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外定向算是个传统项目，定向二字的意思是说在地图和指南针的帮助下，越过不被人所知的地带，这片山脉坡势还算平缓，相对来讲难度并不大，苏朗又跟胖子分在一组，而且也还是b组，俩人t恤后面贴了张特别醒目的字母b。
胖子不满地问苏朗，这是不是有点儿歧视的意思？
苏朗低头研究地图，回他一句我觉着这年头男女平等也没啥不好的。
胖子拿手按他脑门：“烧了吧你？”
苏朗收起地图，扛着登山杖开路了，胖子跟后面背着包，一路小跑才撵上他。
“这么能跑……”胖子一路喘，“难不成你也练过？”
苏朗点头：“练过，原来我有你两个胖，就是给跑瘦下来的。”
胖子两眼放光：“真的？”
一座吊桥跨在水流湍急上面，一阵小风拂过，吱呀吱呀晃荡。
“假的。”苏朗躬身将ic卡靠在吊桥边上的电子打卡器上，嘟了一声之后，基本确定了大致走向是对的，他掏出记号笔在地图上做了个标记，然后指着吊桥那头对胖子说，“去吧，去和红四方面军会师。”
胖子赖他后面不肯动，一脸正气：“不，让列宁同志先走！”
吊桥也不长，苏朗三两步就跑到头，转身一看，胖子还站桥头晃悠，就朝他招手：“瓦西里，你也成叛徒了？快到列宁同志身边来。”
胖子捂着心窝哼哼：“怕水，恐高。”
“三秒之内。”苏朗看表，“二，一……”
胖子蹦过来，一脸哀怨：“也不体谅一下老同志。”
“你老？你哪儿老？”苏朗继续往前走。
胖子在后面追着：“你别不信啊，我这可是半边身子入黄土的年纪了，正所谓英雄迟暮，英雄迟暮你懂不懂？”
苏朗答：“迟暮不懂，凌迟懂。”说着比了个杀的动作，胖子哼了一声，掏出ipod跟在后头不吱声了。
过桥之后便是山阴，常年不见阳光的地方，花岗岩山体表面潮湿而阴冷，各种背阴植物盎然生长，苏朗扒着石壁越过一段狭窄的小路，摸了一手黑绿之后差点抓滑，胖子在后面顶了他一掌，才给扶稳。
“总觉得有点不对劲。”苏朗掏出地图来看，“是这儿么？”
胖子不理他，跟着耳机在那晃：“哼哼哈兮哼哼哈兮——”
苏朗收起地图又掏出指北针晃了晃方向：“前面应该有座凉亭。”
穿过几根缠绕在头顶已经形成一道天蓬的藤蔓，果然有座废墟类建筑横在眼前，只是那亭身已经给毁了大半，单留根还立着的柱子和基座暗示它曾经是座亭子。
亭子的边上是个打卡点，苏朗跑过去打上，胖子摘了耳机对他说：“你觉不觉得有水声？”
苏朗仔细听了听，确实有。
“是刚才那条河吧？”
“不像。”胖子把ipod收起来装包，“底下往哪儿走？”
苏朗看地图：“直走，上行。”
绕过凉亭又往上爬了十来米，水声越来越大，半个小时后，地势趋向平坦和宽缓，错落的山石缝隙里是缓缓流淌的溪水，水清而通澈，水黾蹬着结实的大腿钻来钻去。
一道二十来米长的瀑布正挂在他俩面前。
两人并排站在那道银河面前各自感慨。
“没路了……”胖子自言自语，然后拿胳膊捅苏朗，“不过我说，振聋发聩的感觉，有没有？”
“没有。”苏朗摇头，“日照香炉的感觉倒有。”
“啧啧，这荒山野岭的，我上哪儿去给你弄赵香炉？”胖子挠头，“要不委屈胖爷我从了你？”
苏朗把登山杖往胖子身上背着的登山包边上一插，三步上前，胖子在后头追：“别这么想不开啊，我这身材很差吗？你不喜欢吗？”
“不喜欢。”哗啦一声，苏朗从瀑布边的崖壁身上扯出根铁链子，上面缠的尽是水草，他指着石壁上一个个不显眼的凹陷说道，“路在这儿呢。”
“哎呀，好路！”胖子顺着那铁链往上瞧，正好到崖顶，“可我没玩儿过攀岩……”
苏朗抓着铁链上了三四米，见下面没动静，便停下来回头招呼胖子：“上来啊紫薇，翻过这座山就能见到你皇阿玛了！”
胖子两眼放光，盯着苏朗脚下。
苏朗疑惑：“怎么了？”
“小燕子你看！”胖子抬手一指，“好一个天然野生有机水帘洞！”
苏朗蹦下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瀑布后面藏着个不显眼的山洞，就开在石壁上。
胖子搓手：“怎么说大师兄，进去探探？说不定师傅和女妖精都在里头。”
“角色换的挺快啊。”苏朗敲他，“别耽误事儿，还是翻过去，这洞说不定是死的。”
“没事儿！”胖子拽着他往洞口走，“这地儿我认识。”
洞里一股湿腥的气息，苏朗从腰包里掏出手电照着，洞壁上尽是苔藓，不过比起外边夏日炎炎，这里倒是个不错的避暑地，胖子驾轻就熟地在前面领道儿，苏朗觉得他有点反常，“你来过这儿？”
“来过，以前我家就住这山里，后来我爸进城读书，全家才搬进城的。”他一脸兴奋地在前面蹦着，“去看看我小时候藏的东西还在不在了！”
苏朗拽住他：“你认识这地儿？那你刚才还跟我装？”
胖子嘿嘿笑：“那不是怕您不肯选这条线么？”
苏朗搂着他龇牙：“分组的时候你是故意挑的这条线？你想干什么？”
胖子一边喊疼一边蹦开：“我！小的时候，村！里人就我一小孩，去哪儿疯都是我一个人，特想能有个年纪差不多的一起分享这些，我！想干什么，我不就想让你陪我怀怀旧么！再说这洞是活的，正好通到对面，走平路不比攀岩强么？”
苏朗沉默了一会儿，上前拍他肩：“行，哥陪你。”
山洞的走势先是狭窄细长渐渐变得宽敞开阔，湿度也逐渐降低，等他们走到一个有二十来平米的洞室时，地上已经非常干燥了。
苏朗问胖子：“这不像是天然洞啊？”
胖子点头：“我也觉得像后开的。”
苏朗沉思：“一般只听说开山为陵，你不会是带我倒斗来了吧？快让我看看包里都装什么了？洛阳铲？矿灯？还是你三叔的笔记？”说着就要去开登山包。
胖子神情紧张地捂着拉链不让看，苏朗严肃地说：“你这个年纪，还是受刑法控制的，非主流的年纪进去，主流的年纪出来，你觉得合适吗？不合适吧。”
胖子一咬牙，哗啦一声扯开拉链，苏朗拿手电一照，全是吃的。
苏朗一边翻一边问他：“你这是野餐来了？”
胖子特委屈地解释：“我妈给我收拾的包，都她装的。”
“品种挺全啊，这是什么？”苏朗扯出一长条塑料小包装，“杜蕾斯？”
胖子一把夺过来，又给装回包里：“讨厌你！”
苏朗坏笑：“你讨厌！”
两人又走了十来分钟，苏朗觉得不对劲，“有这么深吗？”
胖子点头：“挺深的，听说是个民国防空洞。”
苏朗环顾四周拱手：“失敬失敬。”
两人继续走了一阵子，苏朗脚底下突然踩着块包装纸，他捡起来拿手电一照，一小袋杜蕾斯。
“哦，这是绕了一圈。”苏朗搂着胖子，“你什么意思？”
胖子五指朝天：“我发誓原来这里不这样儿！”
苏朗四周一照，没什么特别能辨方向的标志，他俩又照着指北针的方向一直走，但是无论走的多直，最终也会回到这间石室。
苏朗觉得有点累，便靠着石壁坐下：“你真来过这儿？”
胖子头点得特诚恳：“来过。”
“哪一年来过？”苏朗皱眉。
“四九年，哦不，九四年来过……”
“九四年？九四年你几岁？”
胖子有点结巴：“十……十岁？”
苏朗挑眉：“你八四年生的，今年本科才毕业？”
胖子答：“我脑子笨，大学念了八年。”
“这样。”苏朗点点头，“那你属什么的？”
“属……属虎。”胖子想了想。
“行了，壮士，你也别编了。”苏朗叹口气，“我身上就五百块现金，还有一张信用卡能透支两万，你放我下山，我给你拿钱。”
胖子不解：“你给我钱干吗？”
苏朗摊手：“你把我骗这来不为钱，难道为色？”
胖子□两声，伸手就摸向皮带，苏朗吓了一跳：“你……你要干什么？”
“早上豆浆喝多了，憋死爷了。”胖子蹿到墙边，哗啦一阵开闸放水，没出多久便兴奋地跳回来，“朗朗，你看我找到什么了？”
苏朗拿电筒扫过去，一只旧得不行的军绿色帆布包，正被胖子抓在手里。
“是我以前藏这儿的。”他打开布包，自豪地向苏朗展示着。
包里有本相册，还有把勃朗宁大口径，苏朗吓了一跳：“你小时候还玩枪？胖子你到底是不是混黑社会的？”
“这我爷爷留下来的。”胖子摸着大口径，一脸的陶醉，“怎么样，这膛线，这质地，这口径，见过没？”
“没。”苏朗一边摇头一边翻他相册，“你爷爷长得不太像你啊，这你奶奶？怎么长得有点像李香兰？”
“怎么说话呢！”胖子夺过相册，“这回信我了吧，不是编的吧？”
“弟弟错了。”苏朗挺不好意思地拍他，“但现在问题是定向完不成也就算了，这么绕下去的话，出不出的去都难讲。”说完掏出手机一看，完全没信号。
“有没有什么紧急联络的方式？”苏朗问，“你对讲机呢？”
胖子一拍脑袋说我差点给忘了，急忙掏出对讲机，结果也没用，除了杂音还是杂音。
“你不是搞过无线电，有想法没？”胖子说，“这种时候就该你们工程师挺身而出啊。”
苏朗摊手：“山体屏蔽了，附近不知道有没有基站，我这占着坑拉不了屎，也就剩干着急的份儿。”
胖子捅他：“你也够粗俗的。”
苏朗不好意思地笑：“小俗怡情，大俗才伤身。”
“但是不能啊，早上咱们上山的时候信号不挺好的？”胖子问。
苏朗想了想：“那就是有基站了，哎我说，你觉不觉得这洞里好像有层东西罩着一样？”
胖子闭眼沉思了一会儿，低声自语：“这也不能啊，结界我已经破了啊。”
“破什么？”苏朗没听清。
“我说这都什么破事儿。”胖子睁开眼，“朗爷您继续说。”
“如果外面能有信号的话这里也应该有，除非这洞里存在着一个特殊的扫描频段干扰信号，可能是人工的屏蔽器，也可能是天然的特殊磁场，总之它屏蔽了正常的无线通信。”
“虽然听不懂，但是一听就很有道理。”胖子点头，“这是玩儿高科技啊，能破不？”
苏朗说：“我试试，不知道工具够不够。”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工具盒，里面塞满了ic芯片，导线，各种收发模块，还有一块小型的arm开发板。
胖子竖拇指：“英雄。”
苏朗点头：“不才拿过今年的本市杰出青年奖章。”
“哦？”胖子眯起眼，“科研技术奖？”
“见义勇为奖。”苏朗摇头，“救了一个落水儿童。”
胖子打量他：“就你这样的，你说你侵犯了一个裸|睡儿童都比说救了一个落水儿童靠谱儿。”
苏朗指他：“这事儿谁问谁死啊。”
“不问，不问。”胖子举手投降，“你这要多久能完事儿？要我帮什么忙不？”
苏朗答：“闭嘴就是帮我。”
“行行行。”胖子委屈的靠去一边拿手机，“什么时候完工你告我声。”
大概过了三个小时，胖子手里一震，手机进来条10086的余额不足通知短信，他激动地爬起来：“朗爷，成了，有信号了！”
苏朗把笔记本一合：“扫描到那个干扰信号，暂时给截住了，但是信号源没法定位，你抓紧给本杰明打个电话。”
胖子哎哎哎的摁手机，结果那边过了很久才接，声音一听是竟然段译凡的。
段译凡吼：“叫苏朗接！”
胖子把手机递给苏朗，一脸同情。
“哪儿呢？”
苏朗听见段译凡的声音就有点儿怵：“……一个洞里。”
“哪个洞里？”
“半山腰一个洞，胖子说可能是防空洞，我俩找不着出口了。”
“防空洞修到半山腰，他妈找轰呢？”段译凡沉着嗓子问，“躲哪儿玩去了？这都几点了知道不？”
苏朗急了：“真在一洞里，这里还有信号屏蔽场，弄了半天没找出信号源在哪，这不暂时能打出电话，您快来救我们吧，就在c号点边上那瀑布……”
段译凡声音有点变了：“待那儿别动！”说完就给掐了。
苏朗撂了手机：“估计等他来，直接能把我俩架这烤了吃了。”
胖子却突然一脸惊恐地看着他，看得他心里发毛：“胖子你看什么呢？”
“草……”胖子扶着墙抖抖霍霍地站起来，指着苏朗身后说道，“凡哥吃不着咱了，这哥们得抢他前头。”
一声低沉而压抑的嘶吼响在苏朗耳边，他听见野兽特有的短促而沉闷的出气声，当即吓得不敢多做动作，也不敢回头看，只是问胖子：“胖子，那是个什么东西？”
地上手电的微光已经渐渐熄灭，两节五号电池的寿命走到了尽头，黑暗中只有一双慑人的瞳孔静静地闪着绿光。
胖子一边抖一边答：“这他妈……好……好像是……”
“是他妈什么！”苏朗咬着牙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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