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澄说到这里时顿了顿,又道:“我又尝试了很多次,然而我的记忆恢复是完全看运气的,绝大多数时间,我直到回到青山城时都无法想起这件事;少部分时间,我想起了这件事,却又没想起能做到这一步的方法;而只有极少极少的部分,我成功进行了尝试。”
“但是没有人来。”
夜澄垂下眼睛,看着手中的甜果,微笑起来,又说了一遍之前曾说过的话:“你不知道当我发现你时,我有多高兴。”
修士成为源境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或许岐南在皇天剑门里,整天能看见源境晃来晃去,会产生什么错觉,但事实上,能够在无数的困阻中杀出重围成为源境,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大荒洲曾有源境十余万。
但大荒洲已经踏上修炼之道的修士……却至少是以亿兆为单位的。
而这还是排除掉数量更加难以计数的、未曾修炼的生灵后的结果。
因此,被他种下标记的生灵成为源境来到青山城的机率更是渺茫无比。
岐南的到来,是他期盼了两亿余年的奇迹。他绝不容许这个机会从眼前消失。
夜澄说完后沉默了几秒,又抬起头看向岐南,微笑着问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濮阳兴。”岐南说,末了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最常用的是道号,你可以叫我‘岐南’。”
夜澄笑了笑:“好。我的名字是‘夜澄’,之前那位红头发的姑娘,是我的未婚妻‘徐辉’。”
岐南蹙眉安静了一会儿,一时间也暂时说不出要让这人放自己出去的话了。他盘算着到时候自己背得快点,说不定也不会耽误多少时间。
他扒拉了一下头发,想起了天劫的疑问,便顺口问道:“说起来,天劫是不是也是因为‘律’?”
“天劫……”夜澄似乎觉得这个词有些好笑,“只不过是成为源境后的灵力恰好能踏入凝聚‘混沌’的最低门槛,所以被律发现了罢了。而雷劫则是青山城斩断律的锁定的方法——它以九道落雷为修士打上烙印,使其身上染上微弱的青山城的气息,从而掩盖掉修士本身的存在。律是没办法隔着封印分辨出那修士是否为青山城的一部分的。”
所以天劫真的是因为律,而上古修士们也的确是不需要经历天劫的。
岐南还在思索,夜澄便站起身,笑道:“你的境界和新躯壳还需要一段时间来稳固,不如我趁机带你逛逛青山城吧。”
岐南犹豫片刻,勉强用灵力给自己凝聚了一套衣服穿上,而后跟着夜澄出了门。
青山城似乎是一个非常平凡、正常、古拙的小城。
透过朦胧的雾霭,岐南能看见远方城墙外隐约可见的山川,而城内的一切却又如最常见的凡人城池般平平无奇。
但是,这里却安静得可怕。
岐南没有看到除了自己和夜澄以外的任何一个人或动物。
他迟疑着问道:“这里没有其他人吗?”
夜澄答道:“曾经有,但是后来就越来越少,到了如今,就只有我与阿辉两个了。”
岐南一时无言。
夜澄笑了笑,说:“我还挺惊讶你知道‘律’的,当初他们封印它封印的匆忙,应当没有留下多少记录才对。”
“我们也只是在古籍角落里看到了一句话,它说‘古有神鸟名‘律’,九头三翼黑羽,遨游寰宇万里不歇。其鸣响彻则万人陨命,故有义士舍身而封之。’,也不知道是否准确。”
夜澄恍然:“原来如此。不过……这里记述的不太全。”
岐南疑惑地看向他。
夜澄微笑着解释:“上古混沌纪元时,源界的灵力浓度要远比如今高得多,而在那种环境下,源界常有仙兽现世——它们天生地养,生来便是源境,而‘律’便是其中最强悍的一种仙兽,名为‘明光天凰’,天生三翼而白羽,是一种非常圣洁和善的存在。”
岐南闻言忍不住挑起了眉。
果然就听夜澄说:“但是,或许是孕育途中发生了什么意外,‘律’的力量一分为九,主体是它,其余的八份能量却孕育出了新的灵魂,被它当作兄弟姐妹看待。很可惜……那八个灵魂全部都是不完整的,于是某一天,在律受伤垂死之时,它们全部融入了律的体内。”
“律活了下来,但它的‘兄弟’却全部都消失了。”夜澄平静道,“它很难过,试图复活它们。但死亡是不可逆转的,律注定会失败。在一次次的失望中它走上了歧途,希望去追寻传说中创造了一切的至高存在——混沌,并以此逆转时光,将一切回溯到悲剧发生之前。”
“但真正无上的混沌,只存在于天地初开之时。它是一切的源头,而与之等价的……也只有世间的一切。”
“律想做的,就是吞噬掉这世界上的一切去换那可能存在的一次逆转时光。”
夜澄说到这里时,语气没有多少起伏,目光也平静到有些冷漠。
“但是我们不能让他这么做。”他说,“这个世界并不是单独为了谁而存在的,我们都有自己所珍视的东西,我们都有自己所爱的人,如果律想要毁掉这一切……我们只能阻止他。”
“何况,在它开始亵渎混沌的时候,它就已经疯了。”
夜澄停下脚步,抬手指向青山城中心处那座高耸入云的钟楼。
岐南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耳尖微微一动,似乎听见了若有若无的嘶鸣。
“你听,”夜澄说,“它就在那里。”
第124章 成为源境的第七天
那座镇压着律的钟楼看起来与这座青山城一样普通, 没有法器的繁复铭文, 更没有灵力四溢的华光。
但却有一种仿佛历经岁月沧桑的古老韵味。
岐南盯着那祸乱了整个源界的罪魁祸首所在的地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看向夜澄:“抱歉, 我能不能问一下,您为什么不能离开青山城?”
夜澄摇了下头,道:“没什么不能问的。当初修士们察觉到律这个疯狂的计划时,已经有些晚了。律已经成为了一个只拥有执念和本能的怪物, 而能够对付它的……也只有同一级别的力量而已。因此,他们以身为祭,在抽空了源界大半的灵力后合力创造出了十二源灵,并以此布阵凝聚出了一缕无限逼近于‘混沌’的力量,强行封印了律。”
“但是, 这已经不是天地初开的太古时期了。混沌终将演化为万物,这本身就是一种必然。”
夜澄回过头, 看向身周这片寂静的城池, 停顿了片刻,缓缓道:“我是诞生于这缕能量中的灵,一旦以完整之态离开这片以阵法强行塑造出的‘太古’之地, 就会逐渐消散。当然……如果我实在不想死的话,或许也有可能会变成第二个‘律’吧。不过那是不可能的, 继承了数亿年前那些以身祭阵修士们意志的我,毕生夙愿便是将‘律’彻底抹杀, 除此之外已经别无所求了。”
岐南犹豫了一下, 又忍不住追问道:“你是混沌之灵, 那不知徐辉姑娘……”
夜澄笑了一下:“她是曾经一位以身祭阵的妖修前辈以灵力创造的生命,自幼便在青山城中长大,已陪了我许多年了。”
岐南扒拉了一下头发,没再说话,只是继续默默跟在夜澄身后游览这座无人的古城,同时努力适应自己的新身体和周围的环境。
却不想在半路上又遇见了那位徐辉姑娘。
红发的姑娘一脸焦急惊慌地在青石道上转悠,瞧见夜澄后眼睛一亮,立刻风风火火地冲过来喊道:“阿澄阿澄!为什么大家都不见了?齐姐姐和苏姨居然都不在哎,她们明明从来不会撇下我一个去玩的!”
夜澄温柔地笑着道:“阿辉,你忘了吗?她们只是去摘甜果了。你回我别院的客房看看,果子就在桌上呢。”
岐南:“……”明明那些甜果就是这位徐辉姑娘摘的。
然而徐辉却半点没怀疑,露出了一点了然的表情后终于看见了岐南,迷茫道:“这位衣服款式很奇怪的兄弟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他呀?”
夜澄说:“他是池玉前辈新创造出的孩子,我正在带他熟悉青山城呢。”
徐辉恍然点头,末了歪头想了片刻,追问:“阿澄,甜果在哪里来着?”
夜澄说:“在我别院的客房桌上。”
于是这位红发的姑娘又开开心心地跑走了。
岐南实在是看得牙疼,咧咧嘴小声问道:“你未婚妻一直这样记不住事情吗?”
夜澄沉默了几秒,笑道:“不是的,只是很久以前……大概就是七千万年前那段时间吧,源灵变得很不稳定,律几次差点脱困而出。许多人为了再次镇压它消失了,而阿辉也损伤了灵魂,从此越来越记不住事情。”
七千万年前……
岐南的心情忽然有些复杂。
这个时间点正好是皇天剑门建立的年代,而那段时期,源界正因为许多自私贪婪的修士疯狂以金乌之核窃取源灵之力制作‘伪源灵’而陷入动荡。
在那段时期,十二源灵在短时间内迎来了数次大涅槃劫,直到皇天剑门镇压了□□,此事才逐渐平歇。
却没想到居然对青山城还造成了这般影响吗?
岐南心底莫名发闷,本能地转移了话题扯开自己的注意力:“因为她记不住事,所以你就能随便扯谎骗她了吗?”
“……”夜澄低声道,“我倒希望她能够跳起来骂我骗她。”
岐南的脚步一顿,诧异地看向夜澄。
夜澄的表情依旧很平静,甚至嘴角也还带着那抹温柔的笑。但很奇怪的,岐南就是能感觉到他眼底那份沉淀了许久后再也无法磨灭的孤寂落寞。
岐南不敢多看他的眼睛,一瞥后又迅速收回了目光。他没法与夜澄感同身受,但却也并不难理解他的感受。
无论换成是谁,被困在这片无人之城中这般漫长的岁月,而唯一能陪伴自己的人又永远将记忆定格在了无数年之前,这种感觉足够将大多数人逼疯了。
他想了想,选择结束了这个话题:“我觉得我已经适应地差不多了,要不我现在就开始背书吧?”
夜澄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转身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岐南与他一同回到了客房中,却发现桌上的甜果依旧是原样,显然那位徐辉姑娘走到半路又忘了这事儿,不知道跑到哪儿去玩了。
夜澄将那几堆玉简按照顺序摆列好,而后指着其中一枚对岐南道:“你就从这枚开始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