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在江夕染的记忆里,慕天洛似乎是一个极爱画画的人。
但他从不画景,从不画山水,只画柳絮雪一人。
画中的柳絮雪,美而不俗,美而不妖,与真人相差无几。每一次画完,他都会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像对待一件来之不易的珍宝,眼中则情意绵绵,又似把那道不尽的深情都融入了画中。
她不理解那个女子对他为什么那么重要,也不明白为什么没次画完画之后,他总会叹一句:“落雪如柳絮,柳絮雪,你还记不记得?”
但是她还是忍不住会想,为何那个被他放在心里的女子不是自己呢?
有一日她一如既往地陪在他的身边,看着他绘画,忽然门被推开,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不知所措的俊美男子。她不由得愣了愣,听天洛低声道:“这是朝歌。”
她知晓他的意思,伸出手来,佯装深情地坐到天洛的腿上,不顾朝歌惊讶的目光,娇笑着靠在他的怀里:“殿下……”
即使是演戏,她的心中却涌起了无数甜蜜,仿佛自己真是他的宠姬。天洛修长的手指抚上那幅未完成的画,笑容苍白而苦涩:“染染,算了。”
她不觉呆住了,不是他让她演戏分散朝歌的注意力好让他刺杀他的么的吗?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了呢?
“我下不了手……”慕天洛说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颤抖。江夕染顺从地不再动,她知道他的苦衷。
“太子殿下,这些奏折,今天还需处理完。”朝歌的目光移向了天洛手中的画,走上前去,把手中的奏折放在他的面前,自己立在一边:“殿下,皇上希望您以后成为一个受百姓爱戴的明君,微臣会尽心尽力辅助您。”
慕天洛收起那一幅画,拍了拍她的背:“染染,起来吧。”江夕染闻着来自于他身上的梅花香,忽然站起来,问道:“殿下可否立我为后?”
天洛微微一愣,片刻之后,脸色慢慢冷下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可不可以?”她不依不饶。
“不。”慕天洛拿起奏折翻看,不再理会她。
江夕染神色瞬间凝滞,随后的声音里带着癫狂:“殿下,至少妾身也是北国公主,是殿下八大轿子抬回来的妃子,从此妾身生是是殿下的人,死是殿下的鬼。殿下坐上王位成为皇上以后为什么就不能立妾身为后?”
生平第二次失控,竟是在自己喜欢人的面前。之前大哭了一场后,她明明已经学会控制情绪了,可……听到他毫不犹豫的“不”,真的好难过。
有一抹笑自她脸上绽开,显得那么凄凉。她歪着头,看着慕天洛紧锁的眉头,问他:“殿下,为什么我最先遇到你,而你却娶了她?我是那么爱你啊,为什么……”
江夕染看到慕天洛握着奏折的手停顿了一下,然而,他没有回答,甚至连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施舍给她,他只是说:“朝歌,送侧妃出去。”
她心上一跳,她太心急了,把那个年少的秘密说了出来。天洛会如何想呢?也许,根本不会在意……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的距离,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早已忘记了我。
“姑娘,请。”朝歌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她抑制住眼里的泪,转身。
门在此刻被推开,柳絮雪踏门而入,慕天洛抬头看了她一眼,似惊讶,又担心什么似的看向了江夕染。江夕染心一跳,计上心来,她对着柳絮雪得意一笑。
误会吧……最好吵起来,然后离开他。她在心里祈祷着。可惜她错了,柳絮雪瞥了她一眼:“慢走不送。”
委屈、悲愤一齐涌上来。江夕染哭了出来,她紧咬着下唇,跑出了书房。
‖十‖
“染染,想什么呢?”慕天洛的手在她的眼前晃了晃,她顿时回过神来,那日在他面前失控的事情,之后慕天洛只字不提。一如既往地待她好。仿佛那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过。可,那段耻辱的记忆日日在她的梦里轮回辗转着,时刻提醒着她时刻报仇雪恨。她一定要柳絮雪死,必须。
“殿下,您看,太子妃姐姐和他就在这。”江夕染泪眼盈盈,指了指柳絮雪和朝歌,嘴角弯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柳絮雪狐疑地看着他们,朝歌站在她身边,忽然冲着她一笑,江夕染忽然就慌了神,这一笑和当年的慕天洛多么相似。可却仿佛看穿了一切,令她不知所措。
“阿雪,过来。”慕天洛命令着,然后看向朝歌:
“苏大人,侧夫人说你勾结宫女带走了太子妃,不巧被宫女素雅发现,你竟然狠心将她杀害,尸体就在暗室。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微臣并未做什么。信与不信,全凭殿下所想。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朝歌闭眼,似乎已经释然了。江夕染却觉得那声音无限惆怅。她甚至为他感到惋惜。她觉得他不该死。
“你妄想接近姐姐,带着她来到暗室,若不是素雅发现得早……没想到,你居然……素雅她……”但她是江夕染,她还要和慕天洛演戏,她要帮慕天洛,她没那么善良。
于是她声泪俱下控诉着朝歌的罪行,在慕天洛的怀里。可是说完之后,她忽然就觉得很难受,慕天洛继续对朝歌道:“来人。本殿可以留你一个全尸,赐酒。”
一旁的小太监屁颠屁颠地端酒去了。
这场戏已经接近尾声,朝歌的结局——死。谁也改变不了,她不可能,柳絮雪更不可能。
柳絮雪一直旁观着,江夕染挑衅地看向她。
被心爱人伤,一定很不好受吧。她想。
“不。”出人意料的是,柳絮雪挡在了朝歌的面前:“他什么也没做,殿下莫要伤及无辜。”
“阿雪,你不要让我为难。”慕天洛放开江夕染,想过去拉柳絮雪,谁也没有想到,柳絮雪躲开了,他拉了个空。手僵在了那里,好不尴尬。
江夕染站在一边,心里空落落的。果然,对他来说,还是柳絮雪比较重要吧。
“殿下,鸩酒。”
慕天洛幽幽地叹了口气,而后摆了摆手。
她明白,是让太监把酒给朝歌。他只当柳絮雪在闹脾气而已,他怎么会忍心责怪柳絮雪呢?他那么喜欢她。
朝歌弯了弯嘴角,优雅地接过酒:“微臣谢太子殿下赏赐。”仰头,就要饮下的时候,被柳絮雪夺过:“你疯了……不许喝。”
不知道为什么,江夕染竟松了口气。
“你还欠我一条命。”柳絮雪把杯盏丢在地上,向朝歌伸手:“把笛子给我。”
“遵旨。”
朝歌之后就被清玉一群人送出了宫。
江夕染望向了慕天洛,他的神情异常哀伤,过了很久,他说:“柳絮雪,你还有多少瞒着我的事情?
江夕染笑了,慕天洛失望了。她成功地陷害了柳絮雪,可是,看到慕天洛那么难过,她又觉得后悔。
“反正你也不信我。”柳絮雪的声音清清冷冷:“不如杀了我。”
“那好。”慕天洛掩饰了眼里的哀伤:“我强留你本是我不对,你走吧,和我弟弟走吧。从此,再无太子妃。”
“太子殿下,这不妥。”江夕染这么说着,慕天洛忽然挽住了她的手,她顿时受宠若惊。
“染染,我们走吧。”慕天洛温和地笑着,然后不顾她的同意,强行拉着她离开御花园。
她回头看了一眼柳絮雪,柳絮雪安静地看着他们离开,一句挽留的话也没说。
江夕染那时候开始为慕天洛打抱不平,她觉得柳絮雪太无情,她觉得柳絮雪不爱慕天洛,至少,没她爱。
‖十一‖
厚葬了素雅之后,他们回到东宫,慕天洛从柜子上拿出了一个上了三把锁的盒子。解开锁以后,递给了江夕染:“你把这个给阿雪。那才是属于她的,至于此生,也给她。我不想她忘了我。”说完,他走了出去,再也不曾对她说一句话。
此生和唯一。柳絮雪真幸福,有那么多人关心她。给她许诺。可她江夕染呢?江夕染用力关上盒子,她不会让柳絮雪如意的。
柳絮雪来找唯一的时候,江夕染把唯一戴在手上,说是慕天洛给她的,然后讽刺柳絮雪。其实她只想刺激刺激柳絮雪,她没想到是,柳絮雪打了她,直接抢了唯一。
她捂着脸,慕天洛打她,她不怨。可柳絮雪,不过一介丞相女儿,凭什么打她?
“你没资格染指唯一。我虽不能十倍还你痛苦,但我今日的忍无可忍,也是你造成的。”柳絮雪道:“你以为我真的相信你编的故事吗?你和太子,早就认识了吧。”
原来柳絮雪早就知道她的谎言,她又一次失控:“是的。当年他被送入梅花谷的时候,我正好随着父皇来到南宫。我远远地看着他,他回头的那一瞬间,我对南王说,我要嫁给他。父皇答应了,南王也应允了。可是我没想到,等他回来,就娶了你。你知道么,我有多爱他,就有多恨你。你为什么还不去死?”
“我才不稀罕什么此生什么唯一。你抢走了我的妹妹清玉,你又控制了我的宫女,反正她们不过是我的棋子。你尽管夺走好了,我只要他一个人就够了。你走啊,滚得越远越好,最好永远永远死了,这样他就不会分心,会对我一个人好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无法平静地面对柳絮雪,或许,只是嫉妒。
嫉妒她拥有的一切,嫉妒她被慕天洛如此深爱着。
只要柳絮雪死了,她才可能成为慕天洛的心里的人。她要柳絮雪为素雅陪葬。为她永远回不来的妹妹清玉报仇!
看着柳絮雪离去,江夕染大笑起来,柳絮雪一定想不到,很快,她就会死在她的好朋友的手里,宫里需要什么友谊呢?宫里只有尔虞我诈,你死,我活。
对,活着的会是她——江夕染。
‖十二‖
“本殿再问你一遍,柳絮语在哪?”五皇子不耐烦地问道。
“月吟阁。”江夕染慢慢地吐出几个字。
五皇子丢下剑,冲进了雨里。
又是一个痴情人。
江夕染摇了摇头,不知道他看到那样的柳絮语,是开心,还是难过,还是悲痛呢?
这都与她无关了。
她开始咳嗽,起先只是轻咳,后来有大团大团的血液流出。她用手捂住唇,血却从指缝之中流出。
是报应吗?
她再也不是在北国那个无忧无虑的公主了。
她的纯真,为了慕天洛,一点点失去了。
此后,她要做的,是陪在慕天洛身边,一生一世。
即使,她只是他的棋子。
即使,他从未在乎过她。
即使,他爱的人——从来不是她。
只要在一起,就足够了。
雨中的五皇子似乎停下了脚步,他忽然转身,这次,江夕染清楚地看到——
他眉心妖娆如火的红梅印记。
没有下一章了,先看看别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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