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往今来, 世家大族兴衰更替乃是常事,但是,说来奇怪, 自张氏母亲嫁入张氏一族后,原本在蒸蒸日上的乡绅大族张家突然一落千丈, 族长接二连三死了七八个, 还都是被皇帝砍的头, 最后, 族长之位落到丢官的张老爷手里。
张氏和张氏母亲有自带嫁谁谁倒霉的气运, 有能让整个家族变得没落的本事,在这一点上,秦娇娇是佩服的。
但, 曾经倒霉丢官的张家族长张老爷, 上一个月, 突然被朝廷起复了, 而且还是江南省青州府正六品通判。
得知此消息, 张氏内心窃喜之余,尚有疑惑,回乡种地的张老爷, 看起来不似力挽狂澜之人, 背后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能做到丢官多年反而升官呢?
当然, 眼下张氏没时间去想张老爷起复的缘由, 当务之急是先拉拢张家, 将二女儿秦娇美嫁过去结秦晋之好。
张氏素来不喜张夫人的行事,强行忍住内心的不悦,拉着张夫人粗糙干瘦的手,笑道:“你们是我的娘家,如今举家搬迁来到青州府,让我终于有了依仗。这些年,咱家一直小门小户过日子,过得真心不容易啊。”
张氏心道,村妇出身的张夫人当真运气好,她若不是在张老爷丢官时嫁过去,以张夫人的身份,怎配得上一表人才的张老爷?
一听张氏过得惨,张夫人满脸不信,一甩手,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秦夫人说笑了罢,我瞧你家院子敞亮的,比咱家那两间破茅房好多啦。咱家前年的时候,连下锅的米都没了,我只能抱着芦花哭,说母亲没有本事,让你饿肚子了……”
张夫人旁若无人般,开始讲起了自家的辛酸史,心道:要和我比惨是么,我家比你更惨。
张芦花听不下去了,急忙打断道:“咱家眼下好好的,母亲提那些苦日子作甚。”
“是啊,张夫人莫要伤心了。”张氏假假的附和一句,心道,村妇果然就是村妇,这么多年过去,那身愚蠢的村气一点都没变。
秦娇娇抿嘴偷乐,心道,母亲终于碰上对手了!
张氏的母族毕竟出身恭王府,耳濡目染富贵人家的习气,在行事上自然比村妇出身的张夫人大气,只是张氏天性肖母,眼皮子浅得很,在富贵人家眼里看起来上不得台面。但,张氏和张夫人一比,高下立判,张夫人不仅毫无见识,还是个活脱脱的村妇!
直到这位张夫人开了尊口,秦娇娇方才仔细打量她的模样。
只见张夫人一身褐色绣吉祥牡丹绸缎,脖子上挂着食指粗的金链子,头上更是扎满了头花和金钗子,比曾经的秦娇花还要暴发户。
回头再看秦娇花,只见秦娇花歪着腿,正一脸不爽地盯着张夫人,秦娇娇心中忍笑:大姐最见不得别人比她显摆,前头玉枝打扮富贵得体,直到如今,大姐还总念叨来着。
和张夫人才说几句话,张氏便忍不住嘴角抽搐:“眼下张老爷升官,张公子又来到太和书院读书,今后举人必定十拿九稳,妹妹你可算是熬出头了。”
“唉,”张夫人一拍大腿,又叹了一口气,不知在愁什么,“你说我是怎的了,直到如今,我这颗心还是放不下,万一咱家老爷不小心又丢官呢?我的儿读书不容易,若在考场上临时发挥不佳,考不中举人呢?”
一听此言,秦娇娇差点笑出声,她咬住自己的嘴唇,极力维持脸上表情的严肃。
哪有人官没当几天,就嘀咕着要丢官?张公子能拿到补录名额,可见不是个没能耐的,张夫人开口诅咒自己儿子考不上,连张氏都做不出来这事儿。
大凡太和书院破格录取之人,对区区举子的功名,如同探囊取物,张夫人担心得未免太过头了。
“……张夫人不必如此过谦。”张氏有一下没一下抚着心口,只觉自己出气不匀,心道,她受不了了,完全没法和张夫人好好说话。
“哎哟,我哪里是谦虚,咱家气运不佳,我前头去抽签,抽的还是下下签……”张夫人愁容满面,如同一朵即将衰败的白莲,差点开始迎风颤抖。
张氏知自己再兜弯子下去,今日张夫人的抱怨便没完没了,干脆直接开门见山,指着秦娇美道:“妹妹看我家二丫头如何?”
秦娇美见状,红霞蔓上耳根,脑袋几乎垂到胸口上。
张夫人仔细去瞧秦娇美,细细打量着:“二姑娘方才给我倒茶、上点心,一看便是个利索的勤快人,我喜欢这般的小姑娘。”
“哈哈,喜欢就好,喜欢就好啊!”张氏忍不住内心窃喜,瞬间喜上眉梢,看来将秦娇美和张芦花凑作一堆,很有戏啊。
“咱俩姐妹在屋子里说话,他们年轻人怕是听得烦了,二丫头,你带张公子去院子里转转,和张公子好好说说话啊。”张氏眉飞色舞的,大手一挥,将一群小姑娘小少爷全部赶出堂屋。
秦娇美唯唯诺诺,脸红得滴血,看都不敢看张芦花一眼。
秦娇娇拉着秦娇美的手,发现她不仅手在打颤,连步子都有些不稳。
秦娇娇不知张氏在高兴什么,张夫人只是夸一句秦娇美罢了,根本没有表现出任何其他的想法,张氏怎的就想歪了呢?
还有,张氏这般火急火燎打算将秦娇美嫁过去,张家有什么非嫁不可之处呢?
好不容易将秦娇美带出了屋子,秦娇娇刚想脚底抹油,熟料秦娇美先发制人,将自家三妹手一甩:“我、我先回去了,你们慢慢说话!”
不等秦娇娇回答,秦娇美捂脸便跑,人直接往西厢里钻,还顺手将门给重重关上。
得,这回秦娇娇也进不去了。
对于秦娇美上不得台面的行事,秦娇花见怪不怪,打了个哈欠,一边往回走道:“我今早起得太早,得回去补眠了。”
“大姐,你这哪是待客之道?”面对大姐的不管不顾,秦娇娇满脸尴尬,直接和大姐杠起来。
说好的一起作陪,最后怎的又剩她一个人了?
秦娇花叉着腰,甩着帕子:“哟呵,我还用得着什么待客之道?你没见这小子眼珠子只看得见你,留你一个人陪他,没准他有多高兴呢。”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大姐嘴上没把门似的,秦娇娇扬了扬小拳头,对着她的胸虚虚比划下,“你这是找锤了?”
“哼!”一想起秦娇娇前几日那记黑虎重锤,秦娇花的胸口便隐隐作痛,十分想找吴三公子帮忙揉一揉,当下心烦意乱起来,骂道,“死丫头片子!我管你是死是活,老娘要休息,你们给我往一边去!”
在秦娇娇看不见的背后,张芦花冷冷斜睨着秦娇花,见秦娇花骂骂咧咧走了,张芦花转过头,重新恢复了正常神色,笑容满面道:“既如此,那劳烦妹妹陪我了。”
秦娇娇将张芦花安顿在院子里的小石凳上,从厨下拿来一叠绿豆糕,一小盒瓜子儿,张芦花看着眼前的瓜子,脸色莫名动容:“娇娇……你还记得我爱吃瓜子?”
“嗯?此话怎讲?”张芦花看她的眼神总有些不对劲,秦娇娇急忙分辩道,“家里正好存了些,给你拿些尝尝。”
“哦。”张芦花叹了口气,顿时失望极了。
秦娇娇不记得,她什么都忘了。
原来,前世的过往种种,唯有重生的他一人记得。
“妹妹小时候喜欢拉着我,还让我教字给你认识,咱们感情好得不得了。”张芦花捻了颗瓜子,手指轻轻摩挲,一脸怅然。
这辈子,他们全家没有搬来庐县,错过与秦娇娇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也难怪秦娇娇全然不记得他。
“是吗,还多亏张家哥哥记着。”秦娇娇对张芦花只有零星的印象,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膀。
“我瞧着妹妹与儿时性情不同。后来你们家在庐县,可是发生过什么事,让你突然改变了平日的行事?”
张芦花眼尖,发觉秦娇娇性情大变。
在前世,作为他发妻的秦娇娇,在读书上颇有造诣,为人温柔贤惠,和秦娇美一样老实勤恳,有时甚至显得呆呆的,极少与人争风吵嘴,只有在母亲挑衅得过分之时,她才会爆发一阵子;而在这一世,秦娇娇还是那个秦娇娇,芯子没换,但性格明显厉害不少,眼神里充斥着精明和算计。
张芦花不知变成这样的秦娇娇,到底是好是坏。
“发生什么事?你让我想想……”秦娇娇甩了颗瓜子进嘴里,吧唧吧唧嚼两下,儿时发生的事太多,她都快记不全了,“我记得,曾经在学堂读书的时候,有一位胖丫叫我‘豆芽菜’,我回家哭,大姐却怂恿我拿砖拍她的头,后来,我将胖丫打得鼻血横流,胖丫的家人来学堂寻我麻烦……自我将此事摆平之后,我便觉着,咱为人得硬气些才好,不能让人欺负了去。”
张芦花心中暗暗想道,应当是此事开的头!
唉,没想到又是秦娇花在背后捣鬼,将她原本老实文弱的妻子,变成如今这副斗鸡般的凶狠样儿。
“秦大姑娘素来如此。咱家张氏的好男儿,如今还有不少人惦记着她呢。”张芦花冷冷一笑,他家的大哥从前死活不肯成亲,嘴里念叨的都是秦娇花,去岁好不容易娶了媳妇,和大嫂感情也一般。
“不怕你笑话,曾经,大姐让我在帕子写过一首情诗,转头又将帕子送给一个男人,后来,那男人在我家门口拿着帕子蹭脸来着,我气不过,给了他一巴掌,还将帕子撕了。”
不知为何,秦娇娇对张芦花有一股莫名的亲切感,说话如同倒豆子般,大凡他开口问的话,她一五一十,不假思索将答案全部抖出来。
“秦大姑娘……当真害人不浅。”张芦花表情怔楞,目瞪口呆,胸口却气得生疼。
在秦娇花的唆使下,秦娇娇都能去和人打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