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31+)
他什么时候走的，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我正坐在柜台前，桌角放着一杯咖啡，杯沿的咖啡结成了厚厚的一层垢。咖啡不冒烟，大概是早就凉了。
或者本来就是凉的。
我端起茶杯，将里面的类咖啡液体一饮而尽。杯底的渣滓磨过我的下唇，滚过了我的舌头，顺着舌根滑进了喉咙。就像沙子...
“咳嗯，额咳..”喉咙渗出了血丝的味道。我呛了好一会儿。
放下茶杯，面前的柜台一览无余。这是一张很大的木头书桌。左边桌沿放着的是茶杯，靠近我一点的是一盏台灯。右手边堆着一叠书。
我的面前是一本翻开的书。上面流满了我的口水。
“...！！！”我赶紧从口袋中掏出手帕，把书擦干净。
真的是睡着了么...梦见了很奇怪的东西呢。
“又做噩梦了么?爱诺..”从楼上传来了脚步声。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穿着白色低跟皮鞋的细长细长的腿，接着是嫩黄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只遮住上半截的大腿。一步一步下着楼梯，白色花边的裙摆也随着一起一伏。右手向后撩了一下挡在右脸的几根发丝，齐肩的黑色头发十分凌乱的散在两边，惺忪的睡眼很俏皮地眺了我一眼。
“怎么穿着睡衣就下来了，鸢。”我小声的问了一句，把我面前的书合上，顺手塞在了右手的书堆里。
“就想看你一眼。”她坐在了我的桌前，看着我。金色的瞳孔散发着迷人的气息。我深深吸了一口…
“…唔…”趁着我闭着眼，她吻住了我的双唇，手偷偷地环住了我的颈背。我伸手挽住了她的头发，托住她微红的脸颊。她的发梢轻轻摩挲着我的脸，痒痒的。温暖的胸口紧紧地贴着我，用柔软的身体一点点裹住我。
美丽的如同梦一般的不真实。
“我爱你。”她停顿了一会儿，微笑着说。
“我知道…但是你的腿顶到我了。”我也尽力回了一个，看起来很幸福的笑容。
“嗯哼哼，不好意思啦。”她从桌上轻快地跃下来，绕到了我的身后，突然猝不及防地从背后抱住我。勒的很紧。
“我很害怕。我怕失去你…”
“我也是。”
就这样，我们沉默着，静静感受着彼此的气息。
门外依旧淅沥。
她睡着了。睡在了我的椅子上。而我静静地站在那里，左手撑着拐杖。我把大衣披在了她的身上，很小心的，不敢看她的眼睛，她嫩嫩白白的脸蛋，她小小的殷红的嘴唇，生怕一分心，吵醒她。
“我爱你。”她微笑着。
多想守护这个笑容。这份想要保护所爱之人的心，又有谁会理解。
“我也爱你，所以我必须要找到真相。”
门外依旧下着密雨。晚秋的雨。
天是公平的。同在这雨下，有的人是幸福的，有的人是不幸的。不论多不幸的人，亦或是多么幸运，受到神的眷顾的人，雨是一样下着的。不会因为你有多不幸而下的更大，也不会因为你是多么幸运而下的小。这是值得感激的，难得的公平。
都26的人了，却一点都没变。我把拐杖倚靠在走廊的一边，慢慢挪步走进了那黑暗的角落，那书柜与书柜之间阴暗的夹角。
我缓缓的坐下，渐渐没入一片黑暗的周遭，却感觉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视线所及的，什么也没有。就像未来一样，未知。渺茫。
每次想到这儿，我就会很害怕。每次我害怕的时候，我就会哭。但是现在的我，早就流不出眼泪。因为我倔，我不甘心。因为我麻木了。
等这个冬日一过，我就27了。
我身边并没有亲人。十年前的一场车祸，带走了我原本世上唯一的亲人，我的母亲。我恨自己没能和母亲一起葬身于那场事故，而是苟活。那场车祸，让我沉睡了整整8年。我醒来的那一天，已经彻底忘记了许多事情。而许多人也忘记了我的存在，那些同学和所谓的朋友，早就各奔东西。
我被世人遗忘了。
但这种感觉很奇妙，仿佛我只是偶然到访这个世界，不必去忙忙碌碌，没有任何东西需要我去烦恼。
这8年里，城市没有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只是天空与人的距离，似乎更远了，又好像更近了。
其实改变不可怕。我最害怕的是忘却。我会忘记那些最重要的人，我会忘记那些最美好的东西。
降临日那天发生了什么，我一点都记不得。依稀看见的只有一些片段：世界像粉碎了一般，被天空中的空洞卷走；我飞向天空中的那个光圈，有一双眼睛看着我，有光穿透了我；我在嘶吼，拼命想要抓住一个人；醒来后看见阳光洒进病房，眼角却止不住的流泪。
每次去回忆，心中总会有一种失落感，呼吸会变得很困难仿佛是被施加了诅咒，一直缠绕着我。
缠绕了半年。
我决不允许这些记忆伤害我，或者是我重要的东西，以及我深爱的人。但现在我却深陷在这些可能带来痛苦的，早已模糊不清支离破碎的记忆，亦或是梦境中。
决不允许。
我用左手支撑着将要起身，却在地毯上触碰到了一个滚烫的东西。
从椅背上慢慢的拿起“巫师帽”，披上了干燥的灰蓝色斗篷，从书柜底层拿出了那本厚重的草稿，简直就像是一本魔法书。望见了躺在椅子上熟睡的鸢，撩开了她额头上的刘海，留下了深深的一吻。突然，她开心的扬起了嘴角。嘛，肯定是个好梦。转向店门口，通过玻璃的反射，一个“甘道夫”站在了我的面前。只不过是一个1米7的甘道夫。
走出书店，雨点细密地洒在我的身上。我从口袋里掏出刚刚从书柜夹角的地上捡起的东西那根已经被我狠狠折断的烟头，甩到路边的水洼里。烟头在水面上漂浮了好一会儿，慢悠悠转着圈，静静地沉了下去。
拉住帽檐，抬头望向深邃的夜空。这雨，今晚是停不了了。但不管是怎样的阻挠，我也不会再停滞不前了。我当然不是什么英雄，我只是住在中心城古街，拥有一家书店的店老板爱诺，爱先生我从没有什么武侠情节，也没有个人英雄主义。我有一位美丽的妻子，我深爱着她，她同样也是如此。我们拥有和常人一样，过着平凡日子的权利。不论是谁，也休想破坏我的这一切，哪怕赌上我的记忆，赌上我的过去，甚至是性命我会结束这一切，就在今晚。
前方，路的尽头是一片黑暗。在我背后是熟悉的街道，还有店里透出来的灯光。我极力克制着内心无比的恐惧，走向了无知的未来。
书店里，鸢静静地睡在了椅子上。在桌上堆满的书中，塞着一本绿色封皮的书，露出了一个角。上面有一行被遮住了前半句的字。
“…一切，都会在梦中得到解释。
催眠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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