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塔娜觉得手上一沉,分量极重的大锤被一双粗糙的大手紧紧握在手心。
这不是她的手, 不, 这就是她的手。
看样式,手中的大锤应该是铁匠们最喜欢用的重锤。
大约是由于长期握着这柄沉重的大锤敲打, 这双骨节粗壮的大手手心里满是皲裂的老茧,整体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黑颜色。
这种样式的铁锤本该指向一团发红的热铁。
然而,如今它正被它的主人挥舞着, 砸碎了某些东西的脑袋。
并没有预想之中的红白飞溅,也没有腥臭刺鼻的味道, 被砸碎的那些脑袋化作了红黑色的流水,就像是所有类似的液体一般流淌而下, 铺满了地面。
地面有些发烫,因为周围能看到的东西大多都在熊熊燃烧。
怪物们死后化作的液体遇火就燃, 在胡乱挥舞着铁锤的期间, 西塔娜就看见了身旁好几个倒霉蛋粘上了黑红的火焰,然后几乎是在一个瞬间就变成了一个火人。
甚至连在地面上打个滚的机会都没有, 因为地面上流淌的液体只会让火势更旺。
有一个家伙下意识地在地面上滚了两下,紧接着就是一蓬更旺盛更炽热的烈火从他身上迸发。
等到黑火终于熄灭的时候, 那个可怜人就只剩下一副被烧得焦黑的骨架了。
没有人能够提供帮助, 因为在如今四面八方都是漆黑怪物的情况下, 所有人都自顾不暇。
西塔娜感到自己,或者说“现在的自己”有些紧张。
她能听到“自己”咚咚作响的心跳声, 能够感受到“自己”呼呼喘出的粗气, 能看到“自己”手臂上凸起的条条青筋。
不知道过了多久, 怪物的攻势终于减弱了。
依靠着长期打铁锻炼出来的一身腱子肉,她,或者说作为铁匠的他很“幸运”地在这轮攻势里活了下来。
直到这个时候,西塔娜才有机会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里她曾经来过,毫无疑问就是帝国最有名的商业都市纳迪亚,颇具有特色的建筑风貌和远处流淌的阿洁尔河就是最好的证据。
这里是纳迪亚,但也不是纳迪亚。
房屋木质结构燃烧的哔剥声,建筑和雕塑垮塌的声响,以及冲天的浓烟混合着,受了致命伤但是又没有来得及完全死去的人们□□着,成为了无处不在的背景音。
和在一起就成为了整个城市正在毁灭的声音。
天空的颜色是如同鲜血一般的深红,沉重的乌云就像是铅块一样被低低地悬挂在天穹之上。
苍白无力而又不合时节的雪花从铅灰色的乌云中洒落,冷得可怕。当它们落到黑红颜色的火焰上时,非但没有减弱火势,反而是让火焰变得更为旺盛了几分。
被西塔娜窃取了视角的铁匠喘息着,站在原地休息了好一会儿。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着,然后默默地往回走。
其它的幸存者们终于有机会聚集在一起,开始讨论着,一路上,西塔娜听到了很多东西。
“这些怪物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这是西塔娜听到的最多的问题。
帝国的军队已经上了最前线,听说伤亡极其惨重。
黑色的怪物每一个个体实力都不强,但是数量上却像是蝗虫一般杀也杀不完。
军队确实已经在一定程度上遏制了怪物的浪潮,闹得最严重的纳迪亚近郊已经被这些帝国的猎犬们封锁,并守了下来。
然而,由于事发突然,防线构筑得太过仓促,依旧是有不少的怪物逃了出来。
这才有了方才的战斗。
这已经算是好的了,最血腥的一天已经过去。
作为怪物首先出现的地方,在帝国反应过来并派出大军之前,纳迪亚就已经提前受到了数波冲击,因此现状才会如此凄惨。
不过,“既然帝国已经遏制住了这些怪物,那我们只要应付完这些余孽们,想必一切都会过去吧。”
为了应对这次危机,那位陛下可是把四骑士中的两个都派了过来,即使那些怪物们数量再多,在所有的防线都构筑完毕之后,应该也再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活下来的人们心里依旧还抱着期望。
空气很闷热很潮湿,人们低低的咒骂声和哭喊声交织在一起,随即又被一声更大的轰鸣所击碎。
伴随着那声低沉的轰鸣,整个大地仿佛都在颤抖。
“那是什么?”
西塔娜听见了有人指着“她”身后的天空,惊恐地叫出声来。
铁匠飞快地转过身。
有什么东西正在远方破土而出。
一个黑红色的圆球正在地平线的远方升起,除了颜色和光芒,其它的都像极了初升的太阳。
黑红的天,黑红的地,黑红的火焰,目光所及什么都是黑红色的,就像是一切都陷入了一片发黑的血池中一般。
所看到的东西就像是世界的终焉,在某个片刻,西塔娜甚至开始怀疑世界就剩下了她一个人。
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的。
因为这里是梦境,所以视角的切换总是这么突然。
她的意识脱离了那个不知名的铁匠,视角也已经不在残破的纳迪亚了,在这个瞬间,星象的魔法使“回到了”她自己的身体内。
她面色凝重地站在劳伦乌迪斯的城墙上,眺望着天际线那边黑红的“太阳”,而身旁则是脸色同样很不好看的卢卡斯。
一条又一条的消息从前线传过来,没有一条是让人开心的消息。
从汇报的标注上来看,时间似乎已经是来到了数个月后。
在艰难的战斗中,德米特里已经重伤,并在前几日被送回了帝都,由于人手实在缺乏,就连本不适合这项工作的塔迪都被派了上去。
普通士兵平民们的伤亡更加是难以想象的。
即使是深不可测的传奇也抵抗不住如此之多的怪物,只要数量足够,蚂蚁尚且能够击败大象。
“那个核心是会耗尽的。”西塔娜听见她安慰卢卡斯说,“只要能够撑到那个时候,这些怪物们自然会消失不见。”
可摆在面前的问题是,他们真的能撑过那个时候吗?
自从那个黑红色的核心出现,肆虐的怪物们就开始变得更加疯狂了。
就像是有了主心骨一样,它们不再倾向于杂乱无章的自由行动,开始学会了集团出击,并试图专门挑选防守最薄弱的地方下手。
即使这些都只是最为基本的小聪明,也足以让一开始就准备不足的帝国这边吃尽苦头。
“如果……”卢卡斯沙哑着声音,问旁边的西塔娜:“如果纳迪亚那边的防线真的撑不住了的话,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为了应对这次的浩劫,整个帝国能够动用的兵力几乎已经全部动员了过去。
“整个帝国,甚至是整个世界都会被那些怪物肆虐,直到那个核心耗尽为止。”西塔娜听见自己毫不犹豫地说道。
就像是已经化为焦土的纳迪亚一样。
这倒并不意味着彻底失去希望。
按西塔娜的预测,这场不知原因的天灾应该不能抹杀掉世界上所有的生命,
幸存者总会存在,当黑红色的血日落下,旭日终于升起的时候,新的历史终将到来。
当一切结束的时候。
当一切结束的时候……
骷髅的眼窝里将生长出怒放的花朵,被夷为平地的城市将化作郁郁葱葱的森林,如同烂泥一般的躯体会深埋入大地,腐烂变质,让被鲜血染成黑红的土壤变得更加肥沃。
可是,这实在是太残酷了。
她看见年轻的皇帝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卢卡斯尚且残留着一些稚气的脸上只剩下了坚毅的神色。
“那些贵族们还在闹事吗?”他语气冷厉地问,“即使在这种关头,他们依旧拒绝派出自己领地的力量前去纳迪亚支援?”
“是的,实际上,他们已经制定好了全套的出逃计划,包括如果劳伦乌迪斯陷落之后的决策。”西塔娜说。
如果真的到了一切都不可挽回的地步,这些坐拥着庞大资源,又私自养着名为护卫实为私军的贵族们,应该会有更大的概率活到最后吧?
真是讽刺。
为了拯救而抛头颅洒热血的人们死得会最早,勤勤恳为了生计而打拼的普通人会死得最早,而那些依靠着压榨他人来获取财富,并以此确保自身“高贵”地位不变的人,们却能够看到明天的太阳。
……贵族的地位来自他们的先祖。
那些人可也是为了帝国的明天,为了帝国而浴血奋战,获得了赫赫军功的人啊。
所以帝国要回报他们。
贵族的爵位代代传承,曾经的铁和血在时间的冲刷下早就失去了重量,留下来的大多数都成为了养尊处优,连剑都不知道挥的家伙。
西塔娜笑了一下:“他们可是从帝国还是王国的时候,就为帝国做出卓越贡献的人的后裔。”
“实际上,你之所以现在是帝国的皇帝,还少不了他们先祖的功劳。”
“很矛盾不是?”
“……”
可是,现在的那些东西,都是一群什么玩意儿?
“让他们上前线。”年轻的皇帝很快做出了这样的决策。
趁着他手上的力量还能勉强控制那些贵族。
“当时在纳迪亚刚刚出现异状,怪物还只是零星出现的时候,就是他们在阻碍调查的计划。”在自己最尊敬的导师的注视下,卢卡斯深深地看了一眼远处的那轮血日,然后居然笑了出来。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事先的准备不足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
最初一批成为浪潮的怪物们突破了纳迪亚仓促构建的防线,就像是在布料上撕开一个豁口一样。
完整的布匹也许会是坚韧的,但是只要上面出现了一个缺口,接下来就只需要一点点的力量,它就能够简单地被一分为二。
如果在一开始的时候就能准备好防线的话,如果能够提前修筑好防御工事的话……
没有如果。
“可是……”
旁边似乎有官员打算提出质疑,然而在下一刻,他的话就被卢卡斯凶狠的眼神堵在了嗓子里。
“这可是他们作为帝国贵族,必须要保护帝国的义务,他们没有权力拒绝。”他一字一顿地说。
那可是在继承爵位时,就白纸黑字写在文书里的东西。
“那些前线的将士们都还在用自己的身体,用自己的血肉抵抗敌人,享受着荣光和领地的贵族们却躲在皇都,只想着逃跑?”
帝国不需要只会享受荣华的人。
卢卡斯的眼中光芒闪烁,他不再去凝视天边的一片殷红,而是独自回头向城楼的下方走去。
他的影子被暗淡的光拉得老长。
“去告诉那些闹事的贵族们,我也会和他们一起去前线,如果有谁敢于抗命,那么他就是叛国。”
那些顽固的家伙们总以为新皇帝上位不久,地位尚且不够稳固,所以缺少不了他们的支持,不至于马上和他们撕破脸……
可是。
“不要忘了,谁才是这个帝国的王。”
……
所有的一切都会结束的。
大地之上将被洗劫,流淌的黑血再次渗入土壤,一点点腐蚀着什么东西,而那颗黑红色的血日沉寂了下来,重新埋没入大地之中。
它是彻底消失了?还仅仅只是暂时蛰伏?
没有人知道。
大多数的人都已经死了,西塔娜站在一片尸山之前,长久地沉默着。
她的面前就是她得意学生的尸体。
是啊,结束了。
……
…………
当瞳孔中倒影出熟悉的吊灯,还有炸着毛,爪子紧紧抓着灯臂的青鸟时……
有那么片刻,西塔娜有还以为自己仍然还停留在梦境当中,正以某人的视角在观看“未来”所发生的一切。
空气中没有血腥的味道,只有熏香淡薄而又优雅的香味。
她披头散发地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才从混沌的意识里想起现在的时间点。
从梦里文件的日期来看,现在……还在那样可怖情景的一年之前。
若是在冷静下来之后细细回想的话,西塔娜总觉得那个可怕的预知梦有着不和谐的地方。
但她却一时半会说不清楚,搞不明白这种不和谐的感觉到底从何而来。
总觉得是缺了点什么东西。
而且最主要的是……那个血日到底是什么?
抹去睡梦中额头上的冷汗,西塔娜几乎是机械地伸出手臂。
她哄了好久,被吓得不轻的青鸟才迟疑着飞了下来。
直觉告诉西塔娜,青鸟带来的消息能够解答她梦中的疑问。
因此,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拆开了铜管的蜡封。
一片宽大且被裁剪得整整齐齐的树叶从其中掉出来,上面艾德琳很有特色的字迹清晰可见。
她甚至没下床,完全不在乎形象地坐在床上开始阅读。
信很长,花费了大量的笔墨介绍艾德琳在从世界树所了解到的事情。
“我想要试着阻止那个东西。”艾德琳最后写道,“不过,它究竟会在什么时候爆发呢?”
“……”西塔娜知道它会在哪里,哪时爆发。
在此时此刻,所有的线索都重叠在了一起,并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艾琳之森,世界树,肆虐的怪物,如同血日一般的核心……再结合上艾德琳信中的描述,以及之前在拉蒙特魔法塔中查阅到的资料……
世界的真实在星象魔法使的面前缓缓展开。
难以置信,可是一切却又如此合理。
首先,这个世界不是完整的世界。
其次,艾德琳是世界树的一片树叶。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在上次世界分裂的过程中,留下了不确定的种子。
它会在数千年的时间里慢慢吸收力量,并在某一个时刻爆发……
那大概就是西塔娜在梦中看到的血日,也是不断涌现出怪物的“原点”。
它将会在释放出所有的力量,将世界搅得天翻地覆之后再次沉睡,而且在此期间无人能找到它在哪里。
幸存的人们又将在各自的地方占据自己的地盘,文明又将繁荣昌盛,就像是曾经世界上的众多国家那样。
然后,然后……
“因为需要生存,因为需要确保‘自己人’能够过得更好。”树叶上的文字尖锐地指出了这样的事实。
智慧生物实在太多,而世界又实在太小。
战争……仇恨……鲜血……
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啊。
在混乱的时代里,手上沾满最多鲜血的人将成为英雄。
帝国不就是这样建成的吗?
不同的国家又将相互厮杀,相互开战……滋养着那颗名为灾难的种子。
并没有对错之分。
只是一切都将陷入轮回,就像是跑马灯上那几张不断回转的画面一般。
最后终有一天,当渗入大地的仇恨终于将锁链彻底锈蚀的时候,这个世界也将崩解,完成一出无人观赏但又格外滑稽的哑剧。
“我在想,世界分裂……这样的事情真的只发生过一回吗?”艾德琳这样写道。
“……”
星象的魔法使曾经幻想过她窥探到世界真实的情景,但她从没有想到真相竟然如此不浪漫,如此残酷。
除此之外,西塔娜还发现了一件事情。
直到看到树叶信筏上艾德琳的字迹时,西塔娜才意识到她所感受到的不和谐究竟是从何而来。
在那个梦里,没有艾德琳的踪迹,也没有降临的艾琳之森,更没有回归的精灵们,就连塞穆尔,也只是“作为四骑士之一被派遣去了前线”,仅此而已。
那并不是这个世界线上的未来。
在梦中的那个世界里,艾德琳也许是已经被杀死了,或着就是压根就没有出现,还只是一片没有意识的世界树树叶。
一切还有可以转圜的余地。
而且更加重要的是,从这个梦里,能够获得的有用信息实在是太多了。
那个核心出现的位置,那个核心出现的时间……
若是把她所看到的未来和艾德琳提供的情报结合的话,一切都会变得无比清晰。
西塔娜飞快地套上了衣服,开始提起自己的羽毛笔。
她得尽快把她所知道的事向艾德琳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