家的孩子,嗓音还带着几分嘶哑:“大姐,你说,我做错了吗?我是吴家的孩子,我能怎么办?”
秦娇花掏出帕子,很不细心地给吴三公子抹了一把脸,声音比平日和缓几分:“我没读过什么书,认不得几个字,但道理我懂。”
吴三公子无非是舍不得告发家族,又觉得家族做的事丧尽天良,孝心和良心两重压力,不停地撕扯他、折磨他。
“是何道理?”吴三公子脸都被揩去一层皮,急忙抬起手,握住她的手腕。
秦娇花无所谓地耸耸肩,展颜一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们要死让他们去死,你保着自个儿别死就行!”
吴三公子顿时愣了:“哪能这样呢,哪能看着他们去死呢……”
“你不看着他们死,难不成和他们一起死?”秦娇花嘟着嘴,一拍桌子,“你好话说尽,能帮也帮了,还能怎样?和他们一块去死,除了赔上你自己,还能有什么用?你先保住自个儿别死,等他们快死的时候,兴许还能帮忙拉一把呢!”
秦娇花说的话糙理不糙,吴三公子顿时不哭了,趴在秦娇花肩膀上,认认真真思考着秦娇娇话说的可能性来。
不若先考个举人功名,再好好劝父亲?
一入深冬,日子便过得飞快,玉枝又送来许多兔皮子、狐皮子,乐得秦娇花又做了几件新衣裳。如今秦家兔皮子多到用不完,连秦娇娇的袖子上都镶了一圈兔毛,写字时小手暖和极了,再也没生过冻疮。
寒冬腊月里下起雪,路上行人逐渐变少,秦娇娇命五儿将茶汤摊子收了,彻底断了经济来源的秦孝义,成日变着花样寻秦娇花要银子。
在利益的驱使下,没钱的秦孝义终于受不住,对着秦娇花好言好语地哄,秦娇花见秦孝义服软,心里乐得不行,指头缝里偶尔会漏些银子,拿去给秦孝义随便使。
太和书院半年的考试名次出来,秦娇娇从乙班考入甲班,陈小晨临时抱佛脚,居然也考中甲班的最末一名,陈山长头一次见女儿用功,高兴得好几日没拢嘴,特批陈小晨常去秦家,多和秦娇娇学点好。
文先生见两个女学生得力,邀请秦娇娇和陈小晨请来自家,打算亲自下厨,请她们好吃好喝一顿。
熟料文夫人将自个儿架在厨房门框边,死活不让文先生进去:“好不容易我身上的毒清了,又有外客来我家,给我说话解闷儿,你就让我给她们做顿饭罢!”
文夫人那一手可怕厨艺,文先生哪能不知道,可别将秦娇娇和陈小晨吃中毒了,文先生黑着脸道:“母亲,您回房休息,别给我捣乱。”
“我不!”文夫人撒起小孩儿脾气了,胖手胖脚将门堵得严严实实的,文先生推了几下,怎么都推不动。
眼看母女俩即将吵起来,文老爷打开窗户,对着文先生道:“你下个月便要成婚,还有几日在家?让着你母亲罢。”
文先生往后退一步,叹了口气:“好罢……母亲你得向我保证,不要在鸡蛋里加姜。”
文夫人转了转眼珠子,“哦”了一声,忙不迭保证:“我保证我保证,绝对不在鸡蛋里加姜片儿!”
见文先生首肯,文夫人笑嘻嘻的,这才将自己从门框里抽出来,哼着走调的小曲儿,高高兴兴进厨房备饭去了。
“让你们见笑了。”文先生被文夫人坑得厉害,实在无法,只好带着秦娇娇和陈小晨回房了。
要说家里的极品们,文先生家里只有文夫人一个,总比秦家的三个要强,秦娇娇笑着劝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有何见笑可言?咱家的大姐、母亲,文夫人应当都见过罢……还有,自上次我爹被打破头,如今也变得市侩了。”
对于家里极品一事,文先生和秦娇娇惺惺相惜,再次叹息一声,文先生闷闷道:“你真以为我家只有我娘如此么?她好歹是个妇人家,折腾不出个什么大事,我爹那才叫……”
文先生气得多喝两口茶:“不怕你们笑话,我爹打算将这座宅子传给我堂哥。”
“什么!”秦娇娇和陈小晨震惊莫名,同时出声,“凭什么呀?!”
“哼,就凭文家只有我一个女儿!”文先生不比秦娇花泼辣,再生气也只是声音颤抖、嘴角抽动,“大伯觊觎我这座宅子已久,而我即将在下个月出嫁,他们便打起这座宅子的主意,和族长一同来青州府劝我爹,想将宅子转归在我堂哥名下。”
“他们倒是想得美!”秦娇娇气不打一处来,文老爷怎的和秦孝义一个德性!
如今大越不比前朝女性地位低,早已有立女户之规,女人也能拥有财产,文老爷和秦孝义,怎的总喜欢将钱往男人手里送!
当然,文老爷比秦孝义更过分,直接将钱送给外人了!
陈小晨顿时慌了神:“文先生,那你该怎么办?可不能将钱白白给别人呀!”
文先生托着腮,眼睛一眯:“你们莫要为我担心,这宅子是我买的,本就是我的嫁妆。大伯他们还以为是我爹的,当真打得一手好算盘!此事不难处理,只是平白无故的,让我恶心罢了。”
秦娇娇想想也是,谁碰上这堆苍蝇,估计都得恶心好久,更别提这堆苍蝇还是自家人引来的。
三人在屋子里烤着炭盆,说着私房话儿,不过许久,文夫人将菜做好了。
文夫人端来一个大盘子,盘子上盖着盖儿,笑眯眯地说:“秦三丫头、陈小丫头,你们猜猜,这菜是什么?”
秦娇娇和陈小晨装出好奇样儿,咧嘴笑问:“是什么呀?”
文先生皱皱眉,斜睨着文夫人的胖脸,心里总有不好的预感。
“这菜叫豆腐蒸鲫鱼!当当当当!”文夫人笑容满面,揭开盘子上的盖儿。
秦娇娇眼睛瞪得溜圆,使劲往盘子里看去,只见盖子里一阵雾飘了出来,露出盘子里的一块豆腐、一条鲫鱼、一根葱。
的的确确是豆腐蒸鲫鱼,三个食材没切也没处理,豆腐、鲫鱼、葱三种食材并排放着,文夫人还特地将它们排成一列,码得整整齐齐。
“你将豆腐、鲫鱼、葱放在一块蒸,什么都没动,这就叫豆腐蒸鲫鱼?”文先生简直疯了,右手指着菜,全身都在哆嗦。
“是啊,豆腐蒸鲫鱼,怎么了?”文夫人不明所以,搓搓手笑道,“按照你说的,鸡蛋里没加姜片。”
文先生沉着脸,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放在嘴里,嚼了两下,差点喷了:“没让你放姜,你怎的将姜切成碎末又放进去了?”
“你们年轻人不懂,这叫去腥味儿!”文夫人挺起胖胖的胸脯,义正辞严狡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