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朗曾答应秦娇花, 待搞定李夫人,便娶她过门,这个承诺, 直到今日才实现。
下聘的媒婆自个儿溜进门,秦娇花终于回过神来, 伸头往外瞧, 只见李朗着一身酱红绣金丝袍子, 正跳下马往她家走呢。
“……你们进门自便, 我回房梳洗打扮!”秦娇花将媒婆扔到一边, 一溜烟往自己房里跑了。
方才她只顾着和秦孝义吵架,满脸素净不说,头发也没梳, 活像个头发散乱狂奔的女鬼。
媒婆见秦娇花落荒而逃, 心道, 这家子人太不靠谱, 铜锣都响到门边, 半天没个人出来,媒婆站在院子里吆喝:“秦家老爷,秦家太太, 天大的喜事, 快快出来迎礼咯!”
正在房里针尖对麦芒的秦孝义和张氏被打得措手不及。
“哎哟喂,大丫头当真好大的心, 这等大事也不提前告知咱们!”张氏一边往身上套衣裳, 一边抱怨。
秦娇花深觉无辜, 上次李朗提过一嘴,说本月月末下聘,她还以为时间多着,每日愁吴三公子身上的毒解了没,脸有没有坏,根本没将下聘之事放在心上。
熟料下聘来得如此突然,逼得人简直想上吊。
秦孝义和张氏略略收拾一番,灰头土脸的迎出来,按照规矩指挥六儿鸣鞭炮,又派人将向妈妈提前唤过来准备午宴。
子爵府高门大户,各项流程自然比小户人家繁琐,当初秦孝义娶张氏,下聘哪有这般麻烦,担着两抬礼物去张家,送完直接回家,是故李子爵府下聘的大阵仗,出乎秦孝义意料之外。
子爵府请的乐队在门口吹拉弹唱好几首曲子,李朗和媒婆再次进门下礼帖,婚仪伴随朗诵,一路前往正堂拜见秦孝义和张氏。接着,李朗端来自己的婚书、聘金、金帛,及“纳币之敬”,女方家长须得现场回礼,秦孝义手忙脚乱去房里翻银子,多亏秦娇娇站出来,往托盘上塞了锭金子,才没耽误了事儿。
“秦老爷,你们给大姑娘的婚书可制好了?”媒婆办完方才的礼数,寻秦孝义这个爹来要婚书了。
秦老爹头次嫁女,又没有被提前知会,哪有准备什么婚书,尴尬地搓搓手,皱着眉笑道:“我去写。”
媒婆头一次见这么不靠谱的家人,竟连婚书都没给秦娇花备好,幸亏李家备有空白的婚书,命下人送来混着金粉的墨,将秦孝义赶回房写婚书去了。
等秦孝义走后,媒婆和李家管家吆喝着,指挥下人往屋里抬聘礼。
媒婆心里嘀咕,深深觉得秦家不靠谱,面子上却又不得不装出耐心的模样。怕得罪未来子爵夫人秦娇花,媒婆干脆将不少环节偷偷省了,免得秦家再次为难。
秦娇娇站在门边,微微张着嘴,看着一抬接一抬的箱子,流水般地往自家里送。
什么大饼、冬瓜、龙眼干,然后又是龙凤烛、礼香,再是金银珠宝、绸缎布匹、衣饰被褥,看得人眼花缭乱,眼珠子都不知该往哪里瞄。
秦家库房早被塞得满当当,六十八抬聘礼有一大半放在院子里,走路连挪脚都困难,张氏一瞧这满院子人,头便开始犯晕,干脆往自个儿屋里安胎去了。
没办法,秦娇娇亲自接过张氏总指挥的权力,手忙脚乱打理眼下的一摊子事儿。
秦娇娇命五儿在院子里布桌子,又向隔壁借来酒水,招呼送礼的媒婆、司仪坐下喝酒。
秦娇美今日没去药堂,将厨房管得妥妥帖帖,秦娇娇走进厨房问:“福丸、阉鸡、母鸭重新包好了没有?猪脚剔骨了没有?”
秦娇美手里拿着刀,刚将猪骨处理好,往托盘上一扔,端给秦娇娇:“我刚剔完,保准新鲜!”
这些食材都属于男方福分,须得女方处理过后,重新还给男方。
将该收的礼、该还的礼物,秦娇娇乱七八糟应付完了,熟料媒婆最后来了一句:“还须新郎礼服、衣帽鞋袜作为回礼。”
还要新郎礼服?衣帽鞋袜?!
“这……”秦娇娇一听这话,顿时两手一摊,没辙了。
要钱要别的东西可以凑合,要新郎礼服,他们家绝对没有。以大姐懒散的脾性儿,会主动去绣新郎的礼服,秦娇娇的“秦”字就倒着写。
正在秦娇娇愁云满面之际,秦娇花突然从院子后门摸过来,高声道:“慢着,礼服在我这里!”
秦娇花笑容满面走出来,红艳艳的衣裳穿戴得整齐,俏丽的脸蛋还抹了新鲜的红胭脂,将手上锦盒往李家人手里一塞:“新郎礼服、衣帽鞋袜都备好了,尺寸应当是准的,若不小心有差,劳烦你家丫鬟帮忙改改。”
秦娇娇顿时目瞪口呆,心道,大姐居然转了性儿,还能提前准备这东西?她怎的从未见过呢?
媒婆笑眯眯的,忙赶着拍马屁:“秦大姑娘心灵手巧,咱们子爵大人有福气啊!”
李朗还以为是秦娇花亲自绣的,也在一旁笑道:“辛苦你这些天,其实不必自己亲自动手,交给绣娘绣也是一样。”
见李朗误会,秦娇花脸一红,这哪能是她绣的啊,她连绣花针都拿不稳。
秦娇花默默在心里抱怨,嘴上却没法,只好先认下新郎服:“没有没有,给你做东西,本就是我分内之事嘛。”
李朗笑道:“得贤妻如此,夫复何求。”
媒婆也奉承道:“秦大姑娘贤良淑德,今后交由大姑娘打理家业,子爵府必将蒸蒸日上。”
秦娇娇听完众人的一同吹捧,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道,你们就吹吧!
大姐当真心大,若今日她早早出门上学,少个人坐镇指挥,这家还不得翻过天!
热热闹闹闹腾一整日的时间,总算走完下聘礼的环节,秦娇娇和秦娇美两姐妹累瘫在房里,连水都懒得喝,使劲喘气儿。
秦娇花笑嘻嘻进门,拉起妹妹们的手,一人塞了一个金元宝:“这一个金元宝,是还你给李家的金锭子,另外一个金元宝,你们自己拿去买东西。”
“哎哟,大姐,你变得大方了!”秦娇娇瞪圆了眼睛,生怕大姐明天又找她还回去。
秦娇花跺了跺脚,倨傲地抬起下巴,哼道:“你真以为是给你买东西的?这是还你欠王家的钱!你爱拿不拿,别的钱没有了!”
为了那二十四两束脩钱,秦娇娇当初还寻她打架来着,秦娇花方才不好意思提王家的事儿,其实心里还惦记着呢。
秦娇娇翻了个白眼,坐起身讨价还价:“那我得好好‘感谢’你,亏你还记得此事!我辛辛苦苦挣钱还王家,我容易吗,你至于才给我一个金元宝?更别提我和二姐方才一直帮你,你再给咱十个金元宝,五六个金簪子,也不够报答咱们的姐妹情谊呀。”
秦娇花捂着心口,指着自家讨人嫌的三妹:“哎哟,你个鬼灵精的丫头,你这是要剜我的肉,喝我的血啊!看在咱从小长大的份上,再给你们添一个金元宝,不能再多了。”
秦娇娇还想再讨点利息回来,奈何秦娇花抠门成性,任她花言巧语,百般讽刺,秦娇花死活不肯再出钱。
正当姐妹们讨价还价时,秦孝义闻着钱味摸过来了,秦娇娇忙缩了缩袖子,将金元宝藏了起来。
“我的乖乖大丫头啊,”秦孝义大改早晨臭脸的本色,笑眯眯地对着秦娇花道:“你终于要出嫁了。”
“哦。”秦娇花没说话,低头摆弄自己的指甲,漫不经心道,“哎哟,我今儿手上的丹蔻怎的那般好看,二妹,你说是不是太素净了,得再往上添几朵桃花啊,桃花朵朵开才应景嘛……”
秦孝义早瞧见秦娇娇袖子缝里金光,难得地恢复耐心,对着秦娇花道:“我养你这么些年不容易啊,大丫头你看看,你平时吃的穿的,哪样不是为父给你挣的……”
“父亲,您别绕弯子了,有话直接说。”秦娇花打断秦孝义的长篇大论,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
秦孝义搓搓手,忍不住实话实说:“你看,为父最近手头有些紧……”
秦娇花冷冷一哼,不就是要钱吗,至于说得这般大义凛然!
早上秦孝义像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凶巴巴寻母亲和她吵架,这会儿见她有钱了,又想要找她要钱——哼,没门儿!
秦娇花先笑眯眯地转头:“父亲莫非不知道,送的聘礼咱没法吞,可得还回去呢。”
一听要还礼,秦孝义不高兴了:“怎的还要还礼?送上门的东西,咱凭啥得还回去!”
“父亲,女方家的嫁妆得和男方聘礼相当,进婆家时才不丢人。许多大户人家嫁女,为了让女儿在婆家站稳脚跟,陪的嫁妆比聘礼还多。”秦娇娇插言道,以他们如今的能耐,多出嫁妆不大可能,和聘礼相当却不难做到。
秦孝义脸都黑了,指着秦娇娇命令道:“三丫头,你年纪尚小,身上背太多银子不大安全,让为父帮你保管。”
秦孝义好尖的眼睛,竟看到她藏在袖子里的金元宝,秦娇娇嘀咕一句,往秦娇美身后缩了缩。
秦娇花听完秦孝义一通废话,早就不耐烦了:“说了没银子就是没银子,想要银子,你自己寻个婆家去嫁罢!”
“我苦苦养你这么大,你吃我的,住我的房,我要你的聘礼,怎么就不行了?!”没想到秦娇花真敢不给钱,秦孝义眼圈儿都红了,忿忿骂道,“个白眼狼的东西!”
“哟呵!你说得对,我的确用不着吃你的东西,住你的房!”秦娇花跺了跺脚,她如今有钱在手,谁怕谁啊!
“你、你!”秦孝义怒火中烧,哆哆嗦嗦指着秦娇花,都不知该骂些什么。
要比没脸没皮,秦娇花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秦孝义哪里是她的对手。
秦娇花气冲冲往门外走,得意洋洋挥着手:“二妹三妹,咱们趁天还没黑,去将隔壁的院子买下来!咱今后不住他的房,不吃他的米了,哼!”
秦孝义总是喜欢说女儿家胳膊肘往外拐,今天就让他开开眼界,什么才叫真正的胳膊肘往外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