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卢卡斯的坚持下, 防线还是在纳迪亚的近郊构建了起来。
起先, 反对的声音并不小, 甚至有不少人跳了出来，怀疑西塔娜预言的正确性。
“这太荒唐了。”他们说。
“那种怪物怎么可能会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然而就在不久之后，反对者们的脸就被打得啪啪响。
防线的修建是一项巨大的工程, 涉及到一系列的工作，并不是一天或者是几天就能够完成的事情。
就在防线修建的过程中, 零零星星的怪物已经开始出现，其样貌和特征几乎和西塔娜所说的并无二致。
用目击者们的话来说：“那些东西就像是从地底凭空生成的一样。”
简直就不像是这个世界上能够存在的东西，更像是从传说中的深渊里爬出来的一般。
虽说现在出现的怪物非常少，而且实力也并不强，但当这个消息传回帝都时，反对的声音顿时就小了许多。
对于少数依旧顽固的家伙们，在西塔娜的建议下, 卢卡斯“友好地”邀请他们前往了纳迪亚。
接待者是已经来到了纳迪亚，亲自监督防线进展的西塔娜。
“到了那个日子的话, 就是这样的怪物会如同潮水一般涌出来。”在“客人们”亲眼“观赏”到被捕获的黑红怪物之后, 西塔娜总会笑眯眯地补刀。
“请想象一下, 如果防线不够坚固，让这些怪物们从纳迪亚汹涌而出的的话，您的领地和您的财富……”
会怎样呢？
西塔娜每次都会在这里适时停顿，然后看着她的“客人”, 并露出会心的笑容。
……
在解决了内部反对的声音后, 就像是被拔下了保险插销的魔法阵一般, 帝国这台庞大却又高效的国家机器开始运转了起来。
在官员们加班加点的工作下，在一周之内，大部分的官员和民众都接到了帝都发来的消息。
薄薄的羊皮纸上记载着西塔娜的预言。
“会有怪物席卷整个帝国？”
也许这听起来特别疯狂，甚至会让人下意识觉得“这大概就是一个恶劣的玩笑。”
可是，盛装这个这个“恶劣的玩笑”的信封上，火漆盖着的却是皇家的纹样;在羊皮纸的末尾，皇帝陛下红色墨水写下的签名也是如此刺眼。
这些都是做不得假的东西。
再联想到最近帝国毫无预兆的军队调动，纳迪亚那边正在修建的防御工事……
各地的官员们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考虑到太过惊悚的真相可能会造成恐慌，羊皮纸上记载的预言并不是完全版本，删减了大量的内容。
尤其是“在核心出现之后，怪物们会变得更加难以战胜”的部分。
与之相对的，其中加入了目前纳迪亚前线的情况，以及帝国士兵们对抗怪物的经验。
“我们首先需要树立信心。”
在和苍老的帝国首席魔导师谈了一个晚上后，西塔娜在呈给卢卡斯的报告里写下了这样的结论。
如果在一开始就明确告知：“我们的对手几乎不可战胜”，那么除了少数好战的疯子，恐怕大多数的人都会丧失斗志。
这是非常可怕的。
“刚好，在预言的那个日子到来之前，这些怪物们只会零零星星的出现。”西塔娜用手指敲着羊皮纸，向坐在对面的卢卡斯挑了挑眉毛。
在平时的课堂授业里，当西塔娜想要向她的学生提问的时候，她就会这么做。
卢卡斯会意，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
不过很快，他皱起的的眉头就舒展了开来。
“也许……”
“也许我们可以利用目前并不强大的怪物来做示范，向所有人展示它们并非不可战胜？”年轻的皇帝迟疑着，缓缓说出了他的看法。
“是，我和首席魔导师也是这么想的。”西塔娜点头。
经过这段时间的整理，以及和艾德琳未曾间断的书信交流，西塔娜已经大致弄清楚了这次灾厄的模式。
按照预言中的情景，这次的灾厄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个时期西塔娜把它叫做“准备阶段”，也就是现在。
确切来说，现在真正的灾难还没有降临，地面上所出现的零碎怪物只是前菜中的前菜，基本构成不了太大的威胁。
以至于在梦中的那个世界线里，这一现象都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并间接导致了最后的一败涂地。
然后，在西塔娜所预言的那个日子里，第一批潮水般的怪物将会从地底铺天盖地地涌出。
这算得上是灾厄的开始，也在西塔娜的报告里被称作第二阶段。
这一天大约在半年之后。
而在最后，当怪物的浪潮持续大约半个月之后，真正的核心将从地底升起，变成天际的一轮血日，而且，更多更强的怪物将出现在大地上。
到了这个时候，怪物出现的地方将不再局限于纳迪亚的“原点”。
就像是老树盘根错节的根须一样，核心的触手能够沿着大地，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具体有多远目前倒是不太清楚，但是从那个预知梦中可以确定的是，当时在纳迪亚的防线还没有崩溃之前，劳伦乌迪斯就已经出现了这样的怪物。
它们将会永无止境一般地从地底爬出，直到那轮黑红的太阳被“耗尽”为止。
在交给各地官员和民众的通告中，第三阶段的状况被刻意地模糊了，即使到现在，有关于预言的全貌也只有少数的人知道。
这并不代表真相会一直隐瞒下去。
“我们需要慢慢地揭开真相，就像是剥开洋葱一般，这样民众们才不至于一下陷入恐慌。”
在被卢卡斯所召见时，苍老的首席魔导师欧尼斯特拄着拐杖，说了和西塔娜差不多的话。
他和他的学徒们带过来了一个水晶柜，里面黑红颜色的怪物正在“砰砰”地撞击着柜壁。
它的行动是徒劳的，看上去脆弱的水晶面板被魔法阵加固又加固，凭借它的力量根本无法挣脱。
“这是我们好不容易才成功收容的样本。”老魔导师捋着他山羊一般的胡须。
“如果被彻底杀死的话，这些东西马上会化作易燃的液体，但如果只是伤到的话，它们能够能够在一定程度上修复自身。”
“也许它拥有着类似于史莱姆的性质，但是如果说这属于变种的话似乎也不太妥当，因为……”
扯到了学术上的话题，欧尼斯特不知不觉的地就口若悬河起来。
眼看着可敬的首席似乎有越说越远的趋势，跟在他身边的学徒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戳了欧尼斯特一下。
直到这时候，老魔导师才回过神来。
“所以说，陛下。”他微微欠身，“我认为，可以把这东西拿去展览。”
现在，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在于对未知的恐惧，若是能够把未知转化成已知的话，想必这分恐惧也能够减轻不少。
“也许在半年之后会有未知的怪物降临。”这是一个可怕的预言。
但如果是“这种怪物已经被抓了起来，能够装在柜子里让人观赏。”呢？
这个建议很快得到了实行。
事实证明，只有当面对同样的敌人时，所有人的动力才会前所未有的高涨。
一切准备工作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在西塔娜亲自的监视下，位于纳迪亚近郊的防线早早地完成了。
此时，距离预言中第一波成批次的怪物出现还有两个月。
所有一切都准备妥当的那天是一个大晴天。
卢卡斯在这一天亲自来到了纳迪亚。
“我的臣民们。”
他站在广场的高台上，身畔就是生命女神贝露丹迪的巨大雕像。
台下是黑压压的民众们。
那篇在西塔娜指导下由卢卡斯亲自书写，又有专人为之润色的演讲稿很长，慷慨激昂，非常富有煽动力。
直到卢卡斯结束演讲，并准备离开为之，台下的民众们都在为了他们年轻的王而欢呼雀跃着。
看吧，陛下亲自来到了纳迪亚！
陛下的表情是多么自信啊！
就说了，那个什么狗屁灾难在伟大的帝国面前，肯定什么也算不上！
所以说他们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风有点大。
当年轻的皇帝走下高台后，女官很快地迎了上来，手中早就准备好了金色的斗篷，并为卢卡斯披了上去。
卢卡斯系了系斗篷，还是感觉有点冷。
于是他抬起眼睛，看见西塔娜正站在不远的前方，正看着他。
“民众看上去情绪还不错，看来，之前那些措施都是有用的。”西塔娜笑着对卢卡斯说。
没有在灾厄到来之前先自己乱掉，这无疑是一个不错的消息。
在回到了为了他专门腾出来的领主府邸后，卢卡斯解下斗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坐在了沙发上。
他之前面对民众时，脸上一直挂着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
“老师。”卢卡斯轻轻地叫了一声跟进来的西塔娜。
温暖的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洒落下来，照耀在卢卡斯稍微有点长的金发上，在他的脸上留下了细碎的阴影。
“那些人们，在对我笑。”
在以前，作为被养在温室里的小皇子，卢卡斯接受过成套系统的统治者式教育。
在那套教育里，民众们，士兵们，这些平时几乎无法谋面的“普通人”仅仅是一个数字而已，就像是构成帝国这个城堡的一块块积木一般，异常抽象，没有特征。
然而，他正被期待着。
作为皇帝，作为帝国的王，他正被在接受的教育中告诉他“仅仅是一个数字”的人们期待着。
在和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目光相接的时候，卢卡斯突然认识到了这样的事实。
他们相信帝国能够阻止这场灾难。
如果那场灾厄没有被阻止下来的话，那么今天对他欢呼着的民众们……
会怎样？
可是，从另外一边来说的话，为了和那些怪物们抗争，士兵们也有不少会死去吧？
今天的行程里也包括了检阅士兵，那些充满敬意的眼神看着他的炯炯目光里，也一定会有不少将在这次的灾难中熄灭的吧？
“老师，我搞不明白。”
卢卡斯咬着嘴唇说。
为什么就非得有这样的灾难呢？为什么他必须要在这之间做出选择呢？
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世界本来就是这样不讲理的，没有哪个选择能够得到完美的答案。”西塔娜回答道。
西塔娜找了个和卢卡斯面对面的沙发，坐了下来，然后掏出了一本厚厚的魔法书，自顾自地翻阅起来。
是了，这个导师是从来不肯把答案直接告诉他的。
从小时候第一次西塔娜给他上课开始，这位星象的魔法使就更加倾向于“让学生自己寻找答案”。
卢卡斯沉吟了一会，心不在焉地搅动着侍女送过来的冰沙。
当冰沙最终都化在碟子里后，他才缓缓地开口。
“之前我决定要阻止这次灾难，是因为您说了，‘如果不能阻止一切，帝国可能会覆灭。’。”
“可是现在，我觉得也不完全是这样。”
卢卡斯抬起头，看着他的导师。
“并不是因为帝国，也不是为了皇室的荣光，因为他们都是我的民众，所以我必须保护他们。”
卢卡斯感到有些混乱，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玩意。
过了好一会儿，等到卢卡斯又沉默了下去，西塔娜才从魔法书里抬起了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明明和你的父亲不太对付的情况下，还是答应回来当你的导师吗？”
她很突兀地反问。
没有等到卢卡斯给出答案，西塔娜就自己回答了：
“我为的是你的‘可能性’。”
作为曾经的老朋友，西塔娜实在是为那位奥古斯丁感到惋惜。
那位皇帝完美地成为了统治者，却完全丧失了作为人的感情。
“老实说，我并不指望你能够跳出你父亲的圈子，作为王，一定会有很多身不由己的事情。”她说。
卢卡斯问她，但是实际上西塔娜也不知道什么才叫做“正确的”答案。
“但是在以后，在我不再继续辅佐你的时候，在身不由己的时候，请务必记住现在的心情。”
她站起身，伸出手揉了揉对面少年有些蓬松的金发。
“当然了，现在的话……这些暂且不提。”合上了手上厚厚的魔法书，西塔娜的声音有些低沉。
“目前，你要能够带领帝国，还有帝国的人们，在那场灾难中‘活下去’。”
前路未卜，也许现在提出这样的要求很残酷。
至少现在，“笑起来吧。”
……
当西塔娜和卢卡斯离开后，房间某处的影子如同波纹一般扭曲，依旧在脑后扎了个小马尾的塔迪从其中走了出来。
他眨着眼睛，觉得有些烦躁。
所以塔迪只站在原地蹭了蹭手指，没有跟上去。
就这样站了一会，塔迪动了。
黑色的少年重新隐没进了无处不在的阴影中，当浑身漆黑的塔迪再一次出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纳迪亚的一处小巷里。
不远处有一辆马车正停靠在那里，驾车的是一个白头发的小孩。
他看到车厢的门被打开，里面有些胖的商人正在和准备下车的一对男女告别。
背着大剑的剑士首先下了车，向车厢内一头亚麻色长发的女士伸出手，引导着对方走下了阶梯。
马车很快地又开动了，朝着本地领主府邸，也是目前卢卡斯住所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出。
说起来，西塔娜确实说过，今天会有一位商人前来拜访，说是能够给这次的“战争”提供大量矮人打造的武器。
只不过他倒是没想到这个商人居然是熟人介绍来的。
即使在一开始的时候没有看到样貌，但通过气息，塔迪还是立马就认出了下车的两人。
“塞穆尔……还有那个谁。”他向着那边挥挥手。
塔迪并没有刻意地隐藏自己的身形，因此对方也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站到了阳光下的暗杀者。
“说起来，这次的这个东西，不是你搞出来的吧？”塔迪歪了歪脑袋，问艾德琳。
对于塔迪甚至是有点无理的发言，艾德琳怔了一下，然后又笑了。
“当然不是。”
“哦，我就问问。”塔迪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其实我也不信。”
然后，少年将双手背到了脑后，伸了个懒腰：“那么……有关于你的事，还需要我继续保守秘密吗？”
“当然，拜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