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陆老师,《银河2》的事情我还想再考虑一下。
杜臣翊在微信里打完这段话,就把手机丢边上了。
他从沙发里坐起身,走到自家的开放式吧台前,从冰柜里拿出一瓶朗姆酒,勺了两块冰块,倒了半杯进去。
吧台的位置在客厅的转角处,走两步就能看到极简风格的客厅布置和几乎称得上性冷淡风的墙面设计,唯有正中间的大音响和全套家庭影院设备称得上奢华。不过出于聚会时方便的目的,设计师在给这栋别墅做装修的时候,还是在吧台的正前方吊了一台电视机。
杜臣翊伸出手,把遥控机捞了过来,顺手开了电视。
中|央电视台大概素来有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毛病——电影频道里正在播放的影片不是别的,正是《银河》。
“阿臣,你也知道《银河》一直是老林生前的一个念想。”陆导在咖啡馆里说的话又重新浮现在杜臣翊的耳边:“这么多年过去了,是时候把它重新拎起来了。”
杜臣翊:“陆老师,您是想执导《银河2》?”
“不,不是我。”陆导把咖啡放在面前的茶几上:“我可以参与执导。但我觉得,有一个人比我更适合做这部片子的导演。”
杜臣翊:“谁?”
陆导把手一指:“你。”
“不,”杜臣翊抿唇,本就薄淡的唇色更泛起一丝白色。他下意识地拒绝道:“陆老师,您高看我了。”
陆导却不以为然。他把手一挥,堵住了杜臣翊剩下的话:“是你太低估你自己了。阿臣,你是个完美主义者。如果说有谁的作品能不辜负老林的这个剧本,那一定是你。”
电视机里很快传来《银河》的片尾曲,悠扬的女声打断了杜臣翊的思绪。他晃了晃酒杯,把杯子里的冰块撞出清脆的响声,然后看到搁置在边上的手机弹出一条新信息。
“陆老师:好的阿臣,我等你的好消息。”
没有逼迫,没有劝说。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异常刺眼。
杜臣翊拿起遥控器换台。
哪里有什么好消息,他觉得眼前的所有出路上都写着“不可能”。这么回复陆导,只是因为不想太快拒绝他一向尊敬的老师,负了他的信任罢了。
偏偏这个点压根就不是电视的黄金时段,屏幕里除了无聊到沉闷的午夜剧,就是循环滚动24小时的电视购物,换台换着换着就没劲了。
于是杜臣翊把主菜单一切,换到智能电视上。
他想了想,鬼使神差地用遥控器拼了四个字。
精灵鬼盗。
十几年前的电视剧,如今连封面都是糊的。
可杜臣翊却还是按下了第一集。
第二天一大早,向如给陈璐打了个电话,告知了行程,就打了个快车去医院。
他现在的经纪公司是个小公司,艺人不多资源更少。看上去有那么点名堂的资源都拿去捧给公司里那位在邻国当了三年练习生的小明星了,因此向如的一切行程只要跟陈璐打完招呼,就算通知到位了。
网约司机很快到达:“是到虹城二院吗?”
“对,虹城二院。”向如的手里提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捞出来的拐杖,翘着脚一蹦一跳地上车:“谢了。”
那司机约莫三十多岁,开着绿色牌照的车。他身形有些微胖,一膘子肉都搁在肚子上,壮实的胳膊架在全开的车窗上,十分潇洒地单手打方向盘,嘴里还跟着cd机里的90年代金曲合集大声哼唱,神情姿态颇有那么点歌王的风范,眉头微皱厚唇撅起,好似真的有“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地拍”。
红灯在前的时候刚好一首歌放完,曲子之间的空歇期让情绪瞬间回落的司机大哥总算知道前方的摄像头可能会拍到他单手耍帅,于是便老老实实地把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打,眼睛也看向后视镜,百无聊赖地观察起这单的乘客来。
这一看不得了,觉得后座上那位长得真俊,这俊里还带着一点陌生,一点眼熟。
直到下一首“红豆”的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大哥都还在不停地瞄后视镜。他见绿灯亮起,一脚油门踩下,手里悄悄用方向盘上的快捷控制按钮把音量逐渐调低。
“诶,小哥。”司机大哥和着王菲的歌声,别有一番风味:“我觉得你看着有点眼熟。”
向如本在低头看手机,听到这话象征性地抬了一下头:“嗯?”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大哥说道:“你长这么好看,不会是个大明星吧?”
“怎么可能,”向如笑道:“您说笑了。”
大哥点头:“这倒是,哪儿有明星瘸了腿自个儿到医院去的,还打我的车。”
可没两分钟,大哥就又觉得不对:“小哥,我真觉得你特眼熟……我肯定在哪儿见过你。”
向如条件反射地把脖子上的围巾往上拉了拉:“可能是您记茬了。”
“哎呦,我想起来了。”大哥一拍大腿:“内电视剧!就内什么,小鬼娃!”
“《精灵鬼盗》?”
“对对对,那鬼娃……是你演的不?”
“呃,”向如迟疑了一下,回道:“算是……”
“我就说是你,你还说我记茬了!”那大哥突然兴奋:“哎哟你别说,你在里头演的可真好。我内时候上大专,每年寒暑假都指着那剧看,太有劲了。”
“我……”
“不过小鬼娃你和那时候长得还真是有点不太一样了。要不是你那眼角那颗痣,我都认不出了。”
“啊,痣啊……”
“对啊,那痣真是太标致了,简直神来之笔。我跟你说,我老婆以前特喜欢你那剧。我俩处对象那会儿,她一到那剧开演就不去逛街了,打死都不去,非要在电视机前守着。嘿嘿,我可省了不少心。你说这些娘们也真是,天天压马路也不知道累。”
“嗯……”
“哦对了,她以前还老说以后要给我生娃,就生你那样的。”
“嗯……”
“不过这也就是做梦了。嘿嘿,你也知道的,做梦嘛,梦里什么都有。就咱俩这基因,真要能生出你那样的就有鬼了。现在家里那小屁孩成天就知道捣蛋,长得又丑,又老给他妈添麻烦,害得老子每天都得打他屁|股,打到他屁|股开花。”
“嘶……”听闻这话,向如不自觉得摸了一下自己的屁|股。
“说起来,你咋后来就不演了呢?我看你……”
“啊,”向如出声打断,“师傅,到了到了。”
“哎哟,你看我,跟你一聊天一兴奋,都差点给开过了。要不这样,这单我给你免了,你给我签个名吧。”
“这不好,”向如拿着手机拉出付款页面,拒绝道:“这是您的劳动成果,我没有道理让您免单。”
“你这小子怎么这么生分,”那大哥一听这话,一脸的不高兴:“你看我俩这么聊得来,我乐意给你免单就免了。哎哟,你看我……差点找不到笔。签名签名……签哪儿呢,哎对,就这儿,这儿。”
向如实在不明白这位大哥是如何定义“聊得来”这三个字的,他眼睁睁地看着对方迅速地掏出一支笔和一张纸,递到向如面前。
他定睛一看,那张纸上白纸黑字地写了硕大的七个字——违法停车告知单。
向如:“……”
他无奈,只得接过笔,在那张罚单的背面签了自个儿的大名。
“小鬼娃,你经纪人呢?”司机大哥又问:“是外面那个在打电话的不?”
“不,我经纪人今天有事,我是自己来的。”向如把罚单还给司机大哥:“谢谢您。”
“等等,小鬼娃,咋回事呢?你这瘸了一条腿还搞事情呢?”那大哥一听就惊了:“要不我给你送进去。”
向如连忙挥手:“不用了,太麻烦了……”
“你这小子又客气,”那大哥又摆出一张苦瓜脸:“这样,我也不白活儿,你多给我写句话,我拿回家,讨老婆个欢心。”
向如本想直接下车走人,但心里也知道他这单腿的不比双脚的。眼下对方给了台阶,自己只能硬着头皮下,只得答应道:“行吧,您想让我写什么?”
老大哥嘿嘿一乐,挠头道:“多看剧,少逛街!”
末了还补了一句:“少理儿子,多亲他爹!”
感到被冷冷的狗粮拍在脸上的向如:“……”
虹城二院的放射科效率很高。做完不到半小时,x光片的结果就出来了。
向如翘着脚坐在走廊的凳子上,看到检查结果上的一行字,原本被司机大哥逗乐的心情又低落到了极点。
他把手机打开,背着灯光把片子拍给那位顾医生,然后打了一行字。
if。:医生……好像骨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