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次了,东方爷和薛浅芜,才是正宗名顺的情侣,却弄得形同姘头。
都怪生活,太是颠倒。
不过这样何尝不好?对于两个相爱又相恋的人,明里好,底下又好,人前好,人后更好,偷偷摸摸又怎么了?
并躺不到一刻来钟,低低的敲门声响起。薛浅芜从温柔朦胧意中惊醒,无措道了一句:“你下去还是我下去?”
“当然是你下去!”东方碧仁斩钉截铁地道:“你还要让他接近床边,和你拉扯吗?”
薛浅芜吐吐舌头,乖乖下床,拱到床底旮旯里,朝着门外娇声说道:“门没上锁,你自进来吧!”
徐战淳得此一句,抖抖衣服进了屋内。并没看到人影,只有弱弱的火苗在闪烁着,徐战淳压低嗓子,连着问道:“妹妹在哪儿呢?屋里怎么这样暗?”
薛浅芜脸贴着床,努力让声音听着像是从床上传来:“我在这睡着呢!咱俩见面,要那么亮的灯光作甚?这样才能衬出我的离别不舍之情……”
徐战淳听到那柔弱含悲的娇音,心情难以平静,肩膀僵了大半边,双腿酥软,怔在那儿,只会喃喃自语:“是啊,要那么亮的灯光何用!”
薛浅芜感觉到他距离床近了,不敢再乱作声,怕他意识到声源的偏差,从而起了疑心。所以并不答他的话。
只留一片寂静的夜,几人粗重的呼吸声响起。那呼吸声,有徐战淳的,亦有东方碧仁的,还有薛浅芜的。
不过此刻,他们都无暇顾及他人的呼吸,因为单论自己的呼吸声,就已大得充满了耳膜。徐战淳站了一会儿,不听佳人说话,向前边走边问:“妹妹在床上吗?怎么不起来呢?”
薛浅芜在床底下,憋气笑着,肩部直耸,把床顶得一晃一晃。东方碧仁裹在被窝里面,暗自皱起了眉。
“妹妹怎么斗得这么厉害?是不是生病了?”徐战淳着急道,伸手就要去掀被子。
东方碧仁觉得时机未到,直接捉他,理由未免不足。于是双手拉紧了被子,任凭那徐战淳怎么拽,东方碧仁就是不松开。
两个男人的对峙争斗声,薛浅芜听得分明。已料到了是怎回事,不禁咧嘴无声一笑,断断续续啜泣了起来:“我不要见你了,不然我怕就舍不得走了……”
徐战淳正扯得起劲儿,只觉声音是从被窝里面传来,倒也没太在意,手停了下来道:“妹妹,快让我看看你!我不让你走,今晚我就留在你这儿过夜!”
薛浅芜的心脏啊,磕碜得那叫做难以承受!
东方碧仁更是蓄满了怒火,这过分的徐战淳,简直是在赤猓猓的宣布挑战嘛!只把手指紧紧收住被子,只等徐战淳一造次,便给他来个不轻不重的教训!
徐战淳岂会知道,俩情侣的激烈心理斗争?揭不开被子之下,竟然动情扑压在了床上,抱着那个蒙着被子的人儿,轻声迷情地道:“妹妹,不要离开我!这是我们的洞房,我要给你最美的夜晚……”
薛浅芜听得肝肾脾胃,几乎全部错了位,差点没呕出来。
东方碧仁已经无需再忍,稍微使了一分气力,便将那徐战淳摔落床下,左手点了他的哑|岤,右手扣了他的脉门,理直气壮地质问道:“有你这样勾搭人家娘子的吗?”
那徐战淳一看,朗朗的一男子,身形颀长健硕!那窝里竟是妹妹的老师?!
只怪太粗心了!徐战淳恨不得咬断舌头!妹妹那样娇瘦修秀的身材,怎么会是刚才的触感呢?
被控制了个正着,妹妹哪儿去了?却也不方便问,只能一时硬着头皮,立在那儿,不能稍动。
薛浅芜知道事情接近圆满,拍拍头发上沾的土,从床底下爬出来,哭哭啼啼地道:“老师,你放了战淳哥!都是我不好,是我让他来的!”
徐战淳看到薛浅芜,如见救星,结巴问道:“妹妹,这是怎么回事儿?”
“本来我打发老师出去了,好给咱俩创造机会!”薛浅芜哭得真堪称是梨花带雨:“可是老师终究太了解我,竟然猜到我有要事瞒他,中途折了回来,把我从床上弄下来,他代替我躺了上去!等你来了,却不想居然打起了我的主意,压在了他的身上,这……”
薛浅芜捶着胸道:“我怎么有脸叫他放你?他怎么可能放你呢?”
东方碧仁听得只想咳嗽,他肩上的这口黑锅,背得大了。照这情景,“j夫”被抓着了,薛浅芜还在替“j夫”说话,东方碧仁是不是该配合着,甩薛浅芜一耳光,来表达与发泄愤怒,使这场景更逼真呢?
第六六章浪子孽情,负荆请罪
东方碧仁提提劲儿,想要下手抡她耳光,却怎么能狠下心肠?那一巴掌举起老高,试了几试,也没有落下来。不过已经很到位了,依据薛浅芜口中的老师,那般疼爱她的程度,这一巴掌不应该实打的。
徐战淳倒也算有几分担当,劈手拦住东方碧仁慢慢垂下的掌,不顾自身安危说道:“不要打她!这事与她无关,是我控制不住,做得过了!她只是想跟我道个别,没有其他意思!你就冲我一人好了!”
东方碧仁扣他脉门的那只手,依旧没有半点退让,淡淡地道:“你不怕丢了命?”
“命可以丢,却不能让女人受罚!”徐战淳的惧色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铿锵坦然。
薛浅芜心里在笑,比起昔时的贾语博,这徐战淳倒也像个爷们。
虽然他的所作所为,并不值得嘉许。甚至可以说他,多情到了博滥地步。
徐战淳的心,也许是真的。但他挺身而出,舍命救薛浅芜的时候,大概没有想到另一女子,在他死后怎么办吧。
那个秉性恬淡孤傲的女子,有可能再不会委身其他男子。徐战淳既非她的归宿,那么别人更不用说。如若不能从一而终,那她宁可终身不嫁,如此青灯守着寂静,了结此生。
他一热血,他一冲动,他为另外女子放弃生命,不顾身后之事,那么曾经属于他的女子,不管主动也好被动也罢,再也没人等待与守候。青丝熬成白发,无非转瞬之间。
这种男人是博爱的,也是薄情的。是无私的,亦是自私的。
幸好嫣智姑娘没爱上他,若是爱了,他死之后,她的心成灰了。为了一个不是那么爱自己的男人,枯槁憔悴,未免太过悲哀。嫣智姑娘如果恨他,那就更好,他被东方爷一指头弄死了,怨的载体不存在了,那么所有的恨都将没了依托,心结也就开了。
可是嫣智姑娘既不爱他,也不恨他,只是悲悯豁达的空澈,她仅仅有几分可怜他。他死他活,于她影响不大。他活着,不过是阳寿未尽;他死了,不过是归了起始。如此而已。
薛浅芜的心里,竟然一时翻涌复杂,种种滋味难辨难分,怔怔地问他道:“你可曾想过自己的生死?你死倒不打紧儿,然而她呢?一个女人哪有第二次,可以让男人负下一片心债,为她等候?守望着她?”
徐战淳呆住了,他没想到,当时真没想这么多。
从这一点来说,男人要比女人简单得多。他们在大事上,讲求理智;在小事上,图个直接。女人不论在大事还是小事上,都注入了太多感性。
真正爱得清醒而理性的女人,还没出世。再睿智的女人,都有昏头沉陷的时刻。只是犯傻周期的长短、持续时间的长短不同而已。真正聪明的女人,总是不问心。一旦受了伤害,走出得也比较快些。
薛浅芜本身杂糅了理性与白痴,她连自己也分不清,自己是理性多些,还是感性多些。
只要快乐,有时做个白痴又何妨呢?为爱白痴,不意味着真傻,当男人爱你时,你是他的白痴,当他不爱你时,还犯得着为他白痴吗?
所以薛浅芜的内心,亦是淡冷薄凉,不输于嫣智姑娘和绣姑小蛾子。她们能够走在一起,合得一处,不是偶然。
东方碧仁不想再拖时间,温声不迫来了一句:“你死可以,但是请到碧云山善缘寺里,当着冢峒长老和崇静师太的面,自刎谢罪!”
听了这一句话,徐战淳的那双丹凤眼巨睁,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你从哪里来的?为何要这样说!”
问完这句,他浑身上的肉,忽然惊悸跳了一下,失语说道:“嫣智姑娘,嫣智姑娘她怎么了?你见过她,她在哪里?”
东方碧仁语气如初春水,缓而生寒:“你想起她了么?不过遗憾的是,我没有见过她,只是在善缘寺求签的时候,我私下里颇与师太长老洽谈得来,他们痛失爱徒,万念俱灰,委托了我一件事,定要寻到你徐战淳!”
徐战淳忽然明白过来,问薛浅芜道:“妹妹,这一切都是你们设计好的?”
东方碧仁不想让薛浅芜担起这场策划的名义,太沉重了。于是笑着说道:“徒儿她不知道此事,她的性格外向,难免嘴松说了出去,师太长老只对我一人说起过!就算路上没有遇到你那嫂子,我也会找上徐家门的!可巧就碰到了,实属天意!并且你还要抢我的心上人,你说我会放过你吗?”
说到这儿,东方碧仁又补充道:“这事真与旁人无关,何况你的嫂子与我非亲非故,可能帮我算计你吗?她们都是不知情的!”
徐战淳点头道:“我是戴罪之人,你是追罪之人,暂且不提善缘寺内僧尼,这事仅与咱俩有关!恩怨无涯,不能卷进太多的人!唯有你我,已经足矣。”
薛浅芜默默看着他们,东方爷的胸襟自不用提,但这徐战淳的争议,真够大了。
她本来还想着,把他捉弄到欲哭无泪、欲死无门的地步,却又存了几分恻隐和妇人之仁,只想有个交差罢了。
薛浅芜不辜负东方爷的苦心,装作是刚知此事的样子,瞪圆了眼说道:“我还在奇怪呢,为何战淳哥这样俊的男子,竟有女子不爱!原来你心仪的对象,是那空门里的嫣智姑娘啊!”
徐战淳眼神悲痛,摇着薛浅芜问:“妹妹你告诉我,你在善缘寺里,见到嫣智姑娘了么?”
“没有!”薛浅芜干脆答道:“我听小尼姑说,曾经一位特别有才华的嫣智姑娘,暴风雨夜未归,第二天早晨在山下救起后,那位嫣智姑娘不等伤好,只身一人悄悄地告辞了。从此生死未卜,毫无音讯。”
徐战淳的冷汗渗出,难以平静地道:“我一直在等她!却得到这个茫然未知的结果!如果早知会是如此,我怎么不去善缘寺找她呢?”
“你认为你去找她,有半点儿用吗?”薛浅芜反问一句,脸上没了表情。
徐战淳如果在正常态,观察薛浅芜此时的表情,定然能看出来,她与这事,绝不是置身于外的。然而此时,他无暇想太多了,问东方碧仁道:“你想怎么办我?”
东方碧仁答道:“我要你找个借口,跟我一起出徐家门,到善缘寺负荆请罪!”
听到这儿,薛浅芜道:“不行!不能到善缘寺!必须找一处没人的地方,请了师太长老到场,你去叩头谢罪!”
“这个使得……”徐战淳道:“明天我以送你们为由,到碧云山走一趟吧!谢罪回来,我还要寻找嫣智姑娘呢!她一女子,又不懂得尘中事务,该如何生活呢?”
薛浅芜和东方碧仁对望一眼,心意彼此都明。徐战淳配合得尚好,可谓孺子可教,朽木可雕。
如果这样,因错得福,未必没有可能。
东方碧仁松开手道:“我相信你,既然如此,你先回房去吧。”
徐战淳丢了半个魂儿,往那住处去了。一切重新归于沉寂,好像这场轰烈而汹涌的捉人之战,并不曾发生过。
第二天早饭后,收拾妥当,徐战淳便随了东方碧仁等人,一道往碧云山去了。
行至山脚,东方碧仁让他们在底下等着,施展轻功来到了善缘寺。未过多久,就回来了,说那冢峒长老崇静师太,已去寺后面的湘竹林里等了。
他们为避耳目,绕道向后山上爬去。徐战淳走了半程路,突然停了下来,把袖子卷起来,赤着膊儿,徒手折了一捆荆条,伏在背上,沿着崎岖的山路而上。
到了午饭时分,他们来到了湘竹林。一座相当大的亭子,坐落于翠竹荫然之中,清幽雅致,使人忘却凡俗碎念。崇静师太自从嫣智姑娘出事之后,难得与冢峒长老缓解了许多,似乎心力已尽,爱恨已结,随着爱徒的离去,一切都不那么重了。
此时此刻,他们一穿僧袍一披尼褂,面朝南方,双双闭目端坐,好似羽化登仙的神仙一般。
薛浅芜和东方碧仁正自踌躇,怎生打搅这片静谧安详。徐战淳已跪下来,用膝盖前移着,往那长老师太跟旁挪去。
第六七章倾尽千竿竹,为伊奏曲箫
青色碎鹅卵石铺成的路,双足踩在上面,确能起到按摩作用,倘若换作膝盖代替,可就寸寸艰难了。
对于徐战淳这样的富家子弟,自幼在众人的呵护中长大,没尝受过半点苦,没蹭破过半块皮,那对膝盖经此磨躏,肯定早已血肉模糊痛如钻心,他却浑然不觉,弯曲漫长的石径,终于被他跪着走完。
“俗家弟子徐战淳,向师太和长老叩罪。”他背负着一捆荆条,伏地拜见。
崇静师太和那冢峒长老,闭目依然,神色未变,姿势未变。
那徐战淳跪着,约摸过了一柱香的功夫。任是非常健壮的人,也会撑不下来。徐战淳的额头,细汗密密遍布,那张俊脸虽是坦然平静,然而他的呼吸已经紊乱发喘,因为气血不畅而显不均。
薛浅芜一时有些担心,这徐战淳会不会昏倒了。
出身于大家族,家教相当严格全面,他应该也练过些武的,却比不得东方碧仁那样硬扎稳打。不过是学了个样式,花拳绣腿罢了。
又待了一会儿,薛浅芜上前道:“师太长老,人带来了……”
声息不闻,冥然入定。东方碧仁意识到了不妙,伸手试探二老鼻息,已然没了气儿,不禁怔了很久,落下一声长叹。
薛浅芜脸变了色,声调也不稳了,急切问道:“这怎么回事儿?”
东方碧仁静静看向了她,如实答道:“崇静师太,连同冢峒长老,功德冤孽皆完结了,一并圆寂多时。”
“不可能吧?”薛浅芜张着嘴,不能置信地道:“你刚去告知他们此事时,不还好好的吗?怎么来到这湘竹林,便归西了?会不会是被谁害了,出了什么意外?”
“无疾无病,自然而终……”东方碧仁叹道:“或许他们来到这儿,便坐定了。或许他们选择在这湘竹林见,自有用意。”
“会有什么用意?”薛浅芜小心看看二老,生怕惊扰了他们的安然详和。忽然又抑制不住了,抱住崇静师太挺直的脊背,眼中酸涩不已,却是没流出泪。
流泪不代表悲伤,无泪亦不意味着无伤。如此抱着崇静师太,默了很久。
东方碧仁过来拉她起身,她刚站住了脚,只见从崇静师太的衣袖中,掉出一支签来。拿起一看,只见上面写着“疝尘世悲喜痴意”,字迹的后面,还有底图作衬,细辨乃是一片苍绿色的竹子。
薛浅芜的心念一闪,看向那冢峒长老的衣袖。东方碧仁会意,轻轻抬起冢峒长老的左手臂,也从袖筒里面掉出了一支签。毫无疑问,这签上是“圜凡间风月浓情”,只是底图又不一样,画的乃是一支碧箫。
“这是什么意思?”薛浅芜问道。
东方碧仁答曰:“倾尽千竿竹,为伊奏曲箫,这里面的深意,唯有师太长老两心相知,外人参透三分,便不错了。这片竹园,大概是他们昔年定情的地方吧。”
薛浅芜闻言,变得痴傻起来,失了魂儿那般问道:“咱俩定情的地方在哪儿?咱俩也会死在那里吗?”
东方碧仁看着她,怜惜笑道:“又说什么傻话?咱俩彼此体贴理解,哪像师太长老这般,拗斥了一辈子!爱恨了一辈子!就算生命无可挽回,咱们也是无憾而终,况且你我是在怡园一扑定情,将来还有机会回到那儿,双双坐定而去吗?”
稍微停顿一下,东方碧仁又笑着道:“重新回到那儿之时,怡园也不是怡园了,人也不是当初的人了,除了你我的心,包括环境在内的一切都大变样了。”
东方碧仁的笑,让薛浅芜定心许多。
两人互看片刻,薛浅芜按住东方碧仁,笑了一下,然后走到徐战淳的身边,看着他道:“你起来吧……”
徐战淳未抬头,紧闭双眼,痛苦地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走得这样急?为什么不给我忏悔的机会?……师太长老……你们为什么去了……”
错有源头,孽有归因。既然已到这番地步,不能再弄出一条命来。薛浅芜合拢双手,对着师太长老拜了一拜,扭脸对着徐战淳道:“崇静师太与冢峒长老,半生空心澄澈,人虽逝了,清风犹存。你可以把一切心里话,说给他们的灵魂听。”言罢这句,薛浅芜在石柱旁,捡了一个蒲草垫子,放在了徐战淳的面前。
徐战淳双膝微动,身子前倾,差点倒在地上。东方碧仁及时和薛浅芜一起,扶住了他。
打坐在蒲草垫上,徐战淳的唇抖了很久,断续低哑说道:“经过这一番后,我真感觉自己长大许多……在这以前,我就是个顽劣的孩子,风流为性,见到年轻姑娘就想捉弄,见到漂亮女子就想调戏……不久前的一天,我碰见了一个小尼姑,不知叫什么郁妙的,看着生得稍有姿色,就想戏弄一番……”
听到这儿,薛浅芜的眼光一凛,问了一句:“叫郁妙的小尼?”
“听他话说下去……”东方碧仁平静地道。
徐战淳带着几分悲色,继续说道:“那叫郁妙的小尼姑,为了脱身,也可能是别有用意,慌张了一会儿,就平静下来说,她有一位师妹,生得貌美如花,比她好看了几十倍,宛若蓬莱芙蓉。我不相信,因为那郁妙小尼姑,生得已经很不差了,若再比她好看几十倍,还能到了怎样地步?
她见我起疑惑,就说了一番话,帮我出了一个计谋,总之意思就是,让我得到她那师妹。我自然是欣喜的,也听说过那位嫣智姑娘的名头,只是没有借口,无缘得见。这时恰逢紫菱嫂子生娃,我意识到机会来了,就以做法事为借口,去善缘寺请小尼姑。
崇静师太身边弟子虽多,能撑起门面的,只有嫣智姑娘一人,理所当然她就来了徐家。我在乍见之下,惊若天人,她那气质,恰恰是我最喜欢的,我从未觉得这样动心过。
席间凑着空隙,我曾半真半假问她,愿不愿意还俗,结果被她一语挡了回去,再无念想。我不甘心,气郁之下,喝了些酒,心里又憋着闷,竟然鬼使神差,给她下了软骨散……半是清醒,半是糊涂,半是意愿驱使,半是情不自禁,我便悄悄跟随了她,直到她走不动路时,扛起她从后门回房了……
三更天的时候,她说要走,我不想让她走,我俩起了争执,那嫣智姑娘性子烈,受不得半点儿强迫,便要咬舌自尽,我就给她服了一些解药,送她去了……事后一直愧疚于心,却又碍于脸皮,不好前去善缘寺邀约她,她也不想让我见吧,哪知隔了不过几日光景,她已离寺出走……”
薛浅芜忍住听完,想要破口骂徐战淳。却又骂不出来,很堵塞的感觉。
东方碧仁看薛浅芜的脸都憋红了,很贴心地,拍了几拍她的肩膀,让她冷静。薛浅芜沉一口气,方才把那火气咽了下去。
稍微平息一下,从头忖思,这事能全怨在徐战淳身上吗?如果不是那郁妙姑娘在扯线,当导火索,徐战淳会生出邪念吗?
如今师太长老皆去,善缘寺只怕又得起风波了。
从湘竹林到善缘寺,不过转几个弯儿的功夫。当看到冢峒长老和崇静师太的尸体时,举寺僧尼皆默哀了。
薛浅芜和东方碧仁,在为师太长老换衣服时,各从他们二人怀中,翻出一张信笺,都用草黄的纸糊着,拆开一看,各有一句遗训。
崇静师太的是:“继任掌门可以另行寺规,北辰嫣智为尼姑庵的总掌门人,永葆此衔,绝不更改。”冢峒长老则是:“宇泰为僧舍之新掌门人,继任之后,萧规曹随,一切听任西院掌门安排。”
薛浅芜看了东方碧仁一眼,师太长老似乎早预知了自己的大限,双双做了准备。免得生前死后,出现是非争端。
如此最好不过。因为佛门净地,有时亦少不了是非争端。
东方碧仁当众宣读了两封笺,沉默之后,一片哗然。其他倒没什么,就是继任掌门的问题,有些争议。
僧舍的宇泰,年纪尚轻,遇事犹豫委决不下,这些都是很不好的。但是东院僧人掌门要听西院尼姑掌门的话,一切都好办了。
关键聚焦,在于西院尼姑庵的掌门。
且暂不说,北辰嫣智已经脱离空门,下落未明。就只说她前些日子发生的事,就不符合崇静师太定下的寺规。虽然所有的门人,除了郁闷之外,都不知道具体内幕,也不知道徐战淳做下的事,但从那晚的闹腾,尼姑僧人都心知肚明了,嫣智姑娘已非完璧。
只这一点,足以被人抓住不放,挑起事端。
待众僧尼静下之后,东方碧仁问道:“长老和师太的遗嘱,大家有什么异议吗?”
静默了一会儿,郁妙忽然走了出来,直到宇泰跟前,笑眉怪怪地问:“师兄,你觉得呢?嫣智妹妹还能再回来吗?还能再继承大业吗?”
第六八章若不够犀利,就别引火上身
那宇泰的面色憔悴,精神看着很是不好,估计他这一段时间,都没能从嫣智姑娘的阴影中,摆脱出来。如今又看到了师太长老归丧,更是心惊心痛。对郁妙师妹的问话,他怔怔地站在那里,毫无反应。
郁妙的声音,酸刻尖利了起来:“嫣智师妹合不合格,相信谁心中都有一杆秤。那天大家都清楚地看到了,她的守宫砂消失了。师太已经依据寺规,将她赶出了空门。北辰嫣智既然不再是善缘寺的弟子,她还有什么资格继承西院的掌门人?”
这番话语,言辞确凿,让人无可反驳。宇泰听到嫣智的名字,好似清醒了一些,低声对郁妙道:“立嫣智师妹为掌门人,是师太的遗愿。”
“遗愿?”郁妙冷笑着道:“看那两张纸笺,破旧发黄,也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了。那时北辰嫣智一切完美,确实是最佳的掌门人选!然而今非昔比,北辰嫣智有辱门风,师太长老又去得急,究竟是病死的,还是被人害的,未可得知!或许没来得及更改遗嘱,撒手归西也是有可能的!作为西院最年长的弟子,我希望能按照师太临终时的心愿而行!这样才能够让师太长老无牵无挂,瞑目而去!”
这段话说下来,寺内又是一片。
“是啊……不说别的,嫣智姑娘已被逐出了善缘寺,不知下落,怎么能继任啊?”
“师太长老走得,真的有些急了,几乎就是猝然长逝!”
听了僧尼们交头接耳的私语声,薛浅芜觉得好是冤屈,心里腾起一股无名怒火,睁着双目,就想与众人理论。
东方碧仁岿然站立不动,心里明镜似的清朗。或许在那郁妙姑娘的眼中,能阻挠其登上掌门的最强有力者,不是寺中成员,而是薛浅芜和东方碧仁这两个局外人。
他们从一出现,举止独特,异于常人,既深得了师太长老的心,又与嫣智师妹交厚,肯定不会站在自己这边。所以郁妙甩了一个棘手的问题给他们,就是拿师太长老的死因,作为挡子,陷他们于无暇自圆其说的窘迫中,他们就不方便插手善缘寺的内部事务了。
薛浅芜和东方碧仁,对她那点伎俩看得透彻。如若不是从长远计,薛浅芜定会把她的歹毒心计公布于世。但想了又想,还是选择了闭口缄默。
且看这只小丑猴子,能把事情闹到怎样地步。
宇泰站出来了,等众人稍微平静了些,沉重悲痛地道:“师太长老面容如常,坐姿端正,显然是因终限所到,自然老去,没有什么可争执的,不可能是一场意外……”
郁妙驳斥道:“那也说不一定。万一有人来路不明,武功高强,师太长老受了震碎性的内伤,外表一样安然无常。”
宇泰仍自轻言好语,与她辩别:“若是受了内伤,也会有迹象的,比如口角出血,腹腔骨骼粉碎……”
郁妙对这宇泰师兄,心底还是有些惧的,只嘟着嘴道了一句:“那也未必不是受伤身亡,这事需要目击者,拿出证据才行!”
姑奶奶啊,这是逼迫人吗?目击者成罪人了?还是成嫌疑犯了?如果师太长老死的时候,只有你郁妙小蹄子守在身旁,难道你还要拿出证据来,向大伙还原出死亡的场景吗?
薛浅芜心里虽在气骂,表面却是笑嘻嘻的不正经,眼珠轱辘转了一圈,问郁妙道:“那依姑娘之见,师太长老到底怎样归去的呢?”
郁妙看着薛浅芜的面部表情,小心肝儿直往下沉,强自撑住身子不往后退,努力提高着声音,却在抖道:“是谁所为,谁的心里清楚。”
薛浅芜哂笑一声,带着无赖的调儿反问道:“如果我说,是你害的呢?”
郁妙没预料到她会反推到自己的头上,连连颤了几下,脸色青白不定地道:“你别胡说!是你居心叵测,与师太长老走得近,谁知你在打些什么算盘!我一直在西院,师太长老何时出去见你们的,我就不知!再说我与二老情深如亲,怎么可能加害他们?”
顿了一顿,郁妙稍平静了,指着薛浅芜的鼻子道:“是你这个底细不明的恶人,害死了师太长老!居然诬陷到我的头上!你今天拿不出证据,就请滚出善缘寺的大门!师太长老宽宏大量,不再计较你造下的余孽!”
薛浅芜听到这里,哈哈笑了起来,笑了半晌,一手抓住了郁妙的那根指头:“我说小蹄子啊,你说话能不能有些脑子?我只问你,我为何要害师太长老?你有值得让人信服的理由吗?我害二老,于我有什么好处吗?”
郁妙惶声答道:“谁会知道你的阴谋……再说有些人,生来变态,就爱干损人不利己的事儿……”
竟敢说我变态?薛浅芜仍自笑道:“可是你要谋害师太长老的动机,可就明显了啊!嫣智姑娘早被崇静师太看好,作为掌门之继承人!然而由于某些子虚乌有的罪名,为谗言所迫害,逼出了善缘寺,如果哪天崇静师太下定决心,重整寺规,废除那些非人性化的条条框框,迎接嫣智姑娘回来,你岂不就受到了严峻的威胁吗?只有此时,师太长老甍然长逝,才能让所有事都定局下来,另立年长者为掌门人!你正是想到了这一环,才设计赶走了嫣智姑娘,又不知不觉下药害了师太长老,扫清了所有的绊脚石吧?但你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师太长老已经写好了遗嘱,定下了掌门人!使你的计划化为泡汤,沦为幻影!”
此言一出,再次引起哗然阵阵。刚才还依附着郁妙的僧尼,这时都选择了中立观望态度。
要怪只怪,薛浅芜的言论,太过犀利,太过攻人死|岤。郁妙本来只做了三分的事,被她故意夸大,说成了七分。这是很让人发急,难以承受住的。
郁妙摇摇欲坠,娇躯几乎摔倒在地,一个劲儿地道:“血口喷人……”
宇泰看不下了,走近郁妙身旁,扶住了她,对两个女人道:“你们不要互相猜疑了,师太长老既无内伤又无外伤,即非服毒又非被害,乃是正寝寿终。他们泉下有知,会怪你们多事的……”
“小伙子,挺会怜香惜玉的嘛……”薛浅芜歪笑着,像拍小狗一样拍着宇泰的头,调侃说道:“怪不得嫣智姑娘要离开善缘寺呢,原来遇人不淑,碰见了个个忘情负义,风流花心之徒!我问你呀,你喜欢嫣智多一些,还是喜欢这小蹄子?你若喜欢这小蹄子,就带她走啊,我绝对不难为你!你若喜欢嫣智姑娘,就把这小蹄子交给我吧,此后她的生死与你无关,我想何时咔嚓了她,就何时咔嚓了她!”
在场的人,脸都白了。
那郁妙小尼姑,更是激灵灵一哆嗦,娇躯歪耷在了宇泰怀里。宇泰躲也不是,抱也不是,很作难地僵在那儿。
薛浅芜“咦”了一声,喜腔怪调地咳嗽道:“都看好了,佛门之地,上演尼姑和尚的旷世绝恋了!不知这算不算违背了师太的寺规呢?”
郁妙闻言,忙从宇泰怀里趔趄了出来,分开老远。
薛浅芜笑着,一把拉住了郁妙,对宇泰道:“你既然不要这小蹄子,我就带她走了!”
“师哥!”郁妙碰到这样一个邪得令人发指的女子,不禁珠泪滚落,带着哭腔喊起了宇泰。
宇泰左右为难,对薛浅芜道:“我的心里只有嫣智,但郁妙是我的师妹,一并从小长到大的,还望姑娘手下留情,放过了她。”
“我放了她倒不打紧儿……”薛浅芜笑吟吟道:“只怕嫣智姑娘,永远不会回到你身边了……”
宇泰木呆呆地,几乎要跪下了:“嫣智师妹,她在哪儿?”
薛浅芜耸肩道:“你既认这个小蹄子做妹妹,还问嫣智姑娘作甚?如果你爱嫣智,就不要再认妹妹,勾搭着另一颗芳心!嫣智姑娘不会理你的!”
宇泰也顾不得郁妙的安危了,情真意切恳求道:“这位姑娘,只要你能告知贫僧,去何处寻得嫣智师妹,一切随你的意!不过贫僧相信,姑娘不会无端端害人的……”
“呵呵,小尼姑蹄子你看看,连你心爱的情郎都不要你了,都放弃了你的生死,你还不如跟着我呢!”薛浅芜带着几分才子风流样儿,用手指勾起郁妙的下巴,色迷迷地端详着,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郁妙被这眼神,唬得冷战不止,只觉寒气从薛浅芜的手指,顺着下巴,经由喉咙食道,直流心底,彻头彻脚的寒。
是啊,连所爱的男子都不管不顾她了,还有什么盼头!只有绝处逢生,尽力一搏。
郁妙被钳制着下巴,半仰着脸,眼从众人身上一一浏览过去。然而却看到了似曾相识的身影,正是那徐家二少爷。
一直在提防着薛浅芜,竟没注意到他!或者是说,竟没想到徐战淳的利用价值!
郁妙的眼神穿过众人,射向徐战淳道:“那位爷儿,我看只你是位置身事外的人,请你说句公道话儿,嫣智师妹失节,是留在空门当尼姑好,还是回归红尘,嫁给属于她的男人好呢?”
第六九章失足成恨,井水无情
薛浅芜听得郁妙的问话,暗暗叹绝,她这一招够狠,让所有的人都始料不及。
徐战淳做出了对不起嫣智姑娘的事,本身又是用情至深的浪子,肯定巴不得心爱的女子还俗,与他稳度余生。再者,徐战淳在旁也目睹了,宇泰对嫣智师妹的一片痴心。假如北辰嫣智,有朝一日重返空门,与这师兄定是一番纠扯不清的余孽,彼时谁家伤心谁家欢喜,可就难说得很。徐战淳但凡有点私心,有点魄力,有点横刀夺爱的决心,就会不顾一切,背叛大部分人的期望,站到郁妙的立场去。
这不是对郁妙的苟同,而是被抓住了最薄弱处,徐战淳之于郁妙,利益是一致的。
郁妙把那嫣智姑娘排挤出善缘寺,就意味着能与宇泰相守此生。纵使不得相偎相依,也能近距离的相望。宇泰无法挨近嫣智姑娘,就意味着徐战淳,占了绝对的优势和先机。
徐战淳在众人的瞪视中,很久都没说话。
此时的他,并不是往昔那位翩翩潇洒的徐家二少爷。背负着荆条上山,双膝在地跪走了那么远,衣衫痕迹斑斑,有血有土亦有尘垢,沾染成片。郁妙唯一能识别的,是徐少的脸庞和身形。
摒弃了那般的轻狂与浮妄,一身风尘脏衣的徐战淳,让郁妙觉得遥远而陌生。
或许他俩,本来就不熟悉。一面之缘,一次调戏,一场交易,彼此能有什么了解?但在前些日子,郁妙还有把握牵制住徐战淳,眼前却不同了。这种陌生,是刺骨的,强有力的。这样的徐战淳,使郁妙感到未可知的可怕。她宁可他,恢复那个风流嘻哈的随性儿。
徐战淳沉默了很久,以一种很奇怪的表情,看着郁妙,嘲笑的作弄的悲悯的不屑的。
郁妙后退一步,看到自己四围空荡荡的,没有同伴没有随众,只有一些观望的师兄师妹们。如同被离群的孤雁,瞬间没了归属感。
真正被逐出寺门的是谁,是嫣智师妹吗,却也未必。最起码可以这么说,出走的人还被惦念着,留下的人却被排?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