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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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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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靖,云雄生活的地方是一个农业县,县城里只有三,四万人,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大城市有的一切也都有,只是规模小些,大城市没有的,这也是有的,当然以落后的居多。春归大地,万物复苏。早春的气息浸染着整座山城,因没什么重工业,这里空气新鲜,尤其到了晚上,各种车辆都蜗居已巢,街市更清静的如同乡村,除了几条繁华的主干道,大部分地方都是一片寂静。云雄和云靖住在县报社在县郊的一处平房,是十几年前盖的砖瓦房。云雄一般骑自行车上下班,而云靖,自生了一对双胞胎,安琪儿和风儿之后,托人在离家不远的大田里承包了一块地,用来种水稻,以便家用。自家院的四周,她又用来种菜,还养了些小家禽,因养猪等大物太拖累人,云雄也不让她养,反正有工资,可以买了吃。云靖因照顾孩子和忙家务,一时也没找什么工作,但照顾好一家人,已忙得她不亦乐乎,一天到晚总不得闲的。报社里,人手少,云雄身兼着二,三职的,采访,审稿,编排印刷,反正是报社的工作就得干。报社的总编商芜倒喜欢云雄,还来他们家做客几次,和云靖也熟,安琪儿和风儿更是乖巧招人爱,赶着商芜爷爷长,爷爷短的,惹得这老人开心至极,来云雄家,一大半是为了两个孩子。

    云雄近中午自报社回来,见家里没人,名叫大黑,小黑的两条家犬也不在,想是云靖在地里做播种的准备,他才出院,邻居王大娘见他道:“云靖和孩子在地里呢,她干什么总喜欢赶早,伺弄地,过几天也不迟的。”云雄笑道:“她闲不下。”王大娘道:“你可娶了房好媳妇,又能干又美貌,性子也好。”云雄道:“我不也很好吗,忠心耿耿的。”王大娘道:“倒是知识人,说话总是词。你们家云靖手巧,下午我还想求她帮我干些活呢。”云雄道:“等我告诉她。”

    乡间的土地变软了,走在上面,飘乎乎的。山中林间,已经见青,有几处,碧翠碧翠的,风景旖旎,这洋溢在天地间的早春风光打动了云雄的心,他越来越喜欢这块土地,他和云靖的爱更多的是在这里体现的,一双儿女也降生在这,山清水秀的乡间。

    云雄踏着广柔的田野,心中舒畅万分,迎着和煦的清风和旷野湿润的草木之香,沿着沟渠边的土埂,向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奔去。远远的,他便听到大黑,小黑的吠叫声,接着两道黑色的闪电从地下直窜了上来,它们黑油油如绸缎般的毛发在阳光下闪着幽红的光泽,摇头摆脑地奔云雄跑来。上了一个慢坡,云雄远远望见云靖娘仨正在地里忙活。安琪儿光头穿件小棉袄,拿个小水壶在地间撒水,风儿咯咯笑着,歪戴一顶小帽,拿些树枝在安琪儿后面乱搅。两个孩子才两岁多,都是在玩闹。云靖离孩子不远,她**着光洁的小臂,手中拿一铁锹,正平整着地块,时不时撒一些地头的农家肥。云靖头上云鬓高卷,脖上系着一束黄丝巾,只这一处没有乡间味道,风采翩翩中挥洒着现代女性的青春气息,她的裤腿也半挽着,上衣的前襟束在腹前,身肢展动间,她美妙的身姿仪容便显现无余,优雅自如,健美妩媚,柔的,力的,她都拥有了。

    云雄看到云靖绝美的外貌,自是喜欢,可她勤劳朴实的样儿,更让他感动,泪水在眼里萦绕,神光闪处轻声吟了首诗来,诗曰:

    农妇春乐曲

    蛙声融融雪,农家事事忙。

    若要秋出禾,赤足高田上。

    两个小家伙先发现了爸爸,扔了手中的东西,喊叫着撒欢似地跑过来,直缠到云雄的身上,云雄把他们挤抱在一处,一人香了一下,道:“想爸爸了吗?”两个小家伙娇嫩嫩地都答:“好想,好想。”云雄开心地笑道:“能帮妈妈干活了,真是好宝。”安琪儿,风儿都咯咯地笑,拿小手在云雄身上,腰上扯捏拿弄。云靖停下来,送给云雄一个美艳艳的媚笑,道:“你呆着吧,别搭手了,我再干干就妥了。”又招招手,道:“安琪儿,风儿,好好跟爸爸一起玩,再别往地里钻,弄了一身脏,妈妈还得给洗。”云雄果见风儿的鞋和裤脚都脏,忙蹲下身给她扑打,嘴里和云靖道:“云靖,今年听说有新稻种,你不试试?”云靖道:“我和周围的人商量过了,新稻种抗旱抗虫灾能力差,这样就得多施肥和多打农药,产量或许会高,但里里外外一算,还是种原先的。别的乡也有种新稻种的,年底若收成好,明年咱们再接种不迟。”云雄笑道:“云靖,王大妈还有事让你帮呢。”云靖道:“知道了,她儿子,儿媳闹矛盾,总找我调和。”云雄道:“这事你也管?”云靖道:“邻里邻居的,怎么能不管,再说我说一次他们服一次,那小两口,一个急性子,一个慢性子,正和我和你一样。”云雄道:“哪一样?”云靖道:“原先是我性急的,现在正相反,你现在总操心工作,遇事反比我性急了。”云雄道:“车破还用牛拉,我能不急?这报社什么时候才能达到我们市里报社的水平?得,我又急了,这报社现今也是我的家的,我还分里外。”云靖道:“等有空我也写篇文章,看够发表不。”说了看干的差不多了,收工过来,让云雄抱着自己接了个吻,她两手举着,怕弄脏云雄的衣服。云雄不管,拉下她的手,把她整个抱紧了,又重重吻了一口,笑道:“想了一上午了,现今可算是得了。”云靖幸福地道:“快回家吧,做好吃的给你。”云雄道:“我也帮你。”云靖道:“你用心工作吧,我知你心里思考问题,最怕打扰的。”

    云雄回家,拿出一个大信封,里面是许多资料和采访记录,看着看着,他的眉宇间又罩上了一层浓重的忧色。两个孩子仍在院里玩,不时地和家犬,家禽说话,就象这些小动物真懂似的。不过大黑,小黑却通人性的,安琪儿,风儿有了命令,要求,它们执行不误的。

    云靖焖了饭,又将一锅菜炖下,到院里看孩子们没事,嘱咐他们几句,便到王大娘的正房来了。王大娘的老伴王大爷正在院里修梨耙,以备翻地时用,还有许多其它农家用具,散了一地,他见云靖来,笑道:“你有破损的赶着拿来,我一遭给拾掇了。”云靖笑了说好,挑帘进了外间地儿,见王大娘也正在灶间烧火做饭,她见了云靖喜道:“小翠还气呢,志远说不过她,跑朋友家吃午饭去了。”云靖进屋见这农家媳妇小翠大马金刀地坐在炕上,正在剪指甲,见云靖来,她抬头道:“云嫂子坐吧。”云靖道:“又怎么的了?”小翠道:“志远他表哥,去南面打工两年,挣了一万多,回来自盖了新房。我们呢,和老人住在一处,多不方便。我让他今年跟他表哥一同去,他却说舍不得我,舍不得能怎样?这穷日子我是过够了。”云靖听了笑道:“那你呢?你跟他去不?”小翠道:“我一个女人家,怎么好到外面去抛头露面的,挣钱是他们男人的事。”云靖道:“小翠,嫂子跟你说,我跟你们云雄哥,算是从大地方到了这小地方,可我们一点不觉了委屈,夫妻间,感情是第一位的。再一个,想往外走,挣钱长见识,这都好,而你不能把这担子只让志远一个人担着。要我说,你们一同去,一起去成功,失败了也有个可以互相安慰的人。人要别人关心自己,首先也要去关心别人。”小翠道:“云嫂子,你看我行吗?”云靖道:“不行就学,你们比我还年轻,而且没孩子,你家大爷大娘身子骨也硬朗,不会拖累你们。”小翠听了道:“没有多少文化也能找到好工作?”云靖道:“这个不太容易,我是城里人,若你家里没有什么背景,那只有靠自己的能力,没本领谁能白送你钱。”小翠道:“志远就是死性,一条道跑到黑,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他说去乡里采石场干,学门手艺,将来自己也开采石场。”云靖道:“这个也好啊,你们呀,遇事商量着来,父母都老了,别指望他们了。”小翠道:“我反正不主动找他去。”说了噗嗤又笑,道:“我就是激他,只种地,一辈子也不得出息。”云靖道:“可地也总得有人种,否则我们吃什么去。”

    云靖回家来,云雄已经把吃的东西端上炕去,安琪儿和风儿正在地下洗小手,云靖道:“安琪儿倒水,风儿洗完了把毛巾,香皂放回原处。”完了又和云雄道:“说这几天有雨,冬天间西厢房漏过雨,今早我搭梯子上去看了,有些瓦碎了,下面压的草也被吹跑了,我去买十几块瓦,你有时间帮我弄上。”云雄说好。这时安琪儿,风儿要往炕上爬,风儿自炕沿一个小凳上一磴就上了炕,云靖随手把安琪儿抱上来,脱了他的小黑皮鞋,亲了一下,道:“吃完了带妹妹睡午觉,再别打闹了,妈下午还有活干。”安琪儿道:“风儿爱闹,我说她也不听。”风儿咯咯笑了也过来找妈妈抱,云靖也吻了下她的小嘴,道:“你呀,别再总追了大公鸡拔人家的毛,妈妈不说过了,淘气的孩子不招人希罕。”风儿道:“我喂它东西它不吃,小黑就不,我一给它,它就吃,谁让它不跟我好。”云雄道:“这风儿太调皮,也不知象谁,只别象了那个小乳乳,否则,我们可都有罪受。”云靖抱了风儿道:“我们的风儿谁也不象,就象自己,欢欢乐乐,做爸爸,妈妈的好宝贝儿。”忽地又笑了和云雄道:“云雄,你知他们俩个今早起都唠什么嗑?”云雄道:“什么?”云靖道:“今早天上碧蓝的一片,月亮还没隐去,星星点点的,安琪儿和我说:‘妈妈,大海飞到天上去了。’又问我那亮的是什么,我说是星星,你知他们怎样?都拍手欢呼道:‘星星掉到海里去喽。’我又问,那月亮呢,你知他们说什么?他们说:‘月亮姐姐肯定在捞星星小弟弟们的。’欸,我可真想不到,孩子们的想象力可真丰富,还有不少呢,而且天天都有新词,新变化,一岁时,才都刚会叫爸爸,妈妈,这才一年多,什么都能跟你说了。风儿能识二,三百个字了,安琪儿数数也能数到一百了。”两个小家伙见妈妈夸他们,高兴得直蹦,欢天喜地地去吃饭。云雄笑道:“这全是你的功劳,云靖,等晚上回来躺下我再好好酬谢你。”云靖红了脸,啐道:“我不用你谢。”

    云雄吃完了午饭,吻别妻子儿女,骑上车向报社行去。路上的人很多,各种摊贩拥挤在道两旁,有的还上了道中央,恨不得拉着行人吆喝,来了机动车,才慢慢走开。一所学校门前的一片草地上,几百个孩子乱哄哄的,男孩们推挤着,奔跑打闹,女孩们大多在跳皮筋,她们的服饰各式各样,色彩缤纷,艳丽迷人,有许多穿着紧身线裤,连衣的小短裙,丝毫不次于大城市的孩子们。云雄停下车,津津有味地看了一阵儿,才若有所思地带着满足的微笑重新骑上车。

    报社院里静悄悄,空荡荡的。云雄走过几间办公室,人们不是在午睡,就是在懒洋洋地读着报纸,杂志,在原先的报社,这都是少见的,偶尔遇上个人跟云雄打个招呼。

    云雄站在商芜门前,下意识地捏紧口袋里的大信封,手心微微有些出汗,犹豫了一阵儿,才敲了敲门。门里有人道:“齐云雄吗?进来吧。”云雄进了门,站在那注视着正盯着他看的总编辑商芜。商芜是早些年下放到此地,结婚生子,便变成了坐地户,一直干下来了。云雄感到他在某些方面与田子明有些相似之处,又有截然不同之处,他也说不清这不同在哪里,但至少有一点一样,他们都精通自己的业务。

    “坐吧。”商芜眼光闪烁,不再看云雄,而是整理自己面前的稿件。无声地,云雄将未封口的大信封放到桌上,仍然挺立不动。

    商芜将信封里的稿件抽出一截,停了停,又给退了进去,默默地拿过桌上的胶水把封口贴上,递还给云雄。

    商芜看到云雄眼中渐渐升起的怒火反倒笑了,他从抽屉里托出一个比云雄的大信封要大五,六倍的口袋,掂了掂,从里面纸件间拿出几盒磁带,选了一盘,放到案头的录音机里。云雄听到录音机里传出一个有些走样的人的声音,这个声音云雄很熟悉,他至少听过他十几次报告了,县委书记的声音仍是那么的低沉,深厚,庄严而持重。

    “老商啊,周围有其它人妈?”里面商芜道:“没有。”那书记道:“那很好,这个,我今天是想代表县党委和你谈谈话,不过没什么,私人性质的,拉拉家常吗,你也是比我参加工作还早几年的老同志了,我们都应当开诚布公,畅所欲言吗。你们报社前些天发了些稿子,我现在刚刚看过”云雄接道:“这不可能,他说谎,这事沸沸扬扬,全县的人都知道了。”商芜摇摇头,示意云雄接着听。那书记又道:“首先,我们认为,报社发表这样的新闻而避开了县委,在组织条例上,这是不妥的,是有错误的,而且文章说的一些事情经核实并不确切吗!那个小同志出发点是好的,但工作不很认真,出了些差错,听说他是外地调来的同志,不熟悉我们县的工作,而且还很年轻。年轻吗!当然要幼稚一些,希望你们报社,不要处分这名同志,只要他能认识上去就可以了,谁也难免犯这样那样的错误吗,只要改正了,仍然是好同志。其次,不管怎样,这个,老商啊,不管怎样,事情已经过去了,不要总追究什么责任问题了吗,这样,影响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吗!我们县整党整风,经济建设刚有了些起色,取得了一定的成绩,不要用一些捕风捉影的事件来破坏一些老同志的声誉吗,这样会使一些同志工作起来不安心的。公安局已经经过科学鉴定和侦查,证据不足,案件不能成立,而且她女儿确实有流氓行径,被捕后态度恶劣,拒不认罪,教养三年是适宜和正确的。现在还有人传言什么强奸!想一想,老商,这可能吗?你们报社,是党的宣传工具,是喉舌,可不能给无稽之谈开方便之门,帮着一些人散布谣言呐!冯海楼同志工作认真负责,经济上没有问题,而且经过几十年的革命斗争考验,政治上是可靠的,这点很重要。上级党委已决定调冯海楼同志到更适合他的岗位上来,本来老冯同志到县医院当院长,只是领导同志下基层蹲点吗,并不象有些人说的那样是因为有问题而降了职。老商,我给你透露一下,老冯不仅是当原来的卫生局局长了,他将升调到地区卫生局当副局长。老商啊,你应该明白,这不是我个人的意见,上面的领导同志已经关照过了,以前的事情县委就不再追究了,但绝不允许再发生类似的事件,报社党支部要把好关,你不是兼任党支部书记吗,如果再出问题,你可就有责任啦。前一阵儿我去上面开会,才知道现今社会上人们的思想很乱,有些人公然不信仰**,公开搞一些污七八糟的东西,还反对四项基本原则,存在这种思想的人应该坚决打倒。还有一些人说我们的党,我们的社会主义是被阉割了的党,被阉割了的社会主义,是不伦不类的怪物,嗯,首先说这个比喻就不恰当,怎么能把党和社会主义同畜牲相提并论,简直是岂有此理!我看该是好好整治一下的时候了,不搞运动,有些人就不老实。好吧,有什么事再谈,我还有个会,再见。”

    房间里是长时间的沉默,半天里商芜道:“冯海楼的大哥是粮食局局长,还有两个堂兄弟,号称我们县的冯家四虎,都是从下面一步步干上来的,他们的能量不见得比书记县长小,现在的李县长就给冯海楼当过十多年的副手,现今也是因为年轻,有文化,才干上去的,你能说他们会没有关系?没有感情?省里有个领导,给父母在家修了个活人坟,象宫殿一样,听说用了八十多万,冯海楼一个人就拿了二十万。齐云雄,他上面还有线拉着他,这线很长,很结实,是我们力所不及的,你应该认识到这一点。把这些东西都收起来吧,它们只能是历史的见证,而不能成为现实的证据。一比一在法庭上并不成立,即便一比二,一比三,在法庭上可以成立,但上不了法庭,也等于不能成立,我们都是工具而已。齐云雄,你来的时间还短,不知我们这的情况,你有个幸福的家庭,要珍惜这来之不易的东西。噢,你不要惊讶,你的事我多少知道些,田子明跟我几十年的交情了。做事要考虑后果,而且要知道你是否能承担这样的后果。”

    云雄的脸色变得冷峻了,他终于探查到了商芜这个人些许端苗。商芜犹豫了一下,缓缓地道:“我们已经老了,我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将来的工作都要你们去做,要学会珍惜自己,懂吗?要爱护得之不易的一切。那些东西送给你吧,或许将来会用得着,但要保存好,暴露了,你会很危险的,明里暗里,你连暂时的前程都谈不上。”停了停,商芜又道:“今年夏天,你准备回去吗?”云雄低声道:“是的,原来借调定好了是三年,我们一家四口的各种关系都在那,安琪儿,风儿的户口也在那,我和云靖主要还是为了他们将来的教育着想。”商芜听了点头道:“噢,是吗?”云雄发现商芜的脸色又一次暗淡了下来,陷在椅子里半天不发一语,末了道:“还有几年就该退休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报社只怕后继乏人了。”云雄仍想着自己的事,追问道:“这事真的就这么完结了吗?”

    商芜忽地怒气冲冲地站起来道:“为什么?就在我们县,人象牲口一样被贩卖,谁管了!你以为你遇到世上最大的罪恶和不幸了吗?你有正义感,你有责任心,可仅仅有这些有什么用?这样的生活你才经历了几年,你便痛苦了,受不了了。”因说话过快,他的咳嗽声截断了下面的话,平息了一下,他又道:“做你力所能及的事吧,不要空谈,更不要盲动,年轻就可以随便冲动,浪费青春吗?就可以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吗!不怕死也解决不了所有的问题。”想到了什么,他从桌上文件中抽出两张红头文件,道:“这是组织部门刚分发下来的,你看看。”云雄取过来,见到的是例行的官文八股,最后的三条要求写的是:一,不准写揭露本地阴暗面的文章,尤其是牵扯到领导同志的人和事,一律不许披露。二,对来访记者,必须划定采访对象,采访时要有专人陪同。三,所有稿件须经分管领导签字批准,否则一律按违反组织纪律处理。

    商芜见云雄看完了,道:“你心情不好,在家休息几天,这个我还能说了算,再则那女孩,想办法救她出来吧,我知你还要去见她妈的,她现在可能在乡下,你去医院打听一下,知道什么便跟她说,那女人很聪明的,只是母女俩都太漂亮了些,丈夫死的又早,在我们这,总会出些事的。”

    云雄收了东西,强笑了笑,一步步地走出门去。云雄到了县医院,找到罗薇母亲的同事。人家告诉他,为了躲事,她已逃到乡下姐姐家,女儿暂时也顾不上了。知有五十多里山路,云雄在县里搭了一辆车,在近夜晚时分才赶到罗薇姨姨家。云雄见到了罗薇的妈,仍是那么俏丽,全不象个中年妇人,疲惫失望仍掩不去她的美貌,她见过云雄的,知他是什么人,可除了落泪,她也说不出什么。云雄道:“大姐,我今天见了我们主编,情况比我想象的还不容易,姓冯的不但没事,还要升官呢。”听了这话,女人的眼中露出愤恨的神色,她和云雄道:“你来,我拿样东西给你看。”她姐姐劝了也不行,无奈给她拿出了包,女人自包中取出一盒磁带道:“公安局老说没证据,可我女儿干干净净的一个,只因为不答应他们,就给硬栽了个流氓罪,冯海楼那流氓,反又动我的心计,你听,我让你听,这就是那畜牲前几天上我们家留下的话,我偷着给录下的。”

    音质不很好,但字字句句却听得真,云雄听录音机中有一个沙哑,傲慢的声音道:“好好想一想,你女儿跟我堂弟有什么不好,只不过大二十几岁,他又肯离,娃丫子小些,过几年也就大了,没让她做二房,不算辱没她吧。”里面的女人道:“他是强奸了我女儿,怕我们告才说这骗人的话的。冯局长,我找你说这事是讨个公道。”那男人笑道:“你又不是不知我的心,我早就看上你了,让我托人放她出来也成,一是不能再告,二是你得和我发生关系。”女人颤声道:“不!”男人道:“不,那你们就得玩完,而且结局更惨,你不知我堂弟的手段。他可比我心狠手辣多了,而且没我们当中的一个说他,没人能管得下他。哼,现在我也挑明了,在这里,也不会再有别的男人敢动你的心计了。别太过高估价了什么社会的正义,国家的法律,暂时这些东西还干涉不了我的权利,你要么这样,要么那样,我不强迫你,由你自己选择,要知道,跟一个不心甘情愿的女人睡觉,实在是太乏味了。”女人骂道:“你滚,你这个野兽!”那男人道:“野兽?我是属于野兽中有智慧,有地位,有权利的那一类。”女人道:“你妄想,我永远不会答应你。”那男人笑道:“不?你会的,女人有保护自己后代的本能,你会为了女儿而向我求助的,因为没有任何其他人能帮你,也没人敢,哼,别弄出一副淑女相,我见的多了,淑女,哼,再高贵的女人早晚也得脱下裤子让一个男人趴在她的身上”

    谈到事情的了局,女人的姐姐道:“能怎么着,人家根深蒂固,多少年了,谁告倒他们家了?反弄得自己家破人亡的却不少,实在不行把小薇弄出来你们就走吧,房子租出去,也能有个收入。”她丈夫道:“我早说别告了,他们来人透话了,说再告,把你弄死了找个没人的地方埋了,现今这世道,这事又不是没有,小胳膊拧不过大腿的,我们乡下人怎么斗得过城里人,弄不好,小妹在县医院药局的工作就得丢,再说,那个姓冯的,听说光药品一年的回扣就能得上百万,这还是明里的,暗里还有什么谁知道,人家有权有钱,动不得的。”女人道:“刚才小齐说了,他要调走,就缠不到我了,只是小薇,遭了这么些罪,她还是个孩子呀。”说了又哭。

    云雄一旁沉吟了好一会,道:“大姐,大哥,我是个普通的记者,管不了许多的事,但我也尽我的能力,我们还是先想法把罗薇弄出来。”那姐夫道:“对,咬她的人本是熟人,也是小孩子,公安局一吓唬他们,就按人家写好的交待了,他们都放了,听说连钱都没罚,你说,若是流氓鬼混,也不能只罚一方吧?显见是坑人的。”那女人叹息道:“工作也不能丢呀,让不我们娘俩咋生活?她还得上学呀。唉,那姓冯的走了就好了。”云雄道:“他走了,还有些人没走的,怎么办?”女人愣了一下道:“走一步看一步吧,我真是没招法了,告又告不赢,死又死不了,怎么就把人逼到这个份儿上了,这是什么社会呀!”她姐夫道:“咳,什么社会?还不是老样,皮上都光溜些了,骨子里还不是老样,这也几十年了,我们这变了什么?就是有些人富了些,实际上还是原来的德行。”云雄道:“大姐,要不你住我们家吧,办事也方便,我不是你们县的,多少他们还忌讳些,不敢大白天地找你麻烦。”那女人道:“那倒好,现今着,没人敢靠前了,都怕惹火烧身。”云雄道:“那不一定,别的不说,平白地关押人,我就有理由上告,至于其它,以后再说。”云雄想着和玉洁联系一下,看她省里有没有什么关系,她哥到底是一个大市的市府秘书长。想告状,关系不硬不行,包青天或许有,但他根本上仍是皇帝的奴才。

    人家留云雄吃饭,云雄也没心情,草草吃了两口,便要回家,人家挽留,他道:“我妻子还不知我在哪呢,只怕还在等,我得摸黑赶回去。”那姐夫出去了一会回来道:“我们屯有个贩菜的,有车去邻县拉货,只分岔道时,离县里还有十几里。”云雄听了道:“这就好了,剩下的我走几步。”

    云雄走在离家十几里的土路上时,天已经下起了雨,开始还不大,后来便猛烈起来,他的身体一会就湿透了,因没有准备,他只好用衣服包着采访包抱在怀里,低头高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水中挣扎着前行,寒风吹来,冷得他直打战,这才是初春,雪才化了不久的。

    路上一辆车也没有,走进县郊,前面有街灯处忽明忽暗的。云雄加快脚步,他已全身僵硬,腿沉得如灌了铅一般,好歹看到了自家这处的一片平房。雨水哗哗地自房檐处泼下,黑暗中闪着油一样的光。快到家门,云雄看见正房里亮着灯,院门虚掩着,也没从里面插上。云雄推门进来,哆嗦着,把门插好,不知是大黑还是小黑,过来叼了下他的裤腿,又跑回自己的窝里。云雄高抬腿,轻落步,小心翼翼地开外屋门进到外间地,若是云靖睡了,他不想去惊醒她。透过里屋门上面的玻璃向里望,云靖坐在炕头处,背冲云雄,一手拿本书看,一手抚着盖着自己下身的被上。安琪儿,风儿头挨头睡在一处,一人一床小花被。安琪儿仰天躺着,小鼻子高高的,神似云靖,额头也高高的,不但象云靖,也是象云雄的,他一只胳膊伸在被外,斜压在小肚子上。风儿侧身象个小猫小狗一般,卷曲着卧在那,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搭在一处,指尖快触到安琪儿的颈上了,她小嘴紧闭着,脸蛋鼓鼓的,只眉儿处锁紧些,给你一种小刁蛮的感觉,今天她的脸上没带笑意,大概梦里没有梦到有趣好玩的事。看到这,云雄浑然不觉全身冰冷,会心地笑了。云靖的背影仍是美丽非凡的,她的一切云雄已是那么的熟悉,她的每一个眼神,身体每一个细小的动作,云雄都能从中知晓那其中蕴含的深意。云靖偶尔抬头望下窗外,显出她心下并未全在书上,一会儿,她放下书,前倾身体把安琪儿的小胳膊放入被中盖好,又给风儿掖了掖被,丰腴的臂膀自紧身针织衫中显现出来,灯光下,那么的动人心魄,撩人遐思,动一点而及全身,曾经有过的所有美好的感觉也贯通了云雄的整个身心,不用再看别处,再思量别处,只妻子的一个背影,已让云雄感到路上所有的艰苦都转化为甜蜜了。

    云雄才想进门呼唤云靖,忽听云靖轻抚着安琪儿的小手道:“宝贝儿乖乖,把觉来睡,梦里有伙伴,陪你玩笑,妈妈的安琪儿,你静静地睡,养得健又壮,做妈妈的好宝贝儿。”哼完了又轻声叹道:“小宝贝儿们,等爸爸回来抱你们睡,又香又甜,他还会亲亲你们的小嘴,贴贴脸蛋。唉,安静的小精灵,你们睡的正香,妈妈却想的正慌。”听到云靖的轻声曼语,想到自己是这么的幸运,云雄禁不住流下泪来,再不迟疑,他推开门,走进房去,放下怀中的包。云靖美丽的身体先是一颤,回转身,惊呼了一声,忙又去看安琪儿和风儿,他们仍安详至极的一副小睡相,她才又压抑着,轻呼了一声云雄。云靖敏捷地跃下炕来,开箱找来衣裤。云雄看着欢喜的云靖道:“云靖,还没睡?”云靖“噢”了一声道:“我想你,心神不宁,睡不着,书也看不进去。”云雄道:“云靖,我也想你,他们要留我过夜,可我也安不下心,于是就赶回来了,这雨大极了,可浇透我了。走在雨间,地上亮亮的,就象是踏着月光,云靖,可冷死我了。”云靖感动地道:“看你,就不回来吗。”云雄道:“可我也想你呀。”云靖爱怜地摸摸云雄的脸道:“云雄,你回来就好,以后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病了身子,我会心疼的。”云雄听了送妻子一个微笑道:“有你在,我什么也不怕,一到了家,我就是垮了也不怕了。”

    怕惊醒孩子们,云雄便在外间地洗换,干净完身体,边穿衣服,边去拿云靖才给他热好的饭吃。云靖笑道:“你急什么?”她从后面抱住云雄,把自己一对丰满结实的**压在爱人的背上,探唇在丈夫颈间轻轻地吻磨。

    云雄吃完了,又喝了一碗热烫的麻辣汤,顿时觉得身体暖洋洋的,酸懒得坚持不住,困意夺去了他一切其它的思想与感觉,朦胧中只感到云靖在给他盖被,自己的唇又被她吻了几吻,然后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云雄睡下,云靖一个人转到厨房来,见有四,五处的雨水仍在向下漏,她穿上雨衣,赤着脚,取过梯子,冒雨上房去堵窟窿,忙了半天,身子也半湿了,可见房子不再漏水,心里又都满足了。云靖进屋收拾了想睡,偶一摸孩子的额头,发觉风儿的头有些烫,取了体温计一测,孩子有中烧,她见云雄睡的正香,也不打搅他,只把安琪儿搬得离爸爸更近些,哄醒了风儿,给她穿好衣服,又取把伞出到外面来。到了院中,云靖唤大黑,可两条狗同时窜了过来,围在她腿边呜呜地低鸣,极亲热的。云靖抱风儿出门上了街,两条忠实的家犬跟在后面。夜更黑了,雨更大了,可云靖的心下又是那么的坦然充实,觉着浑身都是力气,一点点的困意也没有了。

    接下来一些天,云雄都在忙那不幸母女的事,有时,他也低下头,顺着别人说些小话。那罗薇到底被放出来了,云雄和她妈亲自去接。母女一见面,抱在一处哭成一团。当母亲的班已不好上了,这地方想留也留不下了,云雄和紫薇通了电话,紫薇说若人可靠,她的公司倒需要人,而且最需要亲近的人。罗薇母女无法,托当母亲的姐姐帮着处理余下的事,便由商芜和云雄送上车,去到另一个世界开始另一个生活去了。回来的路上云雄和商芜道:“总编辑,你别留我了,在这里,我若想改变什么,一定会失败的,至少现在我认识到这一点。这里,更多的人不是缺少德行,而是缺知少识,如此,其德必不深,其品性必不纯。愚昧无知的人善良也于世无补,徒落得自家受人压迫而如坠云里雾中不能自醒,反常常在邪恶势力威逼利诱欺骗下成了他们的帮凶,因此,愚昧无知本身就是一种邪恶。教育是最重要的,只为了安琪儿和风儿,我的家庭,我也不想留,而且我得罪了些人,在我没力量抗争时,我还是走的好。”商芜道:“我不留你啦,回去和云靖说好,她现在有些喜欢这里纯朴的一面了。”

    春雨过后的几天,太阳充足,大地被晒得又干爽了。在自家的地间梗上,云靖搭了个躺椅,中午不用回家来歇,而且安琪儿,风儿跑累了,也可在上面睡觉的。这日下午来,只干了一会儿,该干的活便完了,地间暖暖的,云靖松弛下躺到椅里,望着天上飘浮不定的白云,不知不觉微合起双眼。一块云过,阳光没了遮拦,直泄下来,朦胧中云靖看到天地间有无数道奇异的色彩似曾相识,似曾相知,可又说不出来。千红万紫,灿烂辉煌中,缤纷的光点,幻化成无数道光线,晶莹亮丽中透出灼人的热浪,向她汹涌奔来,烤噬她的身体,忽然间,梦幻样的圣景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一片空濛和清凉,接着是一个熟悉,温暖,香甜的触碰,一个热切柔缓的吻。云靖睁开眼,脸上半痴半迷的笑意仍在飘浮着,她看到自己心爱的丈夫,一股暖流游游荡荡地向四处跌去,她哼着,呻吟着,慢慢地又沉陷了,彻底地沉陷了下去,沉浸在一种渴望和追逐相混杂的神奇感觉中,她心底最深处是那么的清明。

    云雄是看到妻子脸上异样的神采和微笑才去吻她的,可云靖又是什么反应也没有,仍是一副沉醉喜乐的样子。忽地心中一动,云雄轻轻放开云靖,慢慢地退开去,蹑手蹑脚的,他没有再去惊醒她,远远地看护着云靖,连安琪儿和风儿也不让靠前,抱住你越说她越不听话的风儿道:“妈妈乏了,在休息,别打扰他,要不,妈妈没力气给我们做饭吃的。爸爸领你们玩,嘘,轻声。”云雄拿出捉迷藏的样,两个小家伙果然被感染了,也小声小气起来。

    一会儿,云雄带他们在一处草丛中的小树下发现了一个蚂蚁窝,无数的蚂蚁正进进出出的,两个小家伙喜欢上了,蹲了看,还互相商量着说话。

    云雄再过来时,见云靖睁着美睛冲自己笑,便过去拥她道:“睡好了?”云靖美美地笑道:“我做了个梦,多美啊!我什么都见到了,他们整个包融了我,多么地暖啊!云雄,你要好好地爱我呀!”云雄抱紧云靖,望着田野中已开始春耕的热闹场景,反叹道:“一切能象这样就好了,快乐富足!云靖,我感到自己是多么的多余,那些自诩的神圣和优越感是多么的错误,其实我什么事也做不成。”云靖道:“云雄,你不要太自责,不要太内疚,这不是你的错,不是你无能,只是你的力量还不够,可是,云雄,我爱你,我会和你在一起的。你们总编辑那天和我说了,他让我有机会也劝劝你,不要强求世事。”云雄道:“你都知道了?”云靖道:“她们在我们家住的那几天,我没问为什么,我只是照顾她们,可我懂得人心,我知道她们是受欺负了,虽然她们没和我说什么。”云雄道:“你怪我吗?我是不想你跟着我操心,而且事情复杂,一句话二句话也说不清,我一天里只想着工作,也没合适的机会和你说。”云靖道:“我理解你,亲爱的,你的选择也就是我的选择,我们是一体的,我永远爱你,不管未来怎样。”云雄停了一下道:“云靖,苦难的时代,不耽误有幸福的家庭。”云靖道:“云雄,我真爱你,你是个真正的男人。”

    两个人拥在一处,看到一双小儿女喊着爸爸,妈妈奔过来,他们心里又都充满了幸福之情。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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