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的父亲出了监狱,仍时常的夜不归宿,因为林之平,真还不喝完酒便打妻骂女了,可他不相信林之平,认为他是没安好心,只妻女那又问不出什么,再加花了人家的钱,欠了些情,口里也无怨言,林之平给他弄了个工作,没两天便不干了,又到他自己的圈子里去混迹。
小叶子这天又来林家,林之平,禾禾,谢东,凄芳都在。林浩自得了个孙女一样的孩子,闲了也常与她说话,他也喜欢她。小叶子说她爸又把她妈打了,喝得醉醺醺的又不知去哪了。林之平听了气道:“叶子,你怕就住我们家,也真是的,你妈妈好好一个人,离了再找一个不就结了,那还叫个男人吗?”凄芳听了忙拉过小叶子,斥责林之平道:“哥,人家自己爹妈的事,你乱搅和什么?”小叶子道:“我妈也想过离,可我爸不干,说要离他就杀了我们娘俩。我妈怕他,就不敢提。要是真离了,我就跟我妈过,再不理他了。”林之平道:“怎么样?叶子也这么说吧。”林浩听了道:“父母总归是父母,这血缘关系谁也割不开的,再者人不好要多开导,多教育,怎么就能放弃了挽救。小叶子,改天你请你爸来,我和他谈谈。”小叶子摇头道:“谈也没用,他前脚答应你,后脚就变卦,顶多好半天,一喝上酒,一赌上钱,又是老样子了。”林浩听了叹道:“几千年了,这些问题一直没解决了,倒真是难办的事。一个做丈夫,做父亲的,怎么能这样呢?一点责任心也没有。”林之平听了道:“还是一句话,叶子,这就当你个家吧,我们市里,没几个人敢来这骂人,打人的,你妈主意若拿准了,就去法院判离,杀人,你爸他不会敢的,有那个胆量,也不至于混到今天这个份上。欺软怕硬,你若硬他便软了。”凄芳道:“哥,你少说两句话,小叶子来求办法的,你总说人家爸爸不好干什么?”
谢东常来,也是林浩的缘故,常见了熟悉了,他便喜欢人家常来,说说闲话,让家里热闹一些。凄芳劝父亲再找一个,却没太合适的,林浩身体又一直不大好,便说养养再说吧。谢东和菲菲未婚同居,林浩也劝过几次,见年轻人不听,也就算了,自己的儿子也管不了呢,再者当组织部长,干部中比这不堪的事也经的多了,也不以为奇。禾禾这些天变了样,他是最喜的一个,瞧着也顺眼多了,虽不是理想中的儿媳妇,但总比换来换去的强,林之平身边多个人,当父亲的也放心些。只凄芳,除了京建军,他又求人帮着选了几个,催凄芳去看,有挡不过的,凄芳也去看了,只总没什么结果,无论家里外头,所有的事情中,他只这一件最急。女儿和妻子一样,从来就没让他捉摸透过,他几乎是一个大字不识参加的军队,胜利了,也去念了些书,大致文化水平也没超过初中,虽前几年普及文化,他得了个大专文凭在手里,实是一天课也没去读,象发身份证一样发下来就是了。干了几十年,国家也没亏待他,按能力,他自己也认为给的职务够高了,没一点的怨气,不象旁人,当了局长就想当厅长,当了厅长就想当部长,他却是觉着不行,你给他省长他也不干的,也正因为这样,几十年里只略经了些波折,却安安稳稳过来了。三十多岁才娶了妻,也是组织安排的,大美人一个,他有什么意见?婚姻的好与坏,他也没什么标准,好了坏的听组织的安排就是了。妻子过世早些,开始他还难过些,久了也便淡忘了,好象年轻时打仗工作精力消耗的过多了,他早就觉得自己的身体和大脑不听使唤了,干什么精力都难长时间集中,只女儿乖巧,身份在那,待遇也高,生活上没操心的事,却也过的安稳舒适。
吃过了饭,小叶子,谢东陪林浩去看电视,也说档子话。剩了凄芳,禾禾,林之平在客厅。禾禾弄了本企业管理的书在那看,等林之平和凄芳说完话一起回家。
林之平和凄芳道:“凄芳,昨个儿我爸又和我说了你的事,他说的别的不中听,这个却正经些。京建军打回京都就没信来,八成是你不愿意吧?”凄芳咬了下唇,道:“一时半时的,怎么能了解透一个人,再者分居两地,或是放弃自己的职业,只随丈夫走,我也不愿意。这事,再说吧。”林之平道:“我也头痛,认识的人里面,真没适合你的,旁的不说,书读的比你多的男人就不多,咱家又不缺钱,用不着找做生意的,当官的里面,都年轻着,也看不出谁将来能出息,可真是难办的事。”凄芳道:“能谈的来的就行。”林之平道:“这话不对,野森那小子也常来,你们谈的来,可却是不行。”凄芳眉毛挑处,轻声道:“怎么不行,你倒说了看看。”林之平道:“旁的不说,他那个孤傲无礼的性便不适合你,过分地强调精神了,再者没文凭,没其它的一技之长,将来当官,挣钱什么的都不行。你呢,骨子里更是个心高气傲的,除了自己爱的,其它男人都当狗屎臭泥一般,我这当哥哥的都在你那讨不到好处,旁人家能忍受你那个劲?你们都这脾气,都是难变的个性,做夫妻是难的,做朋友,却是极难得,我看,只这样也就成了。欸,这话好象我已经说过了。”凄芳听了道:“你说的也有三分道理。”林之平道:“得,只和你我还有话,旁人我是不理的,听不听全在你。”说完拥了禾禾自去了。
近来虽恨着野森,日久不见了也有些想。初春一个假日里,上午约好了,凄芳说到野森这来。
野森照例在家捧了书看,等着凄芳来,看了阵儿,便觉烦闷,弃了书想心事。凄芳固好,原先的更爱,这是怎么了?他发觉他弄不明白自己了。还想什么,这两个都是不可能的,其实以前所谓的爱早结束了,叹息什么呢?欸,怨不得天,怨不得地,只怨自己太没骨气;怨不得情,怨不得爱,只有怨自己太没魅力,其实也怨不得自己,只怨苍天太没情意,只怨那害人害己的俗风陋习,陈规旧律太冷酷,太没法理喻。唉,这该死的还不死,该去的还不去,只弄得我魂魄无依,情感无序,幽幽踯躅冬月里,一把愁肠空自泣。春光何时来,化尽冬日雪。春花何时开,香风飘万里。春音何时传,暗合吾心言。春爱何时到,投吾以怀抱。唉,这真是愈来愈才尽力竭了,竟弄出些快餐一样的句子来了。无力再想,我实在是无力了,无力去哭,无力去痛苦,无力叹息,我快到头了,我**和精神的极限快到了,这个躯身所曾饱含的情感之河快枯竭了,心如朽木,不堪一击。噢,让我休息一会吧,让我的生命,我的情感休息一会吧这是什么?古怪吗?是了,沉沦了,坠落了,正在向那心底的府址,那深不可测的渊海,一点点要看不到他们了,不知道将来他们还会不会浮上来可怕,太可怕了!我变了吗?
悲苦之余,一些语句又在他的心中流淌,自提笔抄录下来
心底的柔情正要和宇宙花一起开放
就在晚冬的冷风中枯萎
天赠的禀赋和潇洒
惟有默默地在郊野饮泣
彷徨的心儿向谁倾述
谁能理解你
你那无拘的异质
你那狂放的情趣
你不知通融世俗
更不向罪恶屈膝
活该你伤痕累累
活该你苦闷失意
人生的神奇舞台
真理也不免被谬误淹没
正直便常常要被邪恶奴役
如此浅显的道理都不懂
你哪有什么灵气
心甘情愿做奴才的人
没有谁可以将他阻挡
就象向往自由一样强烈渴望
卑劣的奴性更加疯狂
我可以暂时去沉默
可永远不会向他投降
谁来接受我脉脉的温情
谁配享有我崇高的魂灵
是先人吗
请你为我苏醒
是女儿吗
请不要吝啬你的深情
是天和地吗
即便你不能思想
也请给我真诚的呼唤以回响
遥远神奇的西方
飘荡的是智者的高啸吟唱
思绪汇入夕阳
愁苦已化为悲壮和豪放
但愿升腾的是暮霭的金黄
沉默中,再不酝酿寂寞和凄凉
凄芳到时,野森在院外道口处傻坐着,见凄芳来了,忙收起手中无关的物事。
凄芳见他又是个多思的样,笑着问道:“这又是怎么了?又是一副悲天悯地的苦难相。”野森笑道:“才刚不过作了一首诗,正吟诵着呢,你就来了,哪是什么悲凄的,你走了眼了。”凄芳道:“你写来我看。”野森笑了去写,诗曰:
绿润悠然小人家,携风随雨享天涯。
禅罢清唱满江曲,亘古不变大繁华。
凄芳听了道:“我知你不是这样,定是有别的古怪,快拿了来。”野森笑道:“没有。”凄芳道:“定是有。”野森道:“便是有,你却猜了看,猜对了,我自给你。”凄芳也不客气,在他那破诗下面又续了一首,诗曰:
地荒野旷驴低吟,暮霭徘徊路紧人。
青衫飘荡古道口,痴真乞悟自残身。
凄芳写完了笑道:“是不是这一套。”野森听了笑道:“算你猜对了,我给你了,拿去吧。”凄芳道:“在哪?”野森道:“在这,我整个人都送给你了。”凄芳方明白,气红了脸道:“一身的酸臭气,我要你干什么?”野森也笑道:“不要我巴巴地来这干什么?来了就要古怪,才给点又不要了,反说我的不是。”凄芳气道:“好,你就无赖吧,你的嘴就往这上尖吧,上回欠我的账还没还呢,这回又来,等下回大家在一起,我也得找人折磨你一回,弄死你我才甘心。”野森道:“可别价,今天让你一个人痛快了算,我不还手好了,只别大家一处乱打,我也不习惯。”凄芳自气了一会儿,才道:“你这个人是不会***的,什么人你也不会爱,你只象一部机器,充满了所谓的哲理和逻辑的机器,只会无情地向前滚动,无情地,残酷地抛弃一切人的情感,只追寻你自己信仰的一切,再不顾忌其它,甚至包括你自己的生命。”野森道:“这倒是第一回听人说,我真有些不懂了。”凄芳道:“我哥曾和我说过,他说在人类种群当中存在一种人,他们对战争,流血,搏命有着特殊的热情,这热情要比愚昧和野蛮的狂热要深沉得多,也深刻得多。他们冷静,果断,坚强,博学,他们天生是矛盾的产物,战争的儿子,擅长钩心斗角,通晓阴谋诡计,对他们而言,无所谓道德。他们是智慧的载体,沉默的挚友,冷酷的夫君,他说他就是这种人,只是道行还不深。”野森听了怔道:“是的,可怕的不是没有理智,可怕的是有理智但是发育不良。但我不是这样的人,我不是个小人,虽然小人通常也是有才智的。”凄芳道:“你是不是,但你却更恐怖,在我看来,绝对化才是最大的罪恶,不知道通融,天使也会变成恶魔的,你简直无法理喻。被社会承认了,你才会是一个天才,不被社会接受,你是什么?彻头彻尾的一个疯子。”野森道:“你这也不是说过一次了,我这样又怎么呢,能伤害谁呢?”凄芳道:“伤害所有的人,尤其是爱你的人。我知道,你是不会***的,至多是同情,怜惜,但你不会真正地去爱她们,这也是你一直得不到爱的原因。女人最大的愿望是什么?我不知道旁人,只我知道自己,女人最大的愿望是要人来爱的,可你是身体里根本产生不了这种神圣的情感。”
野森低头沉思,眼中又现出了异彩,抬头盯着凄芳道:“不,我***,已到了疯狂和痴迷的境地,宇宙难知的神奇赋予了我这种异样的感情。有时我象个孩子,说象的只是我的外表,其实那时我的心完全和孩子一样,需要女性的保护和安抚。她必然是慧美卓智,成熟妩媚的。我希望在她的怀里品尝温柔,和她无所顾忌地淘气调皮,昏天黑地地和她闹,纵情地述说我的幻想,困惑和失意,她应能承受住我的天姿丰采,我的奥妙神奇,象疼爱孩子般地满足我,原谅我,给我以温润的纯粹的女性的慰藉,她应管束我,娇嗔吓骂,但又不伤我的爱心。我渴望着这样的爱人,她比我更成熟,更卓智,更坚强,有通天达地之才,晓宇畅宙之能,让我的身心魂魄永远依偎在她博大温馨的胸怀间,融化在她的美慧润泽之中。有时我象个要成熟还未成熟的青年,幻想丛生,激情澎湃,什么都不以为意,什么都要弄个头绪,好强辩,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无休无止地发表对世界的看法,这时的她也应和我一同进入这一思想状态,但却要保持一股灵智,不要和我一样,常常失去理智,她应引导,品评论说我的思想,帮助我,在反驳中击溃我不可一世的谬论,让我不断地成长,不断地挥发我的聪明才智,做我真正的朋友,使我不在儿女情长中丧失人生的理想和坚韧的意志力,更要用她女性特有的耐心柔韧抑制住我的统治欲和拥有真理感,使我不迷失在情感的海洋中不能自拔,或是固执己见,抱残守缺,她应该是漂亮,明丽,光彩照人的,每时每刻都让我感受到爱情的甜蜜。有时我是个圣者贤人,无与伦比的大智大悟的禅,操守纯净,无所不知,这时我需要她听我演讲宇宙和人生的奥秘,听我述说我的不可更改的原则和立场,我牢不可破的信仰,我需要她来敬佩我,崇拜我,爱我爱得发疯,我需要这样的爱情,如果这是可悲的虚荣心,那我也少不了,因为男儿天生就要创造,要征服,要女人来爱他,依靠他,娇羞痴迷,刻骨铭心,摧肝裂胆,痛不欲生,是的,我就需要这种爱情,如果爱的烈度不够,我深沉的心儿必将萎缩死亡,停止跳动。可能最后还有一种状态,或是野蛮,粗暴,不可理喻,或是慵懒退缩,了无斗志,或是进入一种不可自制,千奇百怪的妄想之中,或是这数者齐至。老天,凄芳,我战胜不了自己,我的爱人,求你了,只有你能,只有你的善良,纯洁,端庄的品行,你的绝伦超俗,美妙无匹的女儿躯身,你安详平静的心神,你的属于女性才独具的博大宽广的胸怀,才能容纳下我所有的不足,才能改变我,把我造就成一个至善至美的精灵。我的爱人,求你了,你快来吧,别再让我痛楚,别再让我疯狂,别让我再这样空耗青春的天赋,别再浪费我年轻的心灵时刻为你悸动的火热赤诚。来吧,我的爱人,快来抱我吧,占有我吧,我要永远和你一起遨游天穹,徜徉宇宙,去达到我们灵魂世界的彼岸,我不能再孤单一人,凄迷彷徨了。”野森似笑非笑,目光灼灼。
凄芳听得气极反笑,道:“好,野森,你这个下流胚,你敢和我说这样的话,你敢挑逗我。”说了上来便打。野森抓了她的手道:“我疯狂你该镇静呀,才刚你不什么似的,简直救世主一样。”凄芳抽出自己的手,红了脸,道:“我说的哪一句不是好话,想你能改,反又假装了疯癫来气我。”野森道:“你怎么知我是假疯癫?”凄芳道:“看你的眼睛不就知道了,一肚子的坏水,想我不知道。”野森道:“还是你行,我服你,只是人们假话中至少也有三分真的,你知哪一句是真的?”凄芳气道:“别再勾引我往下说,我才不上你的圈套呢。”野森被击中了要害,没词了。
凄芳也平静了些,道:“野森,这些日子我是真心烦,找你来说话,静静心,你别再惹我,好不好?”野森道:“凄芳,有什么话便说,我心里也静的很呢。”野森果不再嬉笑。凄芳逐道:“我说我爱你,你信不信?”野森愣了愣,道:“信。”凄芳咬着唇道:“那你要不要我?”野森道:“不要。”凄芳看着他的眼睛道:“你撒谎,你在说不信,说的却是要。”野森道:“那我说我爱你你信不信?”凄芳道:“不信。”野森道:“我若真的爱你你要不要?”凄芳道:“要又怎样?”野森道:“我看你眼中说的是信,又说的是不要。”凄芳气道:“我也不和你打哑谜,你的诡辩术是天字号的,只我没想你这么不正经。”凄芳真生了气。野森见了一阵儿的迷茫,也说不上话来。
两人相对了阵儿,互不理睬,搭了手做午饭吃,配合的倒不错,外人看去简直和睦的很。
两人各想各的心事,凄芳先有些悔,自己太鲁莽了,真了假的,这话都不该先说的,更是恨,恨野森只和自己没正形,和彩芳,柔温他们,什么时候瞎闹过,全是自己惯的他,太尊重他了,他反不在意自己了。可这不也是一种特别吗!唉,太难想清了。
野森全当凄芳的话是笑话,平常她的人他清楚得很,其实极有心计的,倒不是坏的那种,但她绝不会不含蓄,说这样的疯话,可刚才那个认真劲,又怎么解释呢?他也是胡涂。
凄芳走时仍阴着脸,第一次不和野森说告别的话,女儿的自尊心总在这上是胜过男儿十倍的,也不知野森知是不知。不说客气话,野森更不放在心上,这类事,他向来淡的紧。
凄芳送走了回来,野森方才想起东方夜寒有事回市里,说今天下午上他这来,便回屋忙着收拾好,等了会儿没见夜寒来,自去睏了一觉,醒来时已是夕阳西坠的当口了。
夕阳日日相仿,本没什么异样,只人的心情若变了,四周的景物也像是变了。野森只觉今日太阳落得格外的慢,那层层的晚霞凝固了一般,动也不动一下。风也像是不动的了,吹拂着他,却让人感觉不到似的。野森不知乱想些什么,门外站了一阵儿,夜寒还没来,便回屋做他的功课。
一时间,野森渐觉心血来潮,盘膝跌坐,星星数式,额头微扬,手捏兰花指,双睛闭合,微息吐纳。渐渐神思由百骸而汇至腹海,稍倾,一丝空灵由丹田升至百汇之所,俄复再无踪影。天地俱寂,万物无声,一切皆归于无形。半晌,野森方由禅坐中醒转来,但觉丹田微热,眼明心清,舒缓适意,精凝神沛,嘴角不禁泄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又静了一会儿,方才起身行至窗前,望着远山,绿林,半是云霞,半是碧空的西方世界发起呆来
野森虽等夜寒不到,也不心烦,取了棋子,棋谱,自己闲坐了便去摆谱,摆了片刻自又去倒茶喝,端了茶杯方坐了,心中一动,叹了声,取纸笔写下一首诗来。诗曰:
爱棋
圣者戒曰损精华,我偏缠绵此中花。
黑白莹润惜不舍,独弈杯茗伴晚霞。
野森正饮嘬落子的当口,听外面有人长吟而来。
彩虹夕照落,清明踏歌行。
深渊千丈瀑,梦幻识空冥。
野森知夜寒到了,迎出去,果见东方夜寒悠然而至,他笑道:“夜寒,这从哪得了阙诗来?”夜寒笑道:“好所在,才过了座小桥,见西天那个景,胡乱了首。喊你的名字实俗,读了诗才雅致些。”野森笑道:“既这么说,我也有了。”随即面冲西天,吟道:
小桥
小桥隐暮色,夕阳落柴扉。
阡陌晚归客,清曲唱寒辉。
夜寒听了赞道:“妙极,几百年来第一次得了首好的,我以为唐宋过后,再没人做得诗了。”野森笑道:“你那首也佳,景映禅深,我也喜欢。”夜寒道:“比你这首要差许多,我说,行了,别再互相吹捧了,彩芳那帮子见了,又说俗了。”野森笑道:“你总是求雅的,却不知大俗大雅,真到了那个份,才是真艺术呢。”夜寒道:“你已得了三分真谛,快入了那个境界了,禅我自也坐,十多分钟后,再坐不住,古来听说有坐了七天七夜的禅师,真是神奇。”
两人进屋坐了下棋,夜寒旁眼见了野森那首诗,赞了声好,自己在下面也着了一首,诗曰:
棋士
闲来无事交手谈,十九纵横惟自怜。
无心中存无尚道,神不旁惊是棋仙。
野森看了微笑着点点头,放到一旁,也没说什么。
夜寒棋艺略高,野森见势已不成,便撒子棋盘,拱手认输。夜寒道:“再来一盘?”野森道:“我们都没那个天赋和精力,也不想成什么棋仙,略下了解闷,清静下心神。红楼里妙玉有一句话,说喝茶第一杯是品,第二杯是解渴,第三杯算是饮驴了。下棋也是,一天里,第一盘算是品,第二盘只怕是争胜了,到了第三盘,只怕是损了。”夜寒笑道:“倒也是,这个也真费人时间精力的,只能品出些玄机趣味来便好。”野森道:“诗意已尽,评语半句亦多,勿再论此了。”两人相对而笑。
夜寒环顾四周道:“这几天没旁人来?还一个人孤独寂寞?”野森道:“才走了一个,好顿训,我几乎抵挡不住。”夜寒道:“哪一个?”野森道:“林家之女名凄芳,最清静的一个。”夜寒道:“我知道,怎么样?你若不要,我可追了。”野森笑道:“你追吧,只是小心,让她找上一回,你只怕清静不得,实在是比彩芳和冰清还厉害的人物,所有人里,除了彩芳,我再就是怕她了。”夜寒道:“你那些玩意她得去了多少?”野森道:“也不多,只知道这三,五年里的一些事。”夜寒笑道:“得,看来我是没机会了,只她怎么个表现法?”野森笑道:“总想着改造我,要不怎么说怕呢,只你别乱想,我们只是好朋友,没旁的事。”夜寒自笑了翻野森的书看。野森自去准备晚饭。
夜寒吃过了饭,告辞走了。野森回来,去整理诗稿,见自己先写的那首诗下面有几句话,却是夜寒的笔体。说的是:时间宝贵,刻不容缓。为了生存,亦当勇弃以往。逝者逝矣,来者茫茫。沉沦自苦,何为儿男!心不旁落,神不虚惊。风月谈笑,长歌当行。无春无夏,无西无东,但求书笔,如有神通!
野森知是朋友劝慰自己的话,读了心下自是感动。
过了几天,野森给凄芳打电话。凄芳接了一听是他,啪的便摔上了,再不接。野森知这定是还气呢,心下道:“对不对的没什么,只别真气着她了,倒是我的罪过,别管怎样,先哄她开心再说。”抽了个时间便往林家来。
门口遇上林之平和禾禾。林之平见了他道:“你来的好,她们又商量着五一凑在一起聚呢。程慧点名要柔温,彩芳点名要韶醒,冰清点名要东方夜寒,那个小意说要那个泛光华,彩芳说的,也不知真假。只没人要你,你去求凄芳。她们都商量好了,这回是女孩们请我们,没人要的便参加不上。我定是少不了,有禾禾呢,你呀,你自己快去想办法吧。”野森笑道:“这回是谁的主意?又是彩芳的?”林之平笑道:“错了,这回是玉洁妈妈。”禾禾一旁听了笑道:“我不能要你,这也是规定,恋人夫妻不能互要,这回不这么派对。”林之平道:“那我找彩云去。”禾禾听了气道:“美吧,程慧让彩云请徐美贞了,和他一个厂的。”林之平听了笑道:“这不行,我得赶快找人去,晚了就赶不上了。”
野森在林家门旁,按响了门铃,一会儿他听到有了响动。“稀客。”凄芳开了门,见了野森,故作惊讶。野森不好意思地笑了,道:“凄芳,对不起。”凄芳听了道:“什么对不起?你野森一贯伟大,光荣,正确,还有错的时候?”野森笑道:“错倒不一定错,只是无知而已,不知道女人的最大愿望是让人爱的。”凄芳气得也不理他,自顾自地进屋找事做。野森跟着她,仍道:“凄芳,你难道不知我的心吗?你不知我这个人吗?我”凄芳气道:“知道,刚强,有男子气,从来没向人认过错。”凄芳走到楼顶的阳台上,俯身注视远处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车辆。野森道:“那倒不,只是给女孩子,我”“你走吧,野森,你快给我走,我不想见到你。”凄芳怒火中烧,咬牙切齿的。
野森见凄芳这样,反不怕了,笑道:“呦,这世界都变成什么样了,连倩女也发威了,不过,凄芳,你别吓唬我,你能生气,但不会发怒。”凄芳听了哼了一声。野森笑道:“你不信?你发怒也只能是这样,野森,你这个让鸟粪糊了双眼的胡涂虫,难道我爱你爱得这么深你都视而不见吗。你知道吗?我一夜夜为你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失魂落魄,颠三倒四。”凄芳已经扑了过来,圆睁双睛,怒不可遏。野森抓住凄芳的手腕,男儿力大,凄芳打不着,抬腿踢了两下,可感到不妥,不能失去了礼仪,便咬紧牙关,恨恨地瞪着野森看。野森假装抽泣道:“人家,人家的心你为什么不体谅,你只顾自己,不管多么伤人家的心。野森,我多么地爱你啊!我爱你爱得好苦啊,野森!”凄芳给气昏了,再顾不得小姐的身份,什么家教礼法,破口骂道:“你这个刽子手,杀人犯,流浪汉,癞皮狗,只有彩芳才会这样,你污蔑我,污蔑”凄芳快气哭了。野森道:“什么污蔑?女孩大致都如此。”凄芳道:“我不是女孩,我比你大。”野森又佯装道:“我比你大,人家,人家不是小孩子了。”“野森,我要杀了你,你放开我,野三木,我要杀了你”凄芳再也压制不住,奋力挣脱开来,没头没脑地往野森脸上就打。野森略为抵挡,向屋里退去,退到一个靠墙的地方,站了不动,微合二目,嘴角含笑,一股血从他的鼻间流了出来。
凄芳看到了血才慌了,惊道:“你为什么不躲?”野森道:“你的火气不发泄了,只怕伤了身体,而我呢,春天火大,流些血,去去火,也不是坏事。”凄芳道歉道:“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打人。”野森道:“第二次,我长这么大也是第二次遭女人暴打。”凄芳红了脸,又骂道:“活该,都是你惹的。”说是说,找了药棉帮野森擦了血迹。
野森任凄芳给他弄,幽幽道:“今日街上行,闻数孩童相逐以唤,一儿大呼:往视呆子。一儿曰:此子在耶?吾心叹应曰:何须它顾,傻瓜在此!”凄芳听了,心里自得了意,才有了些笑脸。他这个人,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易了,再强求不得。
野森见凄芳高兴,自己心里却不好受了,又叹道:“吾常唱骨气歌,正义颂,又观强者林,伟人碑,现知此等非静修不可得。修道自古有之,然大凡必要耐得孤寂,担得诽谤,受得创伤,更要与鱼与熊掌间择一而食,唉,苦不可当!”凄芳心下舒畅了,劝野森道:“说多少次了,你有时就是思虑得过度了。”“是吗?”野森古怪地一笑。
凄芳不和他谈这些,道:“过几天,玉洁妈妈说要聚会,就在她们家,说请我们,只是要有人喜欢的才去得,你知道不?”野森道:“听你哥说了,只我这不遭人爱的,去不得了。”凄芳点头道:“这些姑娘,女孩子里,真没一个喜欢你的,可你认了错,我也不能得理不让人,我请你好了。”野森笑道:“那真是太感谢了。”凄芳又道:“韶醒几个五一若回来,你可告诉了别让不来。”野森道:“你放心,上玉洁妈妈家去玩,对他们来说比过年还让人想,都能想法去的。
临走时,野森又和凄芳道:“凄芳,你说请我可不能变卦。”说了举起手掌。凄芳见没旁的人,便击了一掌,道:“这回便宜你了。”野森笑着去了。
凄芳回来便发现桌上有张纸,上面写了一行字,上曰:
无题
燕语空鸣啾,小鸟不知春。
东宛凄芳女,北郊野森儿。
凄芳这才明白他为什么走时巴巴地说那些废话,原来全在这呢,咬着唇,又是气又是笑,心里恨恨骂了一番,那纸条也不敢让人见了,赶快撕了扔掉。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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