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
底色 字色 字号

七十二

最新备用网站无广告
    云龙把野森借自己的书看完了大半,便想整理一下,去野森那还书,赶着再借一些。他在房里翻弄着,自言自语了道:“这淘气的乳乳,缺的几本肯定让她胡乱拿跑了,可别给弄丢了,那我可现眼了。”好歹算是所差有限,云龙也不十分着急,只气他的乳乳太任性。

    齐战自卧室中出来,过来和云龙道:“云龙,这些天见你哥没?他们还在一块住?”云龙吭不出声,半晌小声道:“还住玉洁阿姨家吧。”齐战哼道:“简直是胡闹,就是明媒正娶也得等过了门,这算什么!简直是不知羞耻。”钱玉萍听了齐战的话过来道:“我说你就别管了,孩子都大了,让他们自己处理自己的事吧,我们也别操这个心。再说现在未婚同居也普遍,别人知道了也不会笑话你,你生这个气干什么?欸,我只心痛这才聚了不到一年,云雄这又要走,他也不想想当妈的心是怎么难过的。”齐战道:“走了倒好,我们反清静,留在身边反惹不起这个气生。就听你的,我也不管了,谁好谁带着吧。”钱玉萍道:“见了几回,我看那景他们俩是真好,再者儿子的事也不必全合我们的心。”云龙听了道:“就是吗,云靖姐可爱我哥了,你们都不知道,她离开我哥就不行,我都见她哭过好几次了,每次都不是为旁的事。”齐战仍冷着脸,也不理云龙,楞了一阵儿,便回屋去了。

    钱玉萍和云龙道:“你也检点些,你爸私下叨咕好几次了,你和彩芳别人前人后的都那么缠磨,你爸就是那么个人,见了这些就反感,也就是他喜欢小彩芳,要不早该数落你了。”云龙哼道:“说不过乳乳,就拿我撒气,爸爸这是不公平。”钱玉萍笑道:“总是你爸,他还是对的时候多。”云龙也无话说。想了想,钱玉萍又道:“改天还让你哥和云靖来,还有紫薇,妈不见了都想。”云龙点头说好。

    下午无事,彩芳也不知领着小意往哪疯去了,云龙便一个人往野森的篱笆院来了。野森的家也来了许多次了,这道路也熟,闭着眼也能摸上来,脚下再不用留神。云龙悠哉乐哉地边走边欣赏郊野的景致。满山满野的花草树木,经过春风夏雨的洗濯,浇灌,比春天间更加花团锦簇,郁郁葱葱了。枫树已满枝的红叶飘飘,虽未达到深秋那种成熟的韵味,但也红艳爱人。阳光照射下,枫叶一片的沙沙瑟瑟,和草丛如波浪般的滚动映衬在一处,似乎它们本就是一家,友好和谐。柳树,杨树,松树也有一些,但总稀稀疏疏地东一棵,西一棵地分散在四野,不成什么气候,只有一片槐树林浓密深厚,远远看去,淡黄色的花儿开在树间,羽状复叶帮衬着,整个遮挡住你的视线,一条小路突然间便在树间失去了踪影,凭空给你一种幽静和神秘感。云龙走在田野间,心中不觉着闷热,反觉得清凉怡人,说不出来的舒畅。

    到了野森的院外,果见野森正在院前杨树下,斜躺在椅上,似乎在午间小寐。云龙只觉着野森脸色红润,可又似乎极疲倦的样。云龙到了近前,野森忽然醒转来,双目仍明亮灼人,他轻咳了几下道:“云龙,什么时候来的?”云龙道:“才到,给你带书来,还想再拿些。”野森起身道:“里面坐吧,屋里反比外面凉爽。”云龙随野森进了门,到了书架前,野森手扶着书架,爱怜地道:“现在大致只有五,六百本了,缺了一半。云龙,平日我的所思所想,百分之七,八十便是打这些书中来的,你若能看尽,肯定能和我想的有相似之处。开卷有益,不知不觉着就影响你。”云龙笑道:“还是看不明白的书多。”野森道:“文读百遍,其义自现。读书到了一定程度,你再找不到老师,谁也不能什么都知,什么都懂,只有你自己去领悟,去思考,这样你也才能提高。”云龙道:“自我学习很重要?”野森道:“人要学会独处,每个人都跟自己在一起的时间最长,独处而不求知,心灵必然要漂浮不定,耐不得寂寞,寻求刺激,一点点人格怎么能不变形?有人说,看一个青年在业余时间干什么,就会知道他将来能否出息。聪明人最聪明之处在于擅于学习,不断地学习,便也不断地提高,不论时代怎么变,他都会应付裕如,永远不会失败,就是暂时失败了,仍会很快地爬起来继续前行。”云龙道:“只一傅众咻,学不好就迷失了自己,你说人还是该有自己的主心骨对不对?没主见的人,只能随波逐浪,随折就弯,就是学得再多的知识,往往也是无用。”野森笑道:“云龙,你果真进益了,但愿你能永远别失去这份求知的心。胜不骄,败不馁,多创造些有价值的东西,别把自己的聪明才智去用哄那个小乳乳开心。”云龙道:“你别笑我,乳乳再怎么弄我我都有办法了,再不会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地了,你有千条妙计,我有一定之规,你讲道理怎么的都随你,你不讲理,再别想让我跟你一唱一和的。”野森笑道:“你的小乳乳最是奇特,见不着,想想她也觉着暖人,不知怎么,只记着她的好处,折磨人的那些,一点也记不起来。她是天底下我第一个拿了没办法的人。”云龙道:“一物降一物,我现在最不怕她,出了多大的事,两句好话加上一个吻,她便又会欢天喜地地了。”野森笑道:“你可珍惜着,可别得意,能得到的才是好的,爱情上,还是这个是真理,得不到的,即便是真理,也是痛苦的真理,人活着,还是少些痛苦的好。”云龙也笑了。

    云龙又说到爸爸对云雄和云靖的不满,他不平地道:“我爸爸就该有乳乳那样的人跟他使性,让不他总认为他对,什么都对,你连申诉权都没有,简直就是法西斯。”野森笑道:“没那么严重,一代一代的,世界观总有不同之处,这代沟也不是随意便能渡过的,只各在两边,互不干涉就是了,等到人老了,这些磕磕碰碰,沟沟坎坎的也就消失了,不过另一道代沟又产生了,有一天你会作为一个父亲去面对的。”云龙道:“反正我不会不公平,大人,小孩都是人,就该平等相待。”野森道:“绝对化的民主,自由不存在,也不存在绝对的平等,一切都是有现实条件的。”云龙接了道:“还有我们同学曲冠南,爱上了我们叶老师,你说奇不奇?”野森听云龙讲了一阵儿,默默半晌方道:“奇人奇事,总有奇异的结果。他们的未来我预料不到,只我想,如果爱情不泯灭,两个人不管经历多少痛苦的思念,等待,多少艰难阻碍,多少的犹豫,畏缩,终会变得清醒而坚强,终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至少我们应该这样。”云龙听了叹道:“其实曲冠南除了年龄比叶老师小,其它我看都配得上。”野森笑道:“鞋大鞋小,只有脚知道,你只祝愿他们能幸福就足够了,哪怕将来不能结合,能真真正正爱一场,也是无悔的人生。”

    想了一会儿,云龙又道:“还有一件特让人困惑的事,就是宝宝阿姨,她对我好的不能再好,有什么事,不用说文雄,就是和乳乳比,她也常常向着我的多,可宝宝阿姨却最喜欢拉关系,办那些走后门的事。你说说,是不是就是报纸上说的那种不正之风?更令我糊涂的是我听了别人做这些,总气得不行,可宝宝阿姨做了,我不但不气,反觉着没什么。野森,你说,这是不是让人迷惑!你说什么是理想和现实?对我们而言,哪一个更重要?”野森长吁了一口气,道:“不管以前我怎么想,现在我们应该遵从于现实,因为我们常常,或者说现在改变不了现实,就象你改变不了齐伯伯的思想一样,而社会却能决定我们的境遇,甚至毁灭我们。我们缺乏力量是因为缺知少识,智不压众,德不服人,我不知你若何,我许多天真,美好的愿望已经破灭很多次了,然而我仍然崇尚理想,追求爱情,憧憬真诚的友谊,渴望着有朝一日为社会,为国家的发展贡献我的聪明才智,同时得到我应得的荣誉和地位,然而,然而”云龙道:“野森,你怎么又沮丧了,上回你说的那些,我看你已经解脱了许多,而且你比我懂许多道理,按我说,你应该是一个很完美的,成功的人,因为大家都佩服你。”野森惭然道:“以我的标准看,我二十几年的人生旅途中,没有一件事获得成功,政治的,经济的,文化的,爱情方面,我只经历了一次次的失败,犯了一个又一个错误,我的心其实是忧伤和凄苦的,我的身体是需要爱的。没有人能看清我的所有面目,懂得埋藏在我心灵深处的情感,我寂寞而又孤独。在你们面前,我外表是活跃的,那么我的心是沉默的,她正在忧伤,我的外表是沉默的,那么我的心却是活跃的,她正在思想!”

    野森眼中闪着晶光,他忽然间紧紧闭住了嘴巴。云龙尊敬地道:“野森,你是坚强的,也是极温柔的,你的凄苦不过是太重责任,荣誉感太强,太富于想象力和同情心罢了。”野森展颜笑道:“快别这么说,云龙,我快成圣人了。”

    云龙挑选了一些书,特谓又取了几本彩芳喜欢看的,也不留下吃晚饭,赶着回家,他怕钱玉萍着急,中午出来也未告诉家里上哪去。野森也未多加挽留,只说喜欢他和彩芳,及一些男孩,女孩常来玩。云龙笑道:“少不了讨扰,这个你放心。”说了云龙兴冲冲地一路跑下山去。

    野森目送云龙的身影消失不见,想起身,可又觉了极困倦,便仍靠在椅上想心事。刚才与云龙的谈话,又触动了埋藏在野森心底的许多情感和思想。他想道:“一个成熟的心灵不该困顿于过去的生活而不能自拔,过去的一切或许很重要,但现在的一切更重要,而未来,更多需要的是创造,而不是对过去的简单重复和延续。生,就应该更好地生,死,只不过是一种必然的凋零,没什么可怕的,也没什么可遗憾的,可惜的也不是生的卑微和死的局促。书仍然要读的,车也是要开的,饭要吃,觉也要睡,对,女人,女性,仍然要去爱的。我该承认,凄芳便是我的一个心结,本来或许极简单,却让我弄得特复杂,这又是蠢笨了一次。忘记过去的最好办法是开始新的生活,新的,不同以往的生活,而不仅是空自幻想,浪漫的生活。我这是进步了,还是倒退了?是成熟了,还是变得幼稚了?可不管怎样,过去的一切再也不可能回还。”

    野森心动中回屋取了纸笔,情之所至,胡乱写了十几行的诗句,一时间思维又停滞了,诗性不再,便弃笔掩卷,再不顾惜。坐回椅中,野森望着西天似梦似幻的霞光,神思忽闪间,许多灿艳的字符流泻而出:夕阳的余辉正向着西方沉没,与之相伴的万古惆怅与寂寞也正在无声地陷落;层层的晚霞透射出万千道璀璨的光泽,暮霭在迷醉中也鼓动起她艳丽的斑驳。风儿是在荡漾着的,她呼啸着踏浪逐波,追寻她的归宿,呼唤她的生活。或许也有鸟儿在唱歌,可她会唱尽她的卑微和妩媚,她的自由和顽强的禀赋潇洒吗?会毫不保留地向自然诉说她的苦闷和彷徨,以求得永生永世的解脱吗?极乐鸟正从旷世的郊野荒原飞过,沙哑的鸣叫回旋萦绕在我的心扉魂魄,她的声音古奥莫测,有如远隐天际的星辰寥落和大地悸动中的风花雪月。紫红的,橙黄的,墨绿的,青蓝的,灰白的,朵朵片片,离离漠漠,冉冉升腾,辉煌着可爱的苍穹和渊薮的空阔。

    朝阳和落日同是一身,可她们却具有那么不同的气魄韵彩,傲骨风格。正似那宇宙之精灵,万物之灵长——神奇美妙的自然物儿!有着多姿多彩的品好,许多重叠迷离的性格。天地幽幽,四海茫茫,独立环宇,笑傲苍穹。我们身处宇宙之中,多么地自豪,多么地幸福!在这繁复杂乱的世界,我们在心中能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平静,却也是难得的了。我喜欢临晚时分遥望西方的世界,我总想从中参悟些什么,可这夕阳的盛景与其它自然景观一样,变幻迷离,幽深莫测,艳丽缤纷,飘忽不定,至高的领悟也莫过于沉浸,融化在这神奇的宇宙中。我想,内心的极度安详平和也便是无尚的功德和美满了,对一个人来讲,再没有更高的精神境界了!

    莫道黄昏晚,古来世事艰。

    云有四散日,人有伤心时。

    天涯存彼岸,四海若桑田。

    天地共同处,离别皆一般。

    柳条知秋意,幽幽向君先。

    弄姿展腰舞,风宇共阑珊。

    雷鸣旷宇动,风帆不可留。

    暮霭酬寂寞,明月照影行。

    莫笑我多愁善感,我生就是性情中人。

    野森自言自语了一阵儿,好象是对谁说,不知不觉他便睡过去了,一切的一切,又都变得那么静寂无声的了。

    半夜,野森被一阵寒风和雨滴打醒。他向天望,不见星光,黑雾蒙蒙,雨水不停地自迷雾中透射下来。野森见这雨才下,忙收拾椅子回房,才进门,一道刺目的白亮闪电过后,一串惊雷炸响了,轰隆隆地自远方传来。徒然间,噼里啪啦的雨滴落地声变得细密起来,再没了间隔,一忽,瓢泼的大雨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野森关好了门窗,隔着玻璃向外望,十几分钟里也不见雨小,猛然间,野森想起厂里的事来,他慌忙披上雨衣,换上雨靴跑出门,锁好门,又忙向山下奔。

    路上没车,野森也等不得,便向城里走,走了一阵才搭上一辆出租车,到了厂里,已见了许多人在乱跑。野森迎面遇上自己的师傅,他喊道:“师傅,您来干什么?有我们就行了。”他师傅喊道:“厂里下了紧急通知,让所有人都到厂里来抢水泥。你看看,库房也进水了,大院中的水泥,边边旯旯的一些大概报废了,我们快去吧。”两个人随了人流奔过去。大家七手八脚地搭雨布,扯绳子,野森和几个年轻些的爬到上面,掩雨布的衔接处和织绳网。上百的人喊叫着不停地奔走,野森听队长在下面喊道:“快,大家加把劲,这雨太大,耽误一会就受不了了。”大家互相吆喝了奔忙个不休。一阵忙下来,野森已觉着上不来气,才下水泥垛子,便踉跄了一下,他师傅见了拉他道:“怎么了,野森?”野森道:“没什么,滑了一下。”他却觉着头重脚轻,浑身没有一点力气。

    雨水仍哗哗地向下淌,一行人尚未得休息,又有人跑来和野森的队长道:“厂长让你们快去火车站,车站说雨太大,水已漫上站台,光罩了雨布,遮了上面,挡不住下面,车站人手不够,厂里发动大家快去帮忙。”又是一阵的忙乱喊叫,几辆汽车发动了。野森也挤上一辆车,昏昏沉沉地听人道:“看这雨一时半时停不下来,老天爷!哪来这么大的雨?也不告诉一声。气象台只报有雷阵雨,这是雷阵雨!这是天上的江河决口子了。”许多人听了都笑,野森恍恍惚惚的,也跟着笑了笑。

    野森机械地随了大家奔走,越来越觉着怀抱中的土袋沉重无比,越来越觉了胸闷气短,只也停不下,仍和大家一样拼了命去干,所有人都是气喘吁吁,没人能说上一句整话。

    野森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跌倒的,是怎么跌倒的,醒来时见队长和师傅,另有几个工友围着他。有人递水来,喂他喝了一口,那队长道:“怎么样?野森,滋味儿不好受吧!这一下子,躺下了五,六个,我也好玄没趴下。”他师傅仍喘了道:“你也不歇歇,只一个劲地干。”野森奋力问道:“干完了?”他师傅道:“差不多了,只雨太大,损失总是有的。野森,你要紧吗?”野森道:“不要紧。”那队长道:“没什么便都回家歇吧,今天都用车送到家。”

    野森在家躺了两天两夜,一直发高烧,昏迷不醒,只可惜没有人来。还是他师傅,见他难得地耽误了工,这晚上开车来看,才发觉了生命垂危的野森。

    云龙和彩芳是野森进医院后的第二天下午才知道的信,当他们赶到医院,见泛光华一个人在走廊的椅上坐着,只头耷拉着,在那打瞌睡。彩芳不管你怎样,上去给摇醒了道:“泪如雨下,快说怎么事,野三木怎么住院啦?”泛光华的眼中有着血丝,他哑声道:“夜寒和韶醒昨晚上呆了一宿,只我睡了几个小时,今早他们回家睡觉,半夜再来看护。”彩芳道:“人家没问你这个。”泛光华脸色难看,半晌道:“在抢救,高烧不退,后期的肺结核,现在加重了,还没过危险期。”彩芳道:“什么肺结核?抢救什么?真是的,吃几片药不就结了。”泛光华苦笑了道:“他肺子烧坏了,两天两夜,医生说耽误了,是好是坏很难说。”彩芳听了拉了云龙就要往病房里闯,泛光华拦道:“人家是一级护理,不许随便进人,你这样,护士会把你给轰出来。”云龙拉彩芳道:“乳乳,别任性。”他们正说着,程慧提着不少家什自走廊另一旁走过来,道:“大耳贼跑我们家去睡了,我寻思着做了饭给送过来,现在也过中午了。泛光华,野森他吃了吗?”泛光华黯然道:“他吃不下,一直在打点滴,人一直半昏迷着,咯了不少次血了。”程慧惊道:“咯血了!”泛光华眼中含泪点了点头,程慧一时也呆了。一会儿,林之平和小叶子也过来了,站在门边看了看,和泛光华道:“我给在京里的凄芳打过电话,她说二,三天内回不来,事完了,马上赶回来。”泛光华道:“大概没事,别麻烦凄芳了。”林之平留下几百块钱,说还有事,急着走了。小叶子留下来和云龙,彩芳呆在一块。

    下午快过去时,病房仍不让进。程慧看泛光华疲惫得不行,道:“泛光华,我送你回家吧,看你站都站不稳了,现在也有人,夜寒和韶醒晚上来,你就歇一晚上,要来,明天再来,人不是铁打的,是肉做的,该休息就得休息。”泛光华实在支持不住,便先回去了。

    彩芳和云龙商量着要陪着,便各自给家里打了电话。又有几个人来看过野森,只未呆的太久,门前看看,说了一阵子话,便又散了,大家总是有事的。天黑时,韶醒和夜寒来了,见了云龙和彩芳情绪也不高。夜寒和云龙,彩芳道:“你们要不回去也行,只送小叶子回家,你们也出去吃了饭,上半夜你们先睡,下半夜你们再换我们。”

    云龙和彩芳带小叶子吃罢了饭,送小叶子回了家,又回到医院,搭个床在走廊里一起睡了。夜寒和韶醒坐在一边,巴巴地望着病房出神。

    云龙半夜间先醒,睁开眼见韶醒一旁歪在椅上,东方夜寒不见了踪影,忙推醒彩芳,一起下了地,整束好衣装,从门的上窗向病房里望,见夜寒正坐在野森床前,两个人轻手轻脚地进了门。夜寒轻声和他们道:“才醒了醒,只和我说了几句话,又昏睡了,医生才去,说野森高烧未退,仍不太好,明天主治医师来了,还得想办法。”彩芳道:“你们刚才说了什么?说了我听听。”夜寒含泪道:“他问我怎么还没走,我说过几天,他说,‘噢,对,我记错了,我很累。’我说,‘你别说话了,休息吧。’他说,‘凄芳在吗?’我说,‘不在。’他又噢了一声,便不言声了,这不知是昏迷,还是昏睡过去了。”

    云龙,彩芳近前去看野森,见他面色苍白中有一种异样的红润,极疲倦又极安详的样。彩芳想拉野森的手,被云龙挡开了,他悄声道:“别乱动,乳乳,野森在休息。”夜寒道:“你们俩悄声坐吧,也看着些吊针,我小睡一会儿,下半夜了,你们若要困时,再叫我和韶醒。”说了夜寒又搬把椅子,让彩芳和云龙两个坐,他自去了。

    彩芳最是有情,半靠着云龙叹道:“唉呀,咋整的,好好的一个人,怎么病成这样!凄芳姐又不在,还有好些人也不在,都来看看呀,大家一齐温暖着,说不定野森就好了呢。”云龙道:“你别嚷了,你就是好幻想,有病只有靠医生治,其它的都是扯淡。”彩芳道:“谁嚷了!”云龙捂她嘴道:“小祖宗,还没嚷,大半夜的,你再小点声。”彩芳吃吃笑了道:“这回呀,大家都得说我够意思,够朋友,那些没赶来护理的,以后便要让些便宜给我了,短了我的人情就得补。”云龙气道:“这功夫你还有心情合计这些,别出声了,再说话咱们出去说。”彩芳贴的越发近来,这时也不言声,半眯了美睛,似是又要睡的样。云龙没法,只好又半拥了,让她迷糊了一阵儿,自己却不敢大意,看着吊针,同时防着野森有什么别的异样。

    晨曦初露,万物正在最沉静处时,云龙见野森身体动了一下,眼睑下也微微滚动,他忙探身小声道:“野森,你好些吗?野森,我是云龙”野森这回嘴角也动了,只眼睛却仍未睁开,他嘴唇翕动,声音极低地道:“噢,云龙啊!”这时彩芳也醒了,听到野森能说话了,她欢喜地拉了野森的手道:“三木哥哥,你可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再不会醒了呢。”野森这回嘴角已经带上了笑意,缓了缓,他的双眼竟然睁开了。彩芳这下子更欢喜的了不得,道:“我听人说了,你怎么总这样?干什么总往死里干?下回再别这样了,啊。”彩芳象哄小弟弟似地呵护野森,轻轻地揉抚他的手。

    呆了一会儿,野森示意,云龙扶他半坐起来。野森闭目想着什么,又似在恢复体力。好一阵儿,野森又睁开眼,虽然仍是无力的,可他的双眼却是亮晶晶的。云龙道:“野森,你躺下歇着吧。”野森木然笑笑,倦乏地道:“说会儿话吧。”彩芳嘻嘻笑道:“再过两个星期,就要开学了,这阵子,我正收拾衣物呢,秋装和冬装,还有夏装,又买,又要,又抢,我弄了老鼻子了,等你好了我走时,你可送我啊。大家都去送我,欸呀,我第一次出远门,我要挨个儿地吻别。”野森道:“好,一定送。”彩芳道:“野森,你帮了我和云龙面相面相,我们是不是能好一辈子?前儿街上遇上一个算命的,死云龙说什么也不看。我让人家算了,先瞎说什么我和云龙命里相克,见我急眼了,又说还有补救的招法。哎呀,我才不管那么多,好一天是一天,玩一次乐一次。云龙,你说对不对?”女孩子娇艳妩媚地笑起来。云龙哼道:“封建迷信,全是胡说八道。你一天什么都跟着搀和,总有六神无主的一天,到时候又全来找我,横竖不管地拿我出气。要不是看宝宝阿姨的面,还有我妈说了让我迁就你些,想我希得睬你,正事还干不过来呢。”彩芳笑了拥了云龙,脸上便给咬了几口。云龙心下也高兴,反吻了她几下,彩芳又幸福起来。

    野森淡淡笑道:“噢,彩芳,你记住吧,你们这样便是最完满的,真心实意才有爱,才有幸福,再没有了,再没有其它的了。”说了又咳了几下,脸又涨红了,手下意识地扶了下胸口。彩芳离了云龙,关心地问:“野三木,你到底什么病呀?”野森笑道:“单相思缠绵心绞痛,只不过是一点后遗症,别为我担心。”彩芳道:“你没事我叫东方夜寒和大耳贼去,他们在外面歇呢。”野森道:“别叫他们了,只我们说一会儿话便好。”停了停,他又道:“云龙,有什么事的话,我的书都送给你,你要好好照顾它们,我实在舍不得它们,我多想再能看到它们啊!噢,天亮了”野森的声音低了下去,一会他又挣扎道:“给我笔,纸,我有话说。”云龙身上正有,忙掏出来给野森。野森颤着手一歪一斜地写,极不工整,只云龙尚看得清。诗曰:

    身荡华夏知苦难,总问谁可扭乾坤。

    可恨随波逐流子,聪明兮兮话深沉。

    云聚万载终为水,花落泥泞返故林。

    古来沧桑人当死,百世不绝英雄魂。

    野森写完,人也似虚脱了,滑下身,再睁不开眼睛。云龙有心,只听他喃喃了道:“我爱我的生命,我爱这可爱的人生”他后面又呢喃了几句,云龙低头去听,彩芳却再也听不到什么了,云龙听野森最后说的是:“云龙,真理既暴力”

    野森过去时,已是次日傍晚时分。等回家休息的云龙,彩芳再一次赶到床前,野森已被白布罩上了头脸。东方夜寒,泛光华,韶醒,程慧,林之平,小叶子,夏雪涛,小意,冰清,云海,谢东,菲菲,文雄,长歌,小李子,小乐天,彩云,林林总总,到了许多人,还有一些云龙和彩芳不认识的人。

    彩芳理解不了这一切,她明白了便往床上扑,大哭了道:“野三木,你不能死啊!你别吓唬人家好不好,呜,呜我再不气你了,不再不讲理了,求求你,野三木,人家其实最喜欢你,你别走,你活过来吧”别人也挡不住,白布硬给她掀开了。彩云死抱了她道:“别打搅野森了,让他安静地去吧,传染了病菌,他也会不忍心的。”彩芳仍大哭了道:“野三木,你是真正的男子汉,大丈夫!你是最好的,你不能死,你死了让我们怎么办?呜呜,她们不该委屈死你,她们不懂你的心,她们其实配不上你,可是你还对我们这么好。野三木,你别死,她们不嫁你,我嫁给你,你快活过来吧,呜,呜。”她正哭着,玉洁,柔温,云靖,云雄,还有徐美贞,张燕,强汉,绵绵也来了。玉洁皱眉道:“怎么出了这样的事?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这么过去了!”韶醒过来道:“高烧不退,心肺功能衰竭,天知道”林之平道:“这要办事的,唉,让不让凄芳回来?”他的表情极为难的样。夜寒见了含泪道:“别让凄芳回来了,她一定脱不开身,回来了也更难过,而且野森不会在意这些的,我懂得,没人会怪你。凄芳不回来,反是最好。”

    医院的人来推人,彩芳还要往上扑,云龙和彩云死死抱住。小意也拉着云雄的一只胳膊呜呜地哭。云雄索性将云靖和小意一同拥在怀里,柔温也不再嬉笑,反似比谁都打蔫,夏雪涛已哭出了声,忙乱悲伤中,还是林之平冷静,道:“大家也别呆的太久,该回去休息就回去休息,还有些我们不认识的人,我去和他们谈,什么时候送人走,再通知大家。”他又让谢东和菲菲送小叶子回家。

    火化这天,玉洁,柔温,云雄因有事,没来成,便让云靖,紫薇,冰清代他们来送,夜寒,泛光华,韶醒和野森其它的亲属朋友在一块。林之平,程慧负责照顾这边的人,野森过去时的人都来了。林之平和野森的队长,师傅招呼过了,他师傅道:“厂里的事我们安排了,他和家里关系不好,一直一个人住。听说他和你们要好,其它的事和物,你们帮着了处理吧,反正那房子也不是他的,退给人就成了。唉,其它的,你们看着办吧,大家也都伤心。”

    按例中午吃过了饭,人便要散的,只谁也舍不得先走。林之平道:“那就去郊外聚吧,最后再看看,只怕以后难得再有机会了。”他张罗了几辆车,把众人送上山来,自己有事,匆匆告辞走了。忙了一上午,年龄小些的,冰清,小意,小叶子,云海,云龙,彩芳都去午睡。小李子,小乐天,强汉,绵绵,徐美贞一些人也先走了,未上山来。野森院前的杨树下,只聚着云靖,夏雪涛,东方夜寒,程慧,泛光华,韶醒,彩云,谢东,菲菲,长歌,文雄一干人,此外独多了一个曲冠南,是陪着夏雪涛来的,他和大家不熟,也没太多的话,只一个人坐在一旁静静地听,静静地看。

    夜寒,泛光华,韶醒,夏雪涛几个,一点精神头也没有,反是云靖和文雄给互相着搭个话,安排些什么。开始大家只闲谈些旁的,都不提今天来干什么。情绪不佳的几个男儿东躺西靠地散了一地,而且都低头闭眼的,谁也不看谁。谢东带了小提琴来,见众人无语,气氛压抑,便取出琴来,拭琴调弦,拉了一首清新明媚的曲子,只势到中途,再拉不下去,自觉这样更调节不好气氛,停下来,他将琴弦紧了紧,又拉了一首幽迷凄婉的古曲来,神韵悠扬中,自己也迷进去了。众人也叫不上那曲子的名目来,只觉着润人心田中让你神魂飘荡起来。初始的音律低缓舒展,如小河流水,渐渐的河水急了,节拍愈来愈快,可感觉上去,那曲中的旋律仍是在缓慢地倾诉着什么,一忽,曲中泛音曲调在不同的徽位上重复跳荡,婉转着攀升激涌着一道萧杀的韵律,恰似旷野荒原枯僧对坐,又似思春之妇月夜怀人,神荡情渺间,也不知有多少的难解之迷,难达之情趣,不知所去,不知所终。渐渐的音律更为复杂,既清又淫,又疾又缓,全融在一处,幽僻千处,峻险万端,也不知有多少的从容哀婉,凄绕艳环,整个地让人迷醉了。夜寒一旁心中轻轻叹道:“逐节而求音谐,寻理而觅调和,实在不可拘入死腐烂工之处哉!原来音乐及至深处,也真是一篇美妙的诗章,而且是无语的诗章,是语言无法达及的美妙!”

    一曲终了,满座皆叹。众人都被那斩绝清巧,风韵绮奇的乐声所迷,半天里也醒不过来,大半都微张着嘴儿僵在那里,还是菲菲上前拉了谢东问:“什么曲子?我怎么都未听过?”谢东淡淡了道:“无名的古曲,平常总拉不好,也不敢在人前表演,今天机缘巧合,正应了心弦,我感到这好象不是我自己拉的,是她自己从音弦下流泻出来的,唉,凄芳不在倒好,她在只怕更伤心。大家都难过,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尽力到此吧。”说了也默默坐在一旁,再不吭声。

    夜寒心有所感,进屋取了笔墨纸砚,在树下的石桌上铺展开,一旁的夏雪涛见机,过来给研了墨,夜寒也不抬头,提笔便题下一首诗来,诗曰:

    无名古曲

    银丝呜吟玉纷纷,半含仙音半入尘。

    声歇泣下无言语,良曲为慰友人心。

    泛光华,韶醒见了,过来默默看过,才要说些什么,听山下有车响,林之平和禾禾坐了一辆车上得山来。林之平下车道:“凄芳和禾禾才到,一会凄芳和玉洁阿姨,柔温,云雄,紫薇坐一个车来。”话音尚未落地,山下又有车来,大家远远地看到有人在山脚下下了车,却不上山来,斜里往别处去了。车上山来,果是玉洁,柔温,云雄和紫薇。玉洁道:“谁也别打搅她,让她一个人散散步,只谁去远远看着些,别出了事。林之平告诉了她,便一句话也没有,怪吓人的。”文雄听了玉洁的话,拉了长歌往下走了道:“玉洁妈妈,我和长歌就当了去散步,您放心吧,出不了什么事。”

    彩云今个儿见禾禾神情异样,一脸的黯然忧伤的样,却不该仅仅是为了野森吧!她和林之平两个人似乎有矛盾,不说话,互相看也不看一眼,她迎上前,才拉了禾禾的手,禾禾却一下靠在她身上,软软的,似乎要哭的样。彩云看林之平,见他仍冷冷的,面无表情,也不知想些什么,是高兴还是忧愁,自家心下不知怎么也忧愁起来,拥着禾禾找地方也坐了。

    众人默默无语地或坐或立,最后还是韶醒拍了一下手,离开座位,地当央走了几个来回,道:“我说”大家抬头看他,韶醒叹了口气,低沉着声音道:“事情已经发生了,虽令人伤心,可却是不可更改的事实,大家节哀吧,这时代已不时兴写悼文,不过大家难得聚齐,谁愿意说就说几句,哪怕与野森无关。”说了他自己回到桌前,提笔也写下首诗来,诗曰:

    争胜

    与君相左似天生,日日互击掌低鸣。

    技场不见刀光影,再要相争已不能。

    泛光华看了韶醒写的,沉吟片刻,也草就一首,诗曰:

    赤诚心

    汝持憔悴忧国心,更难清洁艰苦成。

    虽言躯宇随风去,耳畔永荡爱之声。

    夏雪涛一直一旁注视着,几次提笔,最终只写下两个大大的字来:山羊。旁人却是不懂,只夜寒见了,在这两个字下续了两句,其曰:

    人去无仙山,缺君不成群。

    (天津)

    </p>
上一章 回书页 下一章 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