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于欣容坐在镜前,摘下步摇,卸了发髻,一头秀丽的长发如洋洋洒洒的瀑布一泻千里。她随手拿根象牙簪子,将两鬓的碎发绾到脑后。
红烛账里,一男人半倚靠在床边,嗅着从金兽炉里飘散出来的瑞脑香。
“把男侍都撤去了,偌大的落池轩里,净是女子,也不嫌寂寞?”顾源哂笑。
淳于欣容起身走到一架凤首箜篌前。凤首箜篌,因琴头饰以凤首而得名,红玉镶金的舟形琴盘上,伸着一条细长的宛如天鹅颈的琴首。此乃是淳于欣容最钟爱的乐器,只摆于卧房,从未示于常人。就连落池轩的弟子,除了淳于婳祎,皆不曾见过。落池轩有条没有明着写出来的规矩——箜篌琴音一起,任何人不论有任何事,都不得去打扰轩主休息。
“再寂寞,也没有你寂寞。”
玉手拨弄琴弦,止如镜的水面上漾起层层波纹,柔润幽雅的曲调流出,绕梁不散。
趁余音未绝,淳于欣容解开了寝衣,款款朝红帐走去。半开半披的寝衣顺着香肩滑下,露出绣了双生牡丹的亵衣。
所谓牡丹花下死。
“下一步,你又想兴什么风、作什么浪?”淳于欣容道。
“这杀鸡儆猴的力度还差得远,区区一个孟庄,能威慑的,也不过都是些蝼蚁。”顾源道。
“那你又选了谁来做这只鸡?”
“不急。”
“不如我来给你选,”淳于欣容在他耳畔不可闻地道出三个字,“如何?”
顾源唰地变了脸色。
“看来,你还是有所忌惮。”
多事之秋,连着中秋和重阳都耽误过去了。望日,好多弟子都下山去补他们没有过的节了。景云还额外多加了一天假,算是回来之后开始苦练的补偿。
姜邯坐在河边钓鱼。要不是晕船,他会乘一艘小舟,戴斗笠,披蓑衣,一绘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恢宏。实际上,他都没有往鱼钩上挂个鱼饵,就直接抛水里去了。他心不在此,原因与时常带他来钓鱼的人有关。
易相不肯让宁朗给他看眼睛,锁着门不让人进。姜邯得了空立马去看他,却也是被挡在门外。任他怎么相劝哀求,易相都不应,甚至斥责他日后再也不要唤自己兄长。二人之前从未急过眼,姜邯心里不由地难受。
倒是宁朗不怎么介意,跟药师傅一见成知己,两人切磋医术,不亦乐乎。
梗在他心口的,除了易相的事,还有孟庄的事。不论怎么说,琈玉都是他给顾承义,还是在他明确知道琈玉是媒介的情况下,在南桑已公然敌对百家的情况下。他本想与景沉一块去的,后来打消了这个念头。待在若梓堂哪儿都别去,对他而言,似乎是最好的选择。
他往前探探身子,看看水里的倒影,竟想一头栽下去。沉入水里的感觉,都遗忘了。他把钓竿放一边,站起来,走到钓台边沿。晚风拂过耳畔,吹皱一江秋水。姜邯张开双臂,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拎着个袋子寻到这边来的纪灵均看见这一幕,心都要跳出嗓子眼儿了。。
“姜邯——”他一边狂奔一边狂喊,“你别想不开啊!年纪轻轻的怎么能寻死呢!你个没出息的!”
纪灵均一头扎进去,扑棱着水花,“姜邯——姜邯……”他怎么都看不到人,难道已经沉下去了?纪灵均被水呛到了,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下沉,呼吸也越来越困难。他才意识到,他跟本就是个狗屁水性不同的旱鸭子!不行,他还没找到姜邯……
眼前的一片昏暗逐渐变得明朗,有人在拍打他的脸,叫他的名字:“纪灵均,纪灵均——”
纪灵均盘腿坐在床上,紧裹着被子,目光呆滞。
姜邯把头发擦干,把熬好的姜汤倒进碗里。“自己下来喝。”
纪灵均下地,端着碗喝了,气鼓鼓地爬回床上,裹紧小被子。他不冷,只是寻求些慰藉。一想起来他差点去见阎王,就心有余悸。
姜邯打开纪灵均的袋子,里头是水煮玉米棒子,香甜的味道扑面而来。这是觉得他没吃过吗?他又不是什么养尊处优的贵公子,非山珍海味不食,怎么会没吃过呢?
“你通水性还藏水里?!”纪灵均一口气憋在心里,出,出不得,咽,咽不下。
姜邯浅笑。他不过在水中闭气了一会儿,哪知道这人以为他寻短见就跟着跳了下来,还是旱鸭子下水。
“你还笑!”纪灵均一个翻身滚床角里缩着去了。
姜邯坐在几案前,把玉米啃了。用“啃”不太合适,即便确实是这个动作,也从容优雅得赏心悦目。吃完,洗净手,饮茶漱口。他铺开一卷书,执笔圈点批注,偶尔抬头看一看被子里的那一团。
不知不觉,两个时辰过去了,纪灵均憋在心里的一口气早就散得没影儿了,他也没有真的生姜邯的气,就是鬼门关走了一遭没缓过来。自己闹了个乌龙,又没有台阶下。
姜邯自觉有些过分,便放下笔,轻道:“若你明日想下山,我可以陪……跟你一起。”
话音刚落,某人已经单膝跪在几案上,双臂支撑着上身,盯着一张大脸盘子凑近,“真的?”
姜邯垂眸点头。
“算你还有点良心!”纪灵均喜笑颜开。虽然没有听到“陪你”二字,但于他而言已经很满足了。
纪灵均一大早就起床了,利利索索地收拾妥当,干净整洁。叼根狗尾巴草屁颠屁颠地跑到和姜邯约好的地方,发现人早已在等他了。
下山的路上,纪灵均东扯西扯,就没闲过。倘若有一段路听不到他的声音,那他必定是在动什么心思,以至于兼顾不了嘴皮子上的活计,正如此刻。他一点一点地靠近姜邯,直至两人的臂膀似挨非挨,又不动声色将胳膊抬起一个小小的角度,从姜邯内臂一侧触碰到他的掌心,像看见即将逃跑的猎物立马搭弓上箭一样,在他挣脱之前握紧了他的手。纪灵均轻咳一声,代替胜利的号角。他现在不敢看姜邯,只是斜着眼偷瞟,因为视野范围有限,他看不清楚姜邯的神情。不过纪灵均的心情已经溢于言表了,小鹿乱撞的心随着节奏不太稳定的呼吸一同传达给身旁的人。他无暇顾及蒙蒙亮的天空被第一缕阳光赠予破晓,无暇顾及耳边婉转的鸟鸣。他一心扑在二人相握的手上,被路上的坑坑洼洼和小石子磕绊了他好几下仍不觉。与表露赤诚之心时的“执子之手”不同,现在的他进入了俟君于城隅的阶段。
姜邯只挣扎了一下就顺着他了。这种近距离的接触,跟纪灵均,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逐渐成为一种习以为常。
不过,在遇到一位樵夫之后,纪灵均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到一旁,二人拉开了距离。
到集市上,两人在一家开了张早点铺子坐下,要了豆腐脑和油炸桧。店家还送上一碟小菜,要是豆腐脑里头没有芫荽的话,更合姜邯的意。他实在咽不下去,就用筷子都拨到一边,最后成了碗底儿。
用过早膳,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二人去了一家陶艺店。柜上看店的姑娘认得姜邯,虽然来的次数不多,却叫人不得不记得。倒不是出于未出阁的少女对英俊少年本能的爱慕与在意,而是因为姜邯从来不买店里的陶器。姑娘把人引到后院。纪灵均二张摸不着头脑,直到一堆陶土和各种器具摆到他面前。他露出一副了然的样子。
姜邯之前来过几次,都是像这样自己动手。做出来的东西也不会带走,交给店家放到铺子里摆着,每每都有人能看上买回去。姜邯享受的只是一个把心放空、专注地做手上活计的一个过程。在这个过程里,他与世隔绝。不过他早该想到,带纪灵均来这种地方,怎么可能会有与世隔绝的错觉?敢情纪灵均一副了然的模样下是三个字——玩泥巴。他也确实这么做了,抓一把泥揉成团朝姜邯丢去,在他的青衫上留下了不能再明显的泥印子。
姜邯一脸不解地看着纪灵均,看得他心虚发慌,拔腿就想跑。明白过来的姜邯团了个更大的球朝纪灵均丢去,宛如射出去的箭,正中靶心。
二人离开的时候,在柜上放了银子就匆匆走了,后院一片狼藉,跑慢了是要被骂的。
鉴于衣服已经脏了,二人又去了染坊。纪灵均问姜邯要不要染匹彩虹布,姜邯说好。二人在染缸里调色,赤橙黄绿青蓝紫通通加进去了,没有见到彩练当空舞,倒是搅了一缸黑水。纪灵均站在缸沿上对姜邯说,溜吧?
衣服上泥巴结块,红一片紫一片蓝一片,头发凌乱,脸上也挂着彩。二人走在大街上,被人指指点点。他们甚至听见有人问,谁家的疯子被放出来了。不过当事人倒是一个赛一个地不甚在意,纪灵均想地是接下来去哪儿,姜邯想的是什么时候能把这一身给收拾了。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哎哟——”
被后面的人冷不丁地撞了一下的纪灵均向前倾去,姜邯手疾眼快地拉住了他。回头一看,一男子跌坐在地,地上散落了好些纸张。
“没长眼啊?!这一撞,我全记不起来了,完了,完了……”
纪灵均竟无言以对,到底谁没长眼啊?
“都怨你们,赔我的魁首!”
纪灵均与姜邯相视一眼,魁首?
原来,这男子正赶着去参加茶楼的诗会。虽云诗会,但不仅限于诗。每日翻一个牌子,抽一个题目,有才者较量,角逐魁首。
“今日翻的牌子是诗三百?”姜邯方才听得男子在念什么“桃之夭夭”。
“正是。”男子回道,他用异样的眼光打量姜邯一番,立马站起来,“莫非兄台也会?”
姜邯和纪灵均跟着男子一块去了茶楼,在门口却被两个小厮拦住了。
“哪儿来的叫花子,这也是你们能进的?”
也是,就他俩现在这狼狈的样子,搁哪儿也不会让他俩进去,更何况是风雅之地。男子见他俩进不去,竟嗤嗤鼻子,撇下人自己进去了。
纪灵均和姜邯退到一旁,可怜兮兮的还真有几分叫花子的模样。不过,只要想,就有法儿。待人都进得差不多了,纪灵均上前三下五除二别住两个小厮的胳膊,疼得他们直叫唤,只得放进去了。彼时,里面已经开始了。
“第一回合,上对下!”锣鼓声响。
左边男子负手踱步一个来回道:“南有樛木,葛藟累之。”
“乐只君子,福履绥之。”右边男子脱口而出。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
纪灵均打个哈欠,一起头就连着打了好几个。姜邯扭过头来看他,“走吧。”
“别啊,你还没出风头呢!”
姜邯愣他一眼,“无聊。”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硬生生地引起了周遭一圈人的注意。
“衣衫不洁,口出狂言!”一男子道。
“就是,怎么把这种人放进来了?”一女子又道。
这动静就像一滴水突然滴在平静的湖面上引起的涟漪迅速扩大,绕得整个茶楼的人都朝这边望来,眼下正在博弈的二人也不得不停下。
“不知是哪位公子在这里惹事生非?”茶楼老板闻声而来。
姜邯拱手,“叨扰了。”言毕转身便走。
“等等,方才听得公子说无聊,不知公子可有兴趣比一比?”茶楼老板的笑让人觉得很不舒服,这是有意让他当众出丑。
纪灵均在他身旁低声道:“不想应,我们就走。”
花前月下,把酒笙歌,舞文弄墨,不知商女秦淮河。
姜邯点头,在一片喝倒彩、挑衅的嘘声中,和纪灵均昂首离去,蓬头垢面却器宇轩昂。
纪灵均枕着双臂躺在坡地上,看着姜邯端坐的背影,“怎么了,反应这么大?”
“没怎么。”过一会儿,姜邯道:“你为何持剑?”
纪灵均沉思片刻,“小时候是被逼的,长大些是为了自己免受欺负,现在……习以为常了。”
“就这些?”
“你想听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还是行侠仗义、救济苍生?”
“剑客持剑,不应该有自己的信条吗?”
“信条?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在我看来,持不持剑都应如此。救济苍生什么的,我没那么大的觉悟。说句不好听的话,天下谁做主,与我都无关。”
纪灵均的一席话不轻也不重,却让听的人无法认同也无法反驳。
“那你为什么来若梓堂?”姜邯问。
“找个地方包吃包住?”纪灵均被自己逗笑了。
“就为此?”
“那时候是,现在——”纪灵均摇摇头,“不是。”
见纪灵均不再往下说,姜邯也不再追问。
沉默许久,纪灵均担忧地猜测:“我胸无大志,你是不是后悔……与我在一块?”
“人各有志,再说,也不见得我就有那种觉悟。”
纪灵均不赞同,“你是要成大器的。”
“何以见得?”姜邯自己都没有纪灵均这般笃定。
“直觉。”纪灵均撑起上半身,伸出胳膊揪住他的衣服往后一拉,姜邯不受自己控制地往后倒去。躺下来,身体交给大地,放松,只用在意呼吸,原来是这么的舒服。
纪灵均爬在地上,拳眼顶着下巴,盯着姜邯的侧脸。夜色蒙在眼前,像雾里看花。可能姜邯本人也是如此,宛若在水一方的伊人,可望不可及。纵然心中有千言万语,到嘴边却又开不了口。有很多是纪灵均不能捅破、不能触碰的,他害怕一越界,面前好不容易得来的所有就会灰飞烟灭。&/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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