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姐的美容美发店早上八点开门, 晚上七点关门,和周边做夜生意的大不相同。夏姐在店里一般只负责收账和算账, 很少亲自给顾客做头发。她只接受现金,不接受支付宝微信之类的,一来嫌麻烦, 二来年纪大了学不会这些。每天收来的钱她都会在晚上关门前算清楚, 对好账, 做好笔记, 然后把它们锁在收银台下面的一个保险柜里, 等存下几天的钱了才一次性装进黑色塑料袋里,背到银行存起来,当然,免不了银行柜员的白眼。
她基本上每天都会锁住保险柜, 有时也会忘记, 不过不要紧, 店里的人都走完了,没人进的来偷她的钱。多年来她一直这样操作,从没出过事。
袁昕要她在关门前当着几个学徒工的面清点钞票,不要锁保险柜, 并故意不锁大门。
夏姐一听到这个提议就跳了起来:“不关门不锁保险柜, 万一遭贼了怎么办?那些都是阿溯的钱啊!”
袁昕说:“如果你想揪出那个人就照我说的做。”
夏姐眨着眼睛,不解:“为什么?”
袁昕说:“吸那东西的多半会为钱发愁。”
夏姐明白过来了:“我懂了, 你是想故意引那个人出来, 谁来偷钱谁就是那个人。”
“对。”
华灯初上, 当周围各色各样的店纷纷亮起了暧昧的灯光,夏姐准时关门大吉,店里的小伙小姑娘们忙碌了一天终于有自己休闲的时间了,三个小伙相约去踢球,几个姑娘意见并不统一,有的想回家睡觉,有的想去逛商场,还有的要和男朋友约会。
夏姐关了门后上楼,她的这个店铺是呈回字型的跃层楼,一层剪头发,二层有几间做美容的小房间,剩下的都是她的房间,有的做了大房间,有的做了杂货室,给阿东住的房间原来就是放杂货的,比如废旧的美容器材和卖不出去的美容产品。
她来到临街的美容房间里,袁昕已经站在窗口了,她边进来边问:“怎么样,怎么样?”
袁昕抱着胳膊,往下望去,说:“没这么快。”
“我看看。”夏姐说着走到了袁昕身边,袁昕把她推到一边,说她这样会暴露,她听了赶紧退到窗边,躲到窗帘布后面。
楼下,几个小伙小姑娘相继散开,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有个小姑娘的男朋友开了电动车来带她,她跨上电动车,戴上头盔,紧紧趴在男朋友的背上,笑靥如花。
三个小伙子下了工后不约而同地点起了香烟,边抽边走,边走边嘻哈大笑。
夏姐神经兮兮地说:“会不会是他们?我听人说那东西也可以做在香烟里。”
袁昕的目光跟随了三个小伙一会便收回了,摇摇头:“不太像。”
楼下还剩下两个小姑娘,一个问另一个走不走,另一个摆了摆手,忽然弯腰蹲了下去,手捂着肚子,好像很难受。
袁昕眼尖,立马问夏姐:“那个蹲下去的是谁?”
夏姐看了一眼,轻蔑地说:“就是那个阿晴啊!也不知道搞什么鬼,最近经常请假不来店里,来了也不帮忙,要么坐着打哈欠要么说自己身体不好不能干体力活。我店里哪有什么体力活?我看她是晚上干体力活干多了吧?小小年纪不知自爱,老了有的苦受的!”
夏姐机关枪似的哒哒哒说个不停,袁昕苦笑了下,一双火眼金睛紧盯楼下的动静:“这个阿晴有问题。”
“你们这是在干嘛呢?”阿东从外面闯了进来,夏姐吓了一跳,缓过神后立马把他拉到窗帘布后面躲好。
“干嘛?”阿东感觉莫名其妙。
袁昕于是把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阿东听明白了她们的用意,想了想,说要帮她们。
多个人也好,而且还是个男人。
袁昕忍不住好奇问起了阿东:“阿东,你和阿晴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发觉她不太正常?”
阿东低了低头,眼神逃避似的看向了别处,难以启齿地说:“不……不记得了……”
“哦。”袁昕也不再多问。每个人心里都有外人不能触碰的地方,这是人的底线,每个人必须遵守。
说话间,楼下两个小姑娘已经离开了,也没看见她们去了哪。三个人于是转战其他的地方,可以看得见保险柜的地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转眼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店里依然没有动静,夏姐发困似的打了第一个哈欠,然后袁昕和阿东好像被传染了一样也打起了哈欠。
“你们一个两个的打起精神来,今天要是抓不到人我明天就去报警。”袁昕故意吓唬萎靡不振的夏姐。
这话还真有效果,一听到报警,夏姐马上来了精神,背挺得比谁都直,眼睛瞪得比谁都大。
“行了,我看着呢,跑不了。你小姑娘家家的,有必要这样吓唬我一个老阿姨么!”
“不吓唬吓唬你,你就睡着了。刚刚眼睛都快闭上了。”
两个人杠上了。
“别说话。”阿东好似发现了什么,低声打断她们的谈笑风生,双眼如炬地盯着楼下。
叮叮当当,锁链子撞击铁门的声音。
三个人的神经顿时绷紧了。
铁门缓缓打开,一个人影站在门口张望了下,然后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楼上的三双眼睛跟着人影来到收银台边。
心提到了嗓子眼,夏姐激动地拉住了袁昕的手,袁昕朝她做个手势,示意她平静下来,不要慌张。
收银台边的人影已经绕到了收银台里面,站在保险柜前,慢慢地蹲下了身。
“妈的!”夏姐眼看保险柜要被打开了,二话没说撒开腿就往楼下奔,“再不动手钱就没了!”
袁昕和阿东紧跟其后。
保险柜刚打开,那人听见楼上有凌乱沉重的脚步声下来,吓得立马起身,绕出收银台,拔腿跑出门外。
阿东跑得快,三步并一步,在那人钻出铁门前一把揪住了那人的衣领,把他拎了进来。
而这时头顶的灯亮了,夏姐下楼的时候顺道开了灯。
白炽灯的光亮洒在那人的脸上,使其无所遁形,阿东看到了那张脸,悲伤地说:“真的是你。”
夏姐见抓到人了,鼓足了劲冲过去,脚下还没站稳便扬起手掌拍了下去,啪的一声响,手已经落在了那人的脸上,那人捂着脸转过头来哀怨地看着她。
夏姐咆哮似的训斥声在屋里响了起来:“夏姐我说过多少遍了,女孩子背井离乡,一个人在外面谋生很不容易,一定不能做错事,走错路,你是不是从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啊!”
名叫阿晴的女孩低着头,除了哭还是哭,没有任何反驳。
夏姐还在继续,伸手直戳女孩的脑门:“你偷东西也就算了,竟然还去吸那个,你有多少钱吸啊,你有没有想过你老家的爸妈?当初你爸妈跪下来求我带你来城里谋生,希望你能在这里扎根下来,我也是看在大家老乡一场的份上带你来了,没想到竟然会是这种结果!早知道……早知道我就不带你出大山了!与其在山里饿死也比现在这样好!”
说到后面,夏姐也抹起了眼泪:“我真后悔,后悔啊——”
夏姐的咆哮声、女孩的哭声,穿透了隔音效果并不好的砖墙和隔层,传得整条红灯街都听见了。有好事者闻声过来,在门外探头探脑地看热闹,阿东过去把门关上了。
就在阿东关门的时候,阿晴面色变得很苍白,牙关打起了颤,浑身发冷却额头冒大汗。她抱着胳膊慢慢地蹲到地上去,牙齿相互打架的声音越发响亮。袁昕他们都没有见过这样的,都有点不知所措,夏姐试图扶她起来,她却抓住了夏姐的手,眼神一片空洞,边发抖边苦苦哀求:“夏姐,给我钱……给我钱……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夏姐吓得六神无主,不知如何应答。
袁昕当机立断,掏出手机,报了警,这次她打的是报警中心的电话,不是应骏峰的私人电话。
在等待警察的这段时间,袁昕看着阿晴这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这个有着大好年华和未来的小姑娘,被那种东西的瘾折磨得人不似人,鬼不似鬼。披头散发地跪在地上哀求、□□、打滚,甚至拿自己的头去撞地板,痛不欲生。美丽的大眼睛黯然失色,空洞无物,找不到一丝的光亮和希望,仿佛是一具被虫蛀空了的躯壳,毫无生气。
袁昕被眼前的这一切所震慑,从前只在警示教育片里见到过的画面如今却活生生地在她眼前上演,而这仅仅是沧海一粟,在这个世界的角角落落里又有多少人像这样每日饱受非人的折磨,生不如死?又有多少人会在痛苦中懊悔自己当初的放纵?
这是一条通往黄泉的不归路,不同的是,路上没有艳丽的彼岸花,没有孟婆汤,只有黑暗、死亡和骷髅头。
等警察到来时阿晴已经疼得昏死过去了,他们先把她送去了医院,袁昕他们三人也赶了过去,晚饭都没来得及吃。
几个警察轮流给他们做笔录,他们来之前统一了口径,就说发现阿晴偷钱,问她为什么偷钱,她承认为了吸那东西,而对于之前夏姐私自处理锡纸企图隐瞒的事三人闭口不提,免得给夏姐带来麻烦。
正问着话,医生从抢救室里出来了,说是阿晴已经醒了,不过他还说出了另一个令所有人震惊的消息——
“患者已经怀孕一个月了。”
这简直就是晴天霹雳,夏姐差点当场晕过去,她不淡定了,摸出香烟吸了起来,边吸边骂很难听的话,可袁昕知道,她骂得越狠就越心疼和在乎。
鉴于阿晴目前的身体状况,医生建议终止妊娠,袁昕也是这么想的,大人已经够痛苦了,难道还要让孩子痛苦地来到这个世上,痛苦地过一生?
可是医生说终止妊娠的手术需要女孩家里人的签字。
夏姐犯难了,女孩的家里人都住在大山里,一来不好联系,二来来一趟不方便,三来不忍心告诉他们这个噩耗。
袁昕看她犹豫不决,就说:“夏姐,必须赶快做决定,肚子大了就不好做了。”
夏姐想了许久终于狠下心去打电话了。
夏姐在打电话的时候应骏峰带着人过来了,他们是冲着女孩来的,想从女孩口中知道那东西是哪来的,谁给她的。
袁昕在过道上和应骏峰打了个照面,她像没发生过事一样大方地和他打招呼,他停在她跟前,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你好,或者好久不见,而是,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
“那晚,我喝醉了……”
她马上打断:“哦,我已经忘了。”
他尴尬地笑笑:“忘了更好,忘了更好。”
这时有手下喊他,他朝她复杂地看了一眼后从她身旁走了过去。
夏姐也正好打完电话回来,又急又气地对袁昕说:“我打给阿晴她在城里的大哥了,她大哥说他没能力管她,叫警察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还和他吵起来了,说那是你亲妹妹啊!你猜他怎么说,他说他有六个妹妹,少一个还有五个呢!”
袁昕听后愤愤不平地说:“怎么这样,还是不是人?”
“我知道阿晴每个月的工资都给了她大哥。这在我们那个小山村很正常,太正常了!”夏姐抹着泪,好像在说她自己的经历一样,“落后、贫穷、愚昧地方的女孩,是没有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