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袖怒扫,忿忿将梳妆台前物品全部挥落在地,乒乒乓乓作响,珠钗玛瑙散落一地,小丫鬟莹莹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一一拾起,劝道:“王妃息怒!王妃息怒!”
夏侯梓却不恼怒,依旧挂着沐浴春风的笑:“本王向来一诺千金,你做得到,这天莲血石的开法就给你。而且,我很有耐性。”
“哼!”司徒明月赌气不语,甩袖出门!
这明摆着是纯心耍她!
“我恨你!”三个字像冰锥重重砸在地上,铮铮有声。
庭院深深,无风亭内,司徒明月不知静坐在那里多久,满怀心事。
她不知选择留在夏侯梓身边这个决定是对是错,那只老狐狸恐怕又把她算计了!
让她唱歌跳舞绣花?
自己明显被他当成了任意耍弄的小丑。
司徒明月从小跟着莫飞雪,除了杀人这些平常女儿家的东西一点都不会。
风吹在脸上,瑟瑟冰凉。
无风亭,真的就无风么?
这里的风一点都不小,好像有东西被吹落到地上,那东西是隐形的,摸不到看不到,是从她心上掉下来的,一片连着一片,痛彻心扉。
看看身上的衣服,没有了红色,她开始不习惯。
她想到过去这十几年,生活其实是非常枯燥单调的……
她只穿红色衣服,因为莫飞雪让她穿;
只梳一种发髻,因为没有人给她梳头,她只会最简单的那种,敷衍了事;
她只会杀人,师父想要谁死,她就想尽法让谁死。
除了这些,就什么都没有了。
似乎她所有的一切都是围绕着莫飞雪展开的……
如果没有遇见夏侯梓,今天她一定还可以跟在师父身后,被师父宠信,受师父垂青,可遇见了他,一切都改变了……
夏侯梓好可恶,比谁都会演戏!天底下最大的骗子也不及他,司徒明月恨得想把他大卸八块,却无可奈何。
“王妃——风大了,坐这里多冷啊!”莹莹走过来给她披上一件外套,酝酿许久终于忍不住道:“王妃,王爷这个人真的很好,您不要这样赌气了。他一定是为您好才这样要求您的。”
“为我好?”司徒明月自嘲,“我需要么!他这奸诈之人,会真心待我这个敌人好么!”
莹莹咬了咬嘴唇,很认真地说:“王妃一定误解王爷了,王爷从来是向善的。您是对他不了解,咱们平兴王府没有一个人不信服他,不誓死效忠。莹莹来到王府有三年了,这三年里王爷从未恶意体罚过任何一个下属下人,他所作的每一件事都尽量对身边的人好。譬如我,王爷是我的恩人,那年黄河发大水,又闹灾旱,我们家乡瘟疫横行,我爹娘姐姐全都病死,那时我也不想活了,若非王爷在黄河前救了我,我也跳河死了。他没嫌弃我感染疫毒,将我带回这里救治,和我同时被带回来的孩子不下百人,养在府里,供吃住还请了好师父教我们读书识字,这样的好人世上能有几个?两年后王爷发给我们年纪稍大的孩子每人二百两银子,自己选择留在王府还是出去自由谋生,许多人都舍不得走,我也选择了留下来……”
莹莹讲到这里,感动的淌出两行晶莹剔透的眼泪,抹了抹才说:“我要报恩,王爷救过我,我就回报他一辈子……”
“你喜欢,那你去以身相许吧,给我分分忧,让我少些不痛快!”
莹莹努了努唇,“您又说气话了!我只是个丫鬟,哪有那种命啊!王妃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唉……”
这丫头,什么时候开始学会了犟嘴!
司徒明月瞪她一眼,偏过头去。
“您如果不信我说的,还可以去问守门的阿五、阿六,我们都是一同被领养回来的。莹莹不明白,这么好的王爷,天下怎么就有这么多人和他作对,我为王爷感到委屈……”
“好人……”司徒明月非常动容,她眼中卑鄙讨厌的夏侯梓到了莹莹嘴里变成了大善人!
好人这个词,对司徒明月来说也是这么陌生……
长这么大,做了这么多年杀手,她们修罗门的人就从来没被世人说过是好人。夏侯梓是好人?她不懂这个概念,在她的世界里,莫飞雪就只讲过,这个世界上没有好人和坏人,只有是敌人的人和不是敌人的人。
“什么是好人?”司徒明月喃喃地说。
聪慧的小莹莹的眼光闪出一点精光,说:“好人就是心地善良的人啊,一个人如果心地不善良,他就算再厉害也不是好人。但只要一个人心地善良,即使他在这个世界有很多仇人很多敌人,他也是好人。”
死丫头啰啰嗦嗦一大堆,越讲越上瘾,差点把她的耳朵磨出茧子来。
但司徒明月的火气却渐渐归于平静,思绪飞出去很远。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叹了叹气,说:“好了,回去吧。”
莹莹欣喜,猛地一叫:“哎呀,我忘了,我是来叫您用膳的,王爷还等您回去一起吃饭呢!”
“等我?”
“是啊!”
“他吃他的干嘛等我。”
莹莹不回话,只嘿嘿地笑。
踏入房门,撞上夏侯梓那一束寻视的目光,司徒明月有些不自在,他还是那么笑着,吩咐下人换上新的饭菜,说:“气消了么?”
司徒明月愣在原地,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错觉,本来是他把自己气走的,现在反而自己像闹别扭需要人哄得小孩子。
她不搭腔,装聋子,听不到。
莹莹给司徒明月拿下披风,她走到桌前坐在夏侯梓的对面,刻意不看他,才开口说话,好像在自言自语:“深秋快入冬了,外面有点冷。”
又说:“无风亭的风很大,不知道是哪个白痴起的名子……”
她还记得第一天做王妃的时候,莹莹给她讲过,无风亭的名字乃夏侯梓亲笔所提。
夏侯梓的字迹挥洒自如,行走如风。
躲避开夏侯梓热切的视线,挑选一双紫竹筷子和一只青花瓷碗,碗筷碰撞发出叮的一声,清音短促,不知怎地就敲在了她心坎。
加了饭,夏侯梓屏退他人,只剩他们两个,一股窒息般的压抑感压得司徒明月喘不过气,默默地夹着米饭一口一口的吃,偏不肯多夹几次菜,因为只要伸手夹菜就要抬头,抬头就要面对夏侯梓。
直到夏侯梓揭穿她的掩耳盗铃,亲自把各种菜加到她碗内,换来她厌恶排斥的眼神,他也不以为然:“你怎么吃都是美的,有什么好难为情,还是我真这么让你食不下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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