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越半靠在床头, 没有动,只转了目光,偏头看着门口的洛满,后者停在门口,握紧了门把手, 迟迟没有进来。
两人以一种很微妙的气氛僵持着, 末了,是邵越先开的口:“进来。”
于是洛满走到了他的床沿,讷讷道:“月哥,晚安。”
邵越一愣,以为把窗户纸捅开了以后,再听不到洛满的晚安了。
是了, 洛满重诺,答应的事情总是记在心上。邵越大概能够想象到他是经过了怎样的心理煎熬, 又是如何一步一步地挪到他的门口。
“你就是来跟我说晚安的?”邵越说。
洛满点了点头, 这时才敢微微抬眼看向邵越。邵越刚洗完澡, 随意裹了条浴袍, 半长的头发还在滴水, 水珠顺着他的下巴, 滴落到他微敞的胸襟,隐约可以见到他胸肌的轮廓,朦朦胧胧又被光下的阴影遮了大半。水珠滑进胸膛, 水痕似有非有, 在这暗黄的光下生出一丝旖旎的意思。
“月哥……你没吹头发?”洛满的声音还有些生涩紧张。
邵越看他一眼, 声音里多了几分颓废:“主播今儿个受了情伤,不吹了。”
洛满抿了抿唇,一脸难为,想了想,他说:“我可以帮你吹。”
“不用。”邵越漫不经心地朝他看了一眼,念起了歌词:“就让狂风吹乱我头发,就让大雨打在我身上。这一路痛过伤过又怎样,不过是梦一场——”
洛满听他这么一说,心里更不是滋味了,绕到他那边:“月哥,我来帮你吹吧。”
邵越拨了拨自个儿湿漉漉往下淌水的头发,心不在焉问:“你是不是觉得对我有亏,才来看看我怎么样的?”
洛满被戳中了大半心事,不好意思地躲避着他的眼神,支支吾吾道:“我……我……”
邵越指着窗,轻笑着威逼道:“你要敢说‘是’,我马上从这里跳下去!”
“不!不要!”洛满大惊失色,明知邵越说的是玩笑话,却不敢不从:“不是!不是的!”
邵越很受用,招了招手,让他靠近。
洛满双趾互碰,在地垫上轻轻摩擦了一下,想了想,还是乖乖走到了邵越的身边。
他站着,微弯着腰,看着邵越。
邵越半躺着,缓缓眨着眼,微敞的风光更加深刻,却又无端迷离,湿淋淋的头发好像在往他的心里滴着水。
邵越的背离开床头,朝洛满的方向倾去,昏暗的壁灯下,两人的影子重合成相护依偎的样子。
洛满的身体瞬间僵硬,可他却没有躲避。
很好。邵越问:“你是心甘情愿的?”
“我是!”洛满有如献祭一般,不假思索地说:“是心甘情愿的。”
邵越的唇瓣几乎要擦到了他的耳朵,呼出的气也贴着他的脸颊腾至空中。
太近了……洛满想。
可他却没有避开。
就当是白兔最后一晚拥有月亮吧,好吗?
诸神之王请不要拒绝。
正想着,身边的人突然起身离开了他,站起来回头望了他一眼说:“那你帮我吹。”
邵越坐在了凳子上,洛满站到了他的身后。
所以说还是风水轮流转,tony老师轮流当。
不过洛满从来都没有给人吹过头,抱着吹风机十分紧张。
邵越从容地靠着椅背,看着镜子里略微有些局促的洛满说:“你不要勉强,不行就算了。”
洛满立刻摇头:“我不勉强的。”
说着,他赶紧打开了吹风机,斜斜握着,开始吹邵越的发根。
他不断改变位置,不断用手拨扫,生怕吹风机在一个地方吹久了会烫着邵越的头皮。
邵越能感受到洛满的手在自己的头顶穿巡,他的手法并不娴熟,谨慎过了头,甚至还有些小心翼翼。邵越想不通,不明白洛满是只对他这样还是对所有人都一样。
今夜,他想不通的事情还有很多,一切从洛满进门开始就像一个迷。
洛满不讨厌自己,愿意关心自己,愿意照顾自己,却不愿意喜欢自己。
头发吹得半干时,邵越回头,握住洛满的手腕,轻轻地发问:“为什么我不行?”
洛满的手腕是那样细,邵越一只手就能扣住,又或许一辈子也扣不住。
手上并未使劲,虚虚一握,如果洛满愿意,他可以很轻松地挣开,可他没有。
依然是献祭一般,眼神清亮带着点儿若有似无的倔强,任由邵越握着。
吹风机还在工作,横在两人之间,未免太过嘈杂了。邵越以为他没有听清,另一只手关了吹风机,室内一下就安静了下来。
如果有第三个人在场一定能听见这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可惜他们却听不见彼此的频率。
邵越的目光紧紧地锁住洛满,再次问道:“为什么我不行?”
问完,邵越就觉得今晚自己有些恶劣了。
“月哥……”洛满哽咽了。
小朋友的眼睛有些红,邵越暗怪自己失了分寸,连忙松开了洛满的手,带着点诱哄的安慰道:“小满,小满。”
洛满握着拳同他道歉:“对不起……”
“算了。”邵越站了起来,放下吹风机,轻拥着洛满回到了他的房间:“晚安。”
洛满的门被邵越阖上。
他的眼睛眨了两下,然后又听见邵越“咔啦”一声关上了他的门。
贴着门,洛满轻声回:“晚安啊。”
然而除了他自己,谁都没有听到。
关了灯,他疲惫地倒在自己的床上,手腕还隐隐有些灼热,一闪而过的是邵越修长有力的手指,攥住他的腕子,又描过他的唇——洛满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不是你不行。他想。
“是我不配。”
黑暗中,有人轻轻地叹道。
天亮之前,他强迫自己阖上了眼睛。
虽然互道过晚安,但啥用没用,这一夜显然谁都没有睡好。
早上洛满收到消息,下午练习生们要直播搬宿舍,所以必须得尽早回基地做准备。
“我送你。”邵越说。
洛满摆摆手:“木子姐来接我就好了。”
邵越感觉这一晚过后他和洛满突然变得生分了许多,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洛满道:“坐在你面前的小主播他受了情伤,如果你不让他送,他一个人在家可能会出事。”说着邵越叹了口气,鼻子抽搭了一下,继续道:“能不能给我这个刚刚受了情伤的男人一个送爱豆回宿舍的机会?”
这招还真是屡试不爽,洛满哒哒哒地走过来,扬了扬手机:“那我这就给木子姐姐说别来接我了。”
计划通。
路上,邵越频频侧头看洛满的脸,每次送他走,他心里都很不舍得。
开到《做豆》基地的时候,停了车,邵越却不开锁。
像是耍赖一般,不肯让洛满下车。
洛满疑惑地看着邵越。
邵越道:“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是什么?”
“你不让我追,也不许让别人追。”
洛满叹了口气:“其实我不招人追的。”
“你在骂我吗?”
洛满突然窘迫起来:“不、不,我的意思是除了你没人追我。”
邵越被他这句话哄高兴了:“你知道就好。”
洛满背对着邵越,不敢看他。
邵越不依不饶:“你得答应我。”
洛满头抵着窗户点了点头。
邵越这才放他出去。
※※※
邵越回去以后接到了设计师的电话,补充了一下项链的细节,眼看着到三点五十了,赶紧掐断了电话。
five搬宿舍的直播在下午四点。
five和大鱼签了一年的限定团合约,明年的这个时候就会解约,回到各自的公司。到时候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大家各凭本事奔前程。
今天的直播不是像往常竞演那种很正式的直播,五个直播间,五个练习生,一般来说粉丝只要进自己pick的直播间就好了,但团粉这个时候就会显得比较力不从心。
力不从心表现在同时点开五个直播间,网带不动。
直播开始的时候其实练习生们已经收拾好了大半。当然宫天是没怎么动,于是拜托洛满和队友叶勤歌收拾好了也帮帮他。
洛满和叶勤歌点头答应了。
于是馒头cp粉和晴天cp粉高兴得不行,弹幕上一条条地刷着屏。
洛满和叶勤歌的唯粉就不乐意了,说宫天这是颐指气使,压榨自家爱豆,说他好吃懒做云云。
宫天的唯粉也看不得自家哥哥被别人那么诋毁,跑去隔壁直播间越撕越烈,然后战火又祸及了自己的直播间。
宫天看着被翻倒得乌七八糟的寝室叹了口气,决定看看直播缓和缓和心情,哪知自己这一看,心情更糟。
“勤歌,小满,还是我自己来吧。”宫天委屈巴巴。
洛满一脸疑惑:“怎么了?”
“我不该麻烦你们的。对不起。”
叶勤歌正好收拾完自己的东西,走来瞟他一眼:“你别装了,帮你收东西你还不乐意?”
宫天:“……”
宫天被家人保护得太好,本身就是个无忧无虑的大男孩,见到叶勤歌正麻利地帮自己收拾着衣服,很快又高兴了起来,在寝室里四处窜。
他的摄像大哥也只好跟着他四处窜。
宫天顺手拿起支笔,竖在嘴边,一本正经道:“下面由记者小宫为大家持续报道。”
“勤歌已经收拾完了,正在帮小宫收拾,叶勤歌可真是一个大好人,小宫永生永世不会忘记他的恩情!勤歌有什么话想要跟大家说吗?”
“少壮不努力,老大当小弟。”叶勤歌伸手对宫天说:“别整这些虚的,给我打钱。”
宫天装作没听到似的跑去了隔壁明致的寝室。
“明致也差不多了,明致正在装箱,明致你有什么心得体会想要和大家分享一下吗?”
明致看他一眼,配合效果道:“少说话,多做事。珍惜生命,远离宫天。”
宫天嘤嘤呜呜地跑去看顾成华。
“成华正在装他的吉他,他真的很宝贝他的吉他,我们都说这是他的女朋友!成华,带着你的女朋友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顾成华问:“你收拾完了?”
宫天一脸骄傲:“那当然!”
顾成华看了眼自己这边的弹幕,一水儿的“别信他别信他有人帮有人帮”。
于是他心里了然,问:“那你帮我收拾?”
宫天溜回自己的寝室,去看洛满。
洛满正在叠衣服,又快又整齐,令他叹为观止。
他随便扫了眼,看见洛满的床头放了个玻璃罐,里面是一片一片规整层叠的粉玫瑰,看样子是做了干燥处理,稍有些脱色,却依旧娇美,精致得像一个艺术品。
“这是?”宫天登时就想到小时候女生给他告白时折的小星星了,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地放在罐子里。他看了洛满一眼,下意识地要挡住镜头,眼神却在暗暗问询。
洛满一看,忙放下衣服,走到他身边,将粉玫瑰玻璃罐护在自己的怀中,“永生花。”
尽管镜头直视一扫而过,可邵越却还是看清了那个罐子——没有任何标志,看上去就像是自己做的手工。
他坐直了身体,眼里好似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着。
宫天明显看得更加清楚,怕粉丝们和他想到一个地方去,忙为洛满打掩护道:“这个做工太精致了,改天也给我介绍这家店吧?”
宫天皱了皱眉眉头,在镜头拍不到的地方暗暗给洛满使眼色。
洛满下意识地跟着他的眼神走,说:“好……”
宫天欲盖弥彰道:“是啦!你看看这次直播抖出你这么大个秘密,大家兴许都想不到你这么喜欢粉玫瑰!”
邵越仔细地看着镜头里的洛满,洛满的眼神有些闪避,珍重地将玻璃罐子给放进了箱子里,轻轻“嗯”了一声。
那是情人节邵越送给他的粉玫瑰。
不曾想,竟被他珍惜如此,摘了花瓣,做了处理,一片一片堆在了玻璃罐里,放在了床头。
他本以为洛满是不在意。
可如今看来洛满哪里是不在意他?
——再没有比洛满更在意的了。
“我们之间还没完。”邵越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嘴角露出了一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