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结构上来看,这里原本是一个异常巨大的平台, 大到在这里开演一场戏剧都没有任何问题。
然而现在, 螺旋盘曲着的树干从这里拔地而起, 在高高的半空中展开它扭曲的枝条,将大块大块的阴影洒落而下。
整座宫殿都笼罩在一片黑色的阴影里。
如果抬头仰望的话, 能看到发着光的种子正安详地躺在树干的分支处,明明灭灭地散发着奇妙的光泽。
“也许……我们要爬上去?”塞穆尔仰着头, 在心里比划了一会, 试探性地说。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几乎是刹那之间,树干打开了。
直到这个时候, 两人才看清楚这颗枯树是怎么一回事。
虽然它看上去更像是一棵“树”,但实际上,它的树干是由无数粗大的藤蔓相互交叠,盘曲而成的, 而半空之中那些延展的枝条, 实际上是每一株藤蔓刺向天空的末梢。
而这也是为什么这棵“树”的树干如此奇特, 呈现出一种螺旋扭曲姿态的原因。
枯萎的模样只是表象, 实际上, 每一株藤蔓都活的好好的, 而且动作异常迅速。
当塞穆尔抽出自己的剑时,无数的藤蔓已经重新组合起来, 盘曲折叠。
这一次, 它们不再是一棵树的“树干”以及“树枝”了。
它们重新组合成了一顶巨大的罩子。
藤蔓相互交织, 咔咔的交错的声音就像是身处蛇穴,有无数的毒蛇鳞片相互磨蹭一般。
他们被反扣在了这个罩子里面。
在一开始,塞穆尔确实有挥剑切碎一切的冲动,但是他忍住了,仅仅是握着剑,观察着周围的变化。
虽说倒扣的藤蔓罩子隔绝了阳光,但这里却并非一片黑暗。
原本在“树干”之上发着光的种子悄然落下,此时近在眼前。
它就像是一个温润的深红色光团,如同小小的心脏一般微微跳动着,如果不是其中散发的气息实在太过特殊,几乎和那些怪物们并无二致,恐怕谁也不会相信这个小小的东西……就是灾厄真正的核心所在。
它是分裂世界力量的残余,的渣滓,是碎屑,却依旧强大,具有不可小窥的强大破坏力。
随着微光的闪烁,隐隐约约地,两人能从光团中看到一样东西。
那是种子在具象化时所依托的媒介。
“那是……”
那样“东西”拥有着细长的叶柄,形态是一枚漂亮的小扇子。
这是精灵们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东西,每个被认可的精灵都会拥有一片的宝物。
毫无疑问,那是一片世界树的叶片。
这样吗?
或者说果然是这样才对。
“……所以,在一路上我们才没有受到任何攻击。”艾德琳轻轻地说。
在藤蔓闭合时她就查探过,四周遍布的藤蔓每一株都具有强大的力量,随时能够变成真正的毒蛇,舞动着咬向两人。
可是它们却没有这么做。
其结论不言而喻。
艾德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前来的途中就想到的猜测在这一刻被证实了。
“那个是我。”
她说。
魔法使转向塞穆尔,再次重复着:“我的身体被借用成了种子降临的‘媒介’。”
一切都很清晰了,只不过在此时此刻,所有的猜想都得到了证实而已。
所谓的“灾难魔法使”恐怕和这个种子有一定的关系。
到底是由于它溢出的力量导致,还是由于世界的平衡,世界需要有一个能够控制灾难的人?这个倒不是很清楚,但是对于眼下的情况来说,这东西也不重要。
艾德琳原本是一片“初始之叶”。
在无数的巧合下,本不应该诞生自我意识的“叶片”变成了艾德琳,完成了和世界树本体的部分切割,成为了一个普通生存着的“人”。
这个“人”刚好成为了这一代的“灾难魔法使”。
这很正常,因为这样的可能性是随机的,可能会降临在任何一个拥有魔法天赋的人身上。
直到这里的话,还和眼前所见到的光景没什么关系。
问题是,作为“灾难魔女”,艾德琳被肃清,并“死亡”。
虽说由于她作为世界树的一部分,灵魂得以保全,但作为“身体”的叶片却和意识分离,被深埋于大地。
多巧啊,此时的种子刚好汇聚了足够的力量,刚好需要找到一个“媒介”以降临于世间。
再也没有比拥有“包容一切”的世界树树叶更适合的媒介了。
所以在当初“复活”的时候,艾德琳才会感觉到“两个自己”,所以在那个时候,灾难的力量才会从这一侧汹涌而来,几乎淹没一切。
……本来这个世界上就有两个“艾德琳”。
而且一个是被种子占据的本体,一个是承载了记忆的灵魂。
之所以利用世界树树枝得到临时身体的时候,艾德琳没有产生类似的感觉,是由于生命之心的气息实在是太过庞大,就像是一堵高大的城墙,封住了两者交流的“渠道”,将一切都遮掩了过去。
然而,当艾德琳开始靠近“自己”的时候,熟悉的感觉依旧会出现。
之所以他们两人能够平安来到这里,并站在此处好好说话,也是由于种子的媒介就是艾德琳的本体。
种子本身并没有意识,因此,对于和“自身”气息一样的存在,它并不会去主动攻击。
什么东西都解释得通了。
这一切的巧合简直就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一般,滑稽而又真实,简直让人怀疑是否冥冥之中有一双手在推动着这一切。
但是,艾德琳从来不信仰这些东西,也一定会对如此猜想的家伙嗤之以鼻。
可是。
“有点想逃了。”
艾德琳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最终艰难地摇了摇头,对着塞穆尔苦笑。
如果她现在想走的话,想必种子也不会阻拦他们两的。
塞穆尔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
然而在此之前,艾德琳又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行。”
她说。
按照她的观察结果,外面的人们恐怕是抵挡不到最后一轮攻势的。
即使在最后种子终将彻底耗尽所有的力量,和树叶脱离,并重新蛰伏,再次回到自己身体的艾德琳也只能面对被灾厄席卷过的世界。
也许候鸟依旧南飞,但当它们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却已经没有了筑巢可用的屋檐。
因为大部分的人都会因为这场灾难而死去。
“把这个交付给命运的选择太无聊了。”艾德琳垂着眼眸,笑了。
“要知道,我从来不信什么命运之神。”
如果能逃跑的话自然是最好的。
突然,艾德琳想起了她曾经在魔法塔上看到的候鸟,它们排成一行一行的,扇动着宽阔的羽翼,在天穹当中拉出残影,仿佛想要去哪儿就能去哪儿一般,自由自在。
什么牵挂都没有,什么束缚都不存在,甚至连思考都是不需要的。
它们只需要认定一个正确的方向,然后尽力地展翅飞翔就好。
在导师威斯德姆与世长辞之后,艾德琳曾经也想过当这样的一只候鸟……只不过被打断了。
有一天,她被称呼为“魔女”,被杀死。
在复活的法术生效之后,魔法使决定随便找一个身体复活,并依靠自己的本事隐藏起来,成为这样一只无忧无虑候鸟,自由地在天空之中翱翔。
什么皇帝什么灾难魔女都去见鬼吧,就算世界毁灭都和我没有一点关系。
“啧。”
然而,当魔法使理解了“原来只要什么都不做,我就可以复活啊”的事实之后,她却发现她早就已经再无法独自一人展翅了。
不知不觉地,就有人站在了她的面前,就像是那个无知的少女一般。
明明知道可以杀死沙兔,利用它的血肉多过一阵子,却仍然没有这么做,还是天天笑着和沙兔说早安。
如果什么都不做的代价是灾难席卷世界的话,那么她就一定要做些什么。
这才是现在的艾德琳。
塞穆尔曾经为她转达过不知名女法官的感谢。
“您一定是一个伟大的魔法师,也将是我的榜样。”
怎么说呢,也许光凭这句道谢,她冒着风险上台,劝说整个纳迪亚居民的行为也算是值得了吧。
如果这些东西成为束缚羽翼的枷锁,那似乎也显得不错。
有些东西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圣母之心”或者“冷血无情”的区分,在同一件事情上,同一个人都有可能做出截然不同的选择。
其实说到底的话,有些看似非常难以抉择的事情在最后真的做起决定来的时候,反而简单的很。
有自己的想法就就好。
那是在长久的人生阅历当中,在漫长的时光之中,被深深刻入骨髓的,珍贵的东西。
作为“人”,而不是“无机质”,就应该是这样的。
能够被他人救赎,也想要救赎他人。
所以。
艾德琳向前走了几步,在伸手触碰“自己”之前,她转过身来,走向塞穆尔。
塞穆尔从来没有接受过艾德琳如此深的拥抱,唇和唇之间交叠在一起,深刻地仿佛要烙入灵魂。
艾德琳前所未有的主动亲吻显得很渴求,唇舌相触,仿佛是在竭力渴望着什么东西一般。
“我不是那种会牺牲自己拯救他人的蠢货。”艾德琳盯着塞穆尔翠绿色的眸子,坚定地说。
“我觉得有可能性,所以才想试试。”
“请相信我。”
“到时候,我会把我的一切都交给你。”
塞穆尔是真的愣了,但是,他还是点了点头。
“……我也是。”
就像他在决定献上忠诚之时做出的决定一样,他会无条件地相信艾德琳的选择。
而且如果是他,他也会这么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