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二十八分,苏朗伏在一块山石后面,静静地注视着前方草丛里一抹若隐若现的迷彩色,一只早起的乌鸦划拉着翅膀,厚实地从眼前飞过。
无线耳机里传来胖子的声音:“朗爷,当心后面。”
但他已经端起了手中的轻狙,狙镜的十字中心锁住了那抹迷彩色。
不带任何犹豫地扣下了扳机,子弹呼啸而过的凌厉感依旧真实,速度混合着力度擦着草丛射进了无边的远方。
放空了?!
苏朗从狙镜后面抬起头,草丛里什么也没有,除了一滩被惊飞的麻雀。
他错愕地望着那一片空荡的草甸,还有草绿色深处的一抹暗红,骤然而起的失落感占据着他胸中的每一寸。
这是一场时长近两个小时的狩猎,而他的目标竟然在最后一秒消失了?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
慵懒而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苏朗脑中瞬时闪过一个念头,他蓦然睁大了眼睛,却只能任由那股快得无法抵抗的力量将自己扑倒在地,手里的枪被卸下掷在了一边。
“……有时候应该听听别人的意见?”一身迷彩服的段译凡单手卡在苏朗的后颈,另一只手拧住他的双腕,单膝跪地,单膝抵在他腰间,恰到好处地限制住了所有可能的反抗。
段译凡的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缕险恶的快感,“你就这么想干掉我?”
“你这算偷袭。”苏朗忿忿道。
“你说对了。”段译凡沉沉地笑,“可惜没有加分。”
“我明明看见你在我前面。”苏朗倔强地偏头看他,蹭了一脸土,“这么短的时间你怎么可能绕到后面去?”
“那是你看错了,我一直在你后面。”段译凡松开手,起身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后掏出腰间别着的对讲机,“b组任务失败,二十分扣了。”
“我不相信!”苏朗爬起来,揉着酸痛的手腕说,“我确定你当时是在前面,在我的目标范围内!”
“你不相信?是啊,我也不相信,怎么就这么快呢?”他笑眯眯地看向苏朗,一面对着话筒继续说道:“只扣苏朗一个人的分。”
他的表情和语气都欠扁得令人很自然地会气血上涌,毋庸置疑在激怒别人方面,他造诣颇深,苏朗强迫自己深呼吸,不要被他带着走。
结束了吗?又一次的失败,苏朗垂下眼皮,缓慢思考的时候目光扫过脚边那支被段译凡缴下的仿真狙。
没有结束,还有机会。
苏朗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捡起枪,冲上前抵在段译凡的心口:“你忘记干掉我了。”
“——但是你救的人质已经死了。”段译凡抬手擦了擦苏朗脸颊上蹭的灰,然后露出一个遗憾的笑容,“就在提醒你注意后面的时候,他暴露了,如果你听从了他的建议,还有可能扳回一城。”
“是啊,我死了。”胖子罗格愉快地跳进二人的视线之内,脸上的油彩糊成一团,呈现出一种意识流的状态,胸前一大块红色染料无情地传递着他已经死亡的信息,“凡哥的枪法真不是盖的,指哪儿打哪儿。”
枪口没有低下,苏朗依旧抬着胳膊,固执地看着段译凡,实际上他有些尴尬,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放出这一枪,尽管对结果于事无补。
“不就是二十分么?”段译凡挑眉,“多二十分少二十分有什么区别吗?”
苏朗一怔,枪口随着垂下的胳膊在地上划出一道印迹。
“我说过,我不喜欢你。”段译凡眯起眼睛,太阳缓缓升起,从背后将他笼进阴影中,“去通知c组和d组上山。”
这是拓展训练的第二天,头一个项目就是真人cs,七个人分两组,a组主攻,b组主守,守就是守着胖子这个刚救出来的人质,因为任务轻松,所以就排了苏朗一个人,没想到这差事虽然轻松,结果也还是失败了。
“哦。”苏朗有些郁闷地拽了胖子下山,胖子不明白这两人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但也没多问,替苏朗背过枪,跟着下山了。
这地方是城郊的一处老山林场,除了本杰明带来的俩助手以及研发总监段译凡之外,公司还安排了总务的几个staff帮忙打点,吃住全在山里的一个已经倒闭的度假村,这度假村还是前几年这一带旅游前景还挺有盼头的时候开的,后来不景气了,bd就把这里盘下来,专门搞拓展训练用。
苏朗跟胖子分在一个房间住,不知道是巧合还是特意的安排,从笔试到现在,他俩在一起的几率特别大。
等走出有段距离了,胖子才问:“唉,你哪儿惹着凡哥了?”
“别问。”苏朗摘下帽子扣在胖子头上,“这事儿谁问谁死啊。”
太阳一出来,山里也没那么凉快了,胖子一边拿帽子扇风,一边拍着胸口那块颜料:“没事儿,你就告我呗,反正我已经死了。”
苏朗只顾闷声走路,胖子讪讪地跟在后面,太阳在他们身后越爬越高。
吃早饭的时候苏朗盛了碗白粥,坐在一个靠窗口的位置上边喝边问胖子:“你说这事儿跟段译凡有什么关系,他不是搞研发的么?怎么也来了?”
“不——不知道——”胖子往嘴里塞了根油条,“但我听说你们研发部有好几年没招应届生了,基本上就算到了二面也让凡哥全给刷下去了,你能进来,说明他还是挺喜欢你的。”
“是吗?”苏朗苦笑,“我怎么没觉出来呢。”
“因为这事儿比较玄。”胖子打趣他,“不过你这人也是,说得好听点叫直,说得不好听那就是脑子整,你自己说说这二十分扣的冤不冤?b组任务是啥?守人质啊!你守我守满俩小时不就完了,非得狙个人才甘心?再说了,我那么一喊,凡哥本来准备蹲你的,结果直接奔我来了,那机会多好啊,你要是一回头,当时就能给他狙了,多好的一战术配合啊,可你就是不回头。”
苏朗说:“我那不是以为他在我前头么?都瞄了一个多小时了。”
胖子挺吃惊地看他:“我以为你睡着了哪,趴那半天没动静,而且你瞄的那个点也是a组的事儿啊,你凑什么热闹。”
苏朗突然想起段译凡说的那句“你就这么想干掉我”,深觉自己那点小心思非但没实现,还让对方看穿了,心里一阵懊悔:“那人属狐狸的,什么都明白。”
“我看你也挺明白。”胖子逗他,“就是不服软。”
苏朗不好意思地埋头笑。
胖子又问:“今儿怎么没见着军爷啊,光看你们凡哥跟那打游击了。”
苏朗问:“哪个军爷?”
“就那美国大兵,本杰明呗。”
苏朗想了想:“估计在东区盯着吧,a组人多,得他出马。”
“哎,你说他真在伊拉克杀过人?”
“嗯,子弹打出去,不能老是放空啊,总得打中几个吧。”
胖子若有所思地点头:“打仗么总得死人,你说美国人咋就这么喜欢打仗呢?”
“为了卖军火。”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接着一碗豆浆摆在他俩之间,再之后结实的身躯一点儿也不生分地坐在了方桌的侧边,那人的摇杆挺得笔直,无时无刻不保持着军人应有的风骨,“每年造的军火,不打仗用掉就得堆仓库里生锈,这样会造成国家的损失。”
苏朗反问:“那你们为什么而战?就只为了帮国家消耗军火?”
“为什么而战?”他想了想,“佣兵大多为绿卡吧。”
“那你呢?”苏朗追问。
“我帮他们实现梦想。”他平静地答。
“教官。”胖子及时打了个岔,“豆浆不错……那什么……自然,健康。”
本杰明冲胖子点点头,端起那碗豆浆喝着。
上身只套了件黑色的背心,看起来像是刚冲过澡,□出来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令人羡慕嫉妒恨的金黄色,苏朗瞥见他的喉结在起伏,然后有水滴顺着半寸长的湿发落下,滴在他的马裤上,印出一块深色。
“你叫苏朗?”他放下碗问道。
“嗯。”苏朗端起粥喝了一口。
“不要嗯,说是!”本杰明吼道。
“是!”苏朗粥碗一搁,跟着他吼。
胖子给他俩弄的一抖,一口豆浆全喷桌上了。
“我记得你,跑起来挺快。”不同于段译凡的随性与捉摸不透,本杰明说话的时候有一种天生的漠然与冷淡,“听说你今早被扣了二十分,为什么?”
“咳,还能为什么。”胖子笑着替他说,“想狙凡哥没狙成,反让凡哥给拿下了,人质也没守住。”
“不丢人。”本杰明伸出手拍了拍苏朗,“老段他以前练过,近身也能跟我打个平手。”
“啊?”胖子不信,“看起来不能啊。”
“行了,我还得去安排下一组,先走一步。”他端着空碗起身走向收残台,转身苏朗这边打了个招呼,“你们回去补个觉,下午还有野外定向。”
往外走的时候,他脖子里挂着的吊坠随着身体起伏而在阳光下晃荡,反射的光芒打在苏朗脸上。
那是个两寸长的十字架,黑色绑带,铂金质地,苏朗看着它,觉得应该有些分量。
胖子激动了:“你说那玩意值钱不?”
苏朗摸着下巴:“不知道,我就觉得那黑带子挺长的。”
“估计能值个百八十万的。”胖子拳头敲掌心,“晚上把他给做了,挣完这一票咱们就开路,如何?”
苏朗竖拇指:“英雄,有见地。”
胖子一脸愧不敢当:“那咱计划计划?”
苏朗点拨他:“你觉得就凭咱俩做掉他的胜算能有几成?”
“不到一成。”胖子掐指一算,然后一脸沮丧,“算啦,还是跟哥回房睡觉吧!”
苏朗正收拾了碗筷,乐了,回了句:“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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