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微弱的余晖从林间斜射而来, 勾勒出来者颀长的身影,他俊美的脸多了一道镶边,依然如在书阁邂逅时那般美好, 秦娇娇小心脏飞快加速,几乎跳出胸膛, 以为自己出现幻觉。
“总算是找着你了。”幻觉里的人突然能动会跳, 他急急忙忙翻身下马, 将白马往旁边的树上套好, 往秦娇娇方向冲过来。
眼看幻觉变成真实, 秦娇娇在地上愣神许久,不知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才好。
脑子里似有七八道雷轰轰作响,乱七八糟的思绪混杂在一处, 最终混成一句疑问——温汐怎会出现在此地?
“看看你, 怎的摔成这般模样?”温汐没有像往日那般调笑, 先撩起下摆蹲下来, 检查秦娇娇的伤势。
左手顺势环过她的背, 将小人儿从捞起来,顺手摘去她脸颊上的碎叶子,抹了抹脸颊上头的的灰, 啧啧, 摔得好惨,小脸儿都白了。
好好的人儿摔得如此狼狈, 温汐有些心疼, 眉尖微蹙, 黑曜石般的眼波动几瞬,如一汪盈盈秋水。
“马术不佳,在跳过一处沟壑时,被震飞出去。”
秦娇娇脑袋搁在他的怀里,一直昂着头,眼睛只能盯着他的脸看。令她没想到的是,温汐竟露出关心人的神情,那张执着而认真的侧脸,俊美非常,秦娇娇心脏跳得更快了,觉得自己即将溺毙在属于他的那汪秋水中。
秦娇娇满心感慨,原来他也有好的一面,知道关心人,她正想着他的好,熟料这厮右手突然伸来,直接往她脚上去探,一下轻一下重的,将秦娇娇按得起了一阵鸡皮疙瘩,急忙躲躲闪闪,结结巴巴问道:“你、你在对我做什么,你快停下。”
最后,声音竟带了几分哭腔,哎哟,真是怕死了,她一个孤身女子,真怕他做出什么事来。
温汐见她扭来扭去,一副抗拒的模样,登时狠狠刺了回去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这是看你骨头是否摔碎,下半辈子会不会残废。”
得,她就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嘴毒的人喝蜜都没用。
秦娇娇一看他的嘲讽脸,心里的不安顿时烟消云散,原来他对她没什么奇怪的非分念想,那就好,她终于放心了。
秦娇娇平素不喜被人触碰,尤其是男人,简直是前所未有之事,温汐没打招呼就上手,她难免会反应过度。
人家好心好意帮忙,秦娇娇将自己心态调整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不再抗拒。
她满面羞红坐在原地,任由他对自己动手。
温汐在她各个关节处捏来捏去,还会摆弄她的手脚,弄得秦娇娇骨头又疼又酥,身子一会冷一会热的,被折腾出一脑门子热汗。
秦娇娇终于忍不住求饶,颤着声音,哆哆嗦嗦道:“嘶……那里疼……你好……好了没,疼死我啦。”
“小丫鬟,这会儿不逞强了?”温汐难得温和地笑了笑,停下右手检查伤势的动作,将人摆正了,认认真真道,“算你运气好,没摔骨折,骨头也未骨裂,只是有些扭伤、擦伤,多休息便能痊愈。”
眼睛瞥向她身上的蓝色骑装,心里感慨白白的好衣裳被弄脏,他都还没瞧清楚干净时是什么模样呢,就被陈小晨害成这样。
温汐疑惑道:“多亏你身上皮甲结实,保护你的关键位置,让你没受重伤。不过,我倒是奇了,你身上的伤不重,如何会动不了?”
既然骨头没出什么大事,秦娇娇一直躺在地上不动作甚?害得他真以为她瘫了,差点将他的三魂七魄吓飞。
再次感慨陈小晨的狠心,秦娇娇抿了抿嘴,露出一副傻里傻气的模样,回答道:“我以为摔骨折了,便没敢乱动。”
温汐狐疑地看她,尖锐地戳穿她话里的小心思:“是怕疼不敢动罢?”
秦娇娇:“……”哎哟,被发现了。
温汐自然不会放过嘲笑她的机会,咧嘴狠狠笑了一下:“哟,小丫鬟你不是挺能吵架……听说你还和人打过架?你这般怕疼,怎么和人打得起来?”
秦娇娇梗着脖子,装腔作势来了句:“打之前告诉自己不能怕疼,一定要赢过别人,然后……就直接开打了呗。”
每次和人打完架,她都会后悔好一阵来着,当然,这种话不能对温汐说,不然他得笑得当场抽风。
唉,他怎的就这么爱笑呢?
果然,温汐马上露出恶劣的笑容:“我看你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罢。”
笑笑笑,总有一天将你笑成面瘫!秦娇娇撇了撇嘴,恶狠狠地诅咒。
温汐偏着头,盯着她灰扑扑的小脸,发现她模样虽狼狈,却因逞强突然变得有神采起来,眼睛似要放出光,说话时,小丫鬟气势十足,活像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斗鸡。
他难得在旁欣赏,听她不顾伤痛吹了好一阵牛,什么从小上学堂将人打得鼻血横流,将大姐的首饰抢走当钱,和谁又为了鸡毛蒜皮的事吵起来,将李夫人骂走之类。
温汐津津有味听了一阵,心想,不知秦娇娇打架是什么鲜活模样,还有她口中那个鸡飞狗跳的秦家,都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有趣,若是有机会去秦家看一眼,对于从小缺乏亲情体验的他,这辈子便知足了。
眼看最后一丝夕阳的余光散去,温汐及时掐断秦娇娇的话头,沉声提醒道:“天色已晚,城门怕是关了,咱们就在此地等陈姑娘,等休息一晚再回去。”
“哎,不行……”秦娇娇这会儿回过神,都怪温汐故意勾她说话,让她几乎忘记时间,“若就这般留在城外,我二姐会急疯了去。”
再说休息,能怎么休息?这荒郊野岭的,何处能休息!
“放心,我遣人帮你说一声便是。”温汐将秦娇娇挪了挪位置,让她靠在树干上,再去白马的行囊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他挑挑拣拣一番,从里边拿出两个竹筒,有一下没一下拉了拉绳索,接着,往天上放了两枚不同颜色、不同焰火的信号弹。
没见过这等高级的传讯工具,秦娇娇瞪圆了眼睛,好奇地问:“你与他们约定了密语?”
“聪明。这回放心了罢。”温汐大步朝她走来,二话不说右手捞住人,左手往她膝盖窝下伸,将秦娇娇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秦娇娇顿时懵了几瞬,直到感觉到他温热的鼻息触到自己的额头,这才回过神,羞涩得不能自已。
“你、你好歹提前说一声。”又是突然动作,当真是吓死个人,秦娇娇小心肝一阵噗通乱跳,双手放都不敢乱放,只好紧紧抱住自己,如同一颗龙虾球般缩在温汐的怀里。
温汐对她的抱怨嗤之以鼻,八风不动地往前走:“说了有用吗?你怕疼那就自己走,但是,你站得起来么?”
他嘴上的话狠,动作却小心翼翼,将秦娇娇先放上马,自己随后而上。看秦娇娇畏畏缩缩,却又死要面子的模样,温汐心里乐开了花,双手不由紧了紧,怀里的小人儿又颤了一颤。
秦娇娇靠在他坚硬的胸膛上,羞得脸颊似火烧,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奈何温汐就在她身后,她平素又逞强惯了,只能硬着头皮问:“咱们去何处?”
“小溪的上游有个草庐,咱们先过去等着,稍后,鄢兄弟会将陈姑娘带过来。”
他低头说话,温暖的热气有一下没一下撩在秦娇娇脖子上,让她的脖子起了一圈的鸡皮疙瘩。
秦娇娇打了个寒战,不自然地扭了扭身子。
感觉到怀里的人身子突然僵硬,温汐低头一看,只见秦娇娇右边脖子布着一层红霞,连带着耳根都赤红赤红的,温汐心里一乐,没想到这如铜豌豆的小丫鬟怕痛又敏感,简直就是外干内强的真实写照。
温汐恶劣地吹了口气,这回,秦娇娇的肩膀都抖了起来,温汐乐得大笑出声。
二人一路吵吵闹闹结伴到达草庐,温汐在草庐外探查一圈,再进屋子里看了看,这才将秦娇娇从马上抱下,将人往屋子里安顿。
草庐里没别的物件儿,一张破破烂烂的木床加简陋的灶台,温汐随手拍了拍木床上的灰,将秦娇娇往床上先放了:“你等着,我生火。”
温汐不仅随身带着信号弹,还备有火折子、生火的布条等物,等到他拿出一瓶白色药瓶时,秦娇娇大为称奇,心道这人分明是外出踏秋,怎的和当探子一般?
温汐从将她腿上皮甲卸了,然后一副要去撩裤腿儿的模样,秦娇娇吓得疯了:“我、我自己来!”
温汐斜睨她一眼,将药瓶子递过去:“行啊,不怕疼的话,你先拿稳药瓶试试。”
秦娇娇颤着双手,手指还没碰上药瓶呢,突然软软地垂了下来,痛苦地宣告失败:“行罢,多谢你帮我涂。”
“给我老老实实的,这才像话。”温汐的话虽狠,嘴角却在笑,还安慰几句,“没事,别人又不知道我看了你的腿和手,有何好怕的?”
秦娇娇只觉得,火光里他的笑,有那么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
毕竟有大姐珠玉在前,秦娇娇对于女人与男人之间的关系,不似安宁先生那般封建,动不动喊打喊杀的,这年头,钱家退婚赵公子,也只是多了一句钱家不地道,没人去指摘钱秀什么,因此,对于她和温汐之间的事,她害羞过一阵,便随风而去了。
她不是怕别人知道,而是怕他碰……敏感的皮肤初次被男人摸.来摸.去,天知道她经历了什么痛苦。
小瓶儿里的药香甚为好闻,温汐洗净了手,指尖沾了些绿色的膏药,刚想给秦娇娇白白的腿上药时,“嘭”的一下,门突然被重重撞开,陈小晨跌跌撞撞走进来,大叫道:“不打了不打了,停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