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善在离开了试戏场地后,想着好些天不曾见过谢树,打了电话同陈叔说今天她去接谢树,便直接驱车前往了一中。正逢下班高峰期,试戏地与一中隔得有些远,即便施善出发的时间算早,但到达一中时也已很晚了。至少那些归家的学生基本上都已走离了那条路。
黄昏落日还出现了惊雷,好像是要落雨了。
她等了一会儿,险些以为谢树没等到人已经走回家了。然而车门在这刻被打开,少年那张渐熟悉的脸再次背着云,展露在施善的眼前。
施善暗了暗眸光。
“怎么出来的这么晚?”
她只是询问,并没有责怪,谢树却以为她等了太久心里有了不满,连忙说,“下课后楼梯有点滑,不小心摔了一跤,所以才迟了。”他没有抬头,不敢去看施善的眼,怯声又说了一句,“平常没有这么晚的。”
背后替他拿着包的郑名回过神来,急忙替他辩解,“对的姐姐,谢树没有乱玩,他...就是摔了一跤。”
施善目光如蜻蜓点水,轻轻掠过后,抿着唇同二人温和笑了,说了一句原是如此,又对着郑名说,“同学,谢谢你照顾阿树了。”
忽然被她点名的郑名,被她眼光扫过的郑名,不知道她怎么看出来照顾的郑名,心里有些紧张,这就像是在课堂上被老师喊起来回到一个十分难的数学题,承蒙您厚爱,但我也实在不会,“没有的,没有的,举手之劳。”
“要下雨了,你家在哪儿,我们送你回家吧?”施善刚好开了一辆四座的跑车。
“不用了吧……”
男生对于汽车和武器的热爱都是与生俱来的。郑名更是一位铁骨铮铮的男子汉。香车美人就如同古时候的江山美人,试问哪一位英雄豪杰可以抵挡。
没有的,不存在的。
这辆他只在电视上见过车标的豪车,如今停在了他面前,问他要不要被送回家。试问又有谁能抵抗住这样致命的诱惑?
反正铁骨铮铮、绿林好汉郑名不行。
可他的确没有帮什么忙,无功不受禄……
如果知道谢树家人开得不是灵魂摩托车,而是这样一辆限定跑车,他一定不会袖手旁观,一定会拿着菜刀跟张耀宗殊死搏斗。虽然有可能缺胳膊少腿,但也比这样完完整整的坐在跑车里来得好。
施善阅人无数,自然见到了他眼底的向往,明白了这欲迎还拒,“你是阿树的好朋友,他肯定也不想看你淋雨的。北市就这么大,你给我指路就好。”
“上车吧郑名,今天谢谢你了。”谢树跟在她话的后头说。
“啊……”郑名有些局促,“那麻烦谢姐姐了。”
郑名不知如何称呼她,于是跟着谢树喊她姐姐了。喊什么不重要,反正让他对着施善喊阿姨,他是做不到的。而施善在听到这个称呼后,也没有可以去纠正,只亲切的笑着。
谢树看着二人的互动,没有说话,只默默打开了车门,两人一块坐在了后排。
豪车的确是豪车,车内的装饰也完全不同,是郑名从没有见过的。他在上车后便有些拘束,但又实在抵抗不住活泼的好奇心,拿着眼偷偷地看,将所有都仔仔细细的看一遍,且不知足。
人人都有爱好,而郑名就这么个爱好,他爱车胜过金钱、胜过美人,胜过世间万物。
郑名的家不算近,在北市边缘地区了。
想来应该是成绩极好的。能在一中读书的只有两种人,要么就是成绩好的,无论贫穷富贵,只要名列前茅都可以去一中就读,比如说郑名。而另一种就是家财万贯的,不论成绩好不好,只要钱到位,可以去一中任何一个班,比如说谢树。
错过了高峰路段,这条路比较冷清,开得十分顺畅。
“麻烦谢姐姐了。”郑名背着书包,礼貌地向施善道谢。
“不客气,路上小心。”施善笑着说。
郑名点着头,又同谢树道了别。转身走向小巷里的家。
没有经得住诱惑,又忍不住扭头瞧瞧一眼,看见那辆车还停在那儿,像是偷盗贼与主人家四目相对,连忙掩耳盗铃的错开了头,心惊胆战却还要恍若无事的往前走。
他知道那辆车是豪车,又想着谢树的姐姐有些似曾相识。
可就像是受了不学无术的罪,他的确是想不起来了。
直到看见了家里暖黄的光与二楼徐徐而出的炊烟,他才从漫天富贵里缓过劲来。
想不起来就算了吧。
可是原来谢树并不是他们这个阵营的啊……
可是家里那么有钱,为什么还要接受他的意见息事宁人呢……
就应该反手一个降龙十八掌,刚回去才对啊,为张耀宗的罪行掩盖什么……
怕什么。
“坐到前面来吧。”施善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看那个走入万家灯火的男孩,话却是对着后排的谢树说的。
骤被点名的谢树有些惊讶,今天的他也有些呆滞,似乎是确认了一会儿才确定这话的确是对他说得。只是他否决了施善的意见,有些难为情与自我嫌弃,低着脑袋像只垂耳兔,“不了吧,身上有血腥味,不好闻的。”
施善食指轻叩打着方向盘,罕见的像是有些不耐,声音并不算温柔,“过来。”
她这样的语气是谢树从没有听过的。
隐隐觉得这才是真实的她,却又渴望这一生都能被她温柔以待。
旨意一下,谢树不敢有误,没有提上那个硕大的书包,只孤身走到了前排,打开车门坐进去,再为自己系好安全带,明明全身疼痛,却仍旧挺拔地坐在副驾驶座上,一动也不敢动。
车内有冷气,并不热。车外有大雨,也不热。
忽如其来的一场大雨打在车身上,跑车的隔音效果良好,只能看见前挡风玻璃上的雨珠。
一大颗一大颗,像是自天而落的珍珠,砸在玻璃上,然后碎成一条水痕,与其他水痕一起拧在一块儿缓缓向下。谢树看了一会儿这样的自然变化,车子仍旧没有启动,他不敢扭头去看一看驾驶座上的施善,双手忐忑不安地紧紧握着那根安全带,目光一直看着前方,却终究没有耐受住车内冷气,轻声轻语,“姐姐生气了吗……”
夏日黄昏的骤雨,声音很大,有些喧杂。
忧心忡忡辗转反侧的谢树,怯声怯气地说着他的心事。
施善侧了头去看他,这个如履薄冰,将她情绪当做天底下第一件大事的谢树,也许疼得不行,却仍旧坐姿笔挺生怕被她嫌弃的少年,她停下了手指尖的舞动,慢慢笑了起来,冷凝的面容也再度柔和。
何必和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计较呢。
孩子再笨,也是自己家的孩子啊。
“没有。”她的确没有生气,“我只是在想,养一个傻孩子可真难。”
谢树没有忍耐的住,扭着头疑惑地看着她。那双琉璃星眸本该如天空般清澈明亮,又或是同满天星辰一般灿烂皎明,却被掺进了九曲回肠的参商之虞,湿漉漉而风雨凄凄,落在施善眼里,可谓是十二分的楚楚可怜。她长吁一口气,谢树以为她要开口在说些什么,可她终究只是缄默。
他没有开口问。
车子行驶在大雨里,未说完的话便也消散在了这场银河倒泻中。
但没有过几日,他也在所有事情中,明白了那戛然而止话语后头的情切。
明白了施善的所有良苦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