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记起来了。”
路琴深深地为那一次也是今生唯一一次冲动感到深深的懊悔。
当时怎么就控制不住强吻了他呢?
一定是夜色太美月亮惹的祸。
“所以,现在轮到你了。”林义宸正色道,“路琴女士,分隔了这么久,我感到深深的抱歉。让女士等这么久的确不是一位绅士该做的,在此我向你表达深切的歉意,并顺致殷切的期盼,愿你能赏光再给我一次机会。”
给我一次追求你的机会,
他起身走到路琴面前,便要单膝跪下去。路琴情急之下便要拦住:“等你到了……”
“到了什么?”林义宸停止了动作。
路琴这才发现自己再一次上了套,不去看林义宸带笑的眉眼,她别开眼嘟哝了一句“我给你机会就是了”便继续用餐了。林义宸欣赏着她别扭的模样,心情是说不出的好。
离开这么久,我怎么会同意再次放开你呢?
相信我,我一定会拿回我曾经错过的一切。
包括你那颗被时间磨去了坦诚的心。
===
“有预约吗?”路琴到达店里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客人寥寥,郁黎正在一边吃午餐,见路琴来了连忙擦擦嘴起身:“昨天的应玥说今天还想过来。”
“高三不是已经提前开始补习了么?”
路琴想起上午早餐后林义宸就匆匆地收拾了东西说有他的课,路琴也没在他家多逗留便准备回家换身衣服,下了楼才发现林义宸住的是企沐中学安排的教师公寓,而她家在她上高中时就是学区房,说白了他俩住的位置之隔一条称不上是街的窄道。
合着昨晚真是醉了,连自家都不认识了。
“是啊。”郁黎翻着日程本应着,“所以她预约的时间是五点半。”
“真是个令人不愉快的时间段。”路琴有些惋惜今晚又不能按时吃晚餐了,摆摆手示意郁黎继续吃午餐时,她低低地说道,“小范的厨艺可是越来越好了。”
范锌是店里的主厨,路琴看着郁黎一脸满足的模样,笑着打趣。
“嗯……”郁黎下意识地点头,却在反应过来的瞬间拼命地摇头,“琴姐,不是你想的那样!”
路琴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我懂的”。
郁黎囧。
再没有什么比有一个新闻系出身的八卦店长更悲剧的事了……
下午五点半,彼岸空。
应玥背着书包如约而至:“我来了。”
路琴示意她坐下,待两杯柳橙汁呈上,路琴轻轻抿了一口才问道:“不上晚自习么?”
应玥微微垂眼,眉眼间写尽疲惫:“我请过假了,班主任老师允许我先走。”
路琴翻了个白眼。
林义宸当然会放你过来,难不成他还想带头搅了我的生意不成?
“今天是周测的日子,晚上应该是没什么作业的。四年前就是这样的,你们年级主任应该还没换吧。”路琴心知就算此时非要给她占卜只怕她也集中不了注意力,干脆和她聊聊天放松放松也好。
“店长也是企沐中学毕业的?”虽然语气是不可置信的,面容依旧是不变的疲倦,“那可是学姐了。”
“学姐……我已经毕业好久了呢,如果非要这么称呼的话,我想也是可以的。”路琴倚在长沙发上,手中捧着被冰块镇得极凉的柳橙汁,玻璃杯身上清晰地印着她的指印,“今天来这想要占卜什么?”
“不。”出乎意料地,应玥摇摇头,“虽然昨天是为了帮林老师拖延时间,但也是真心实意找店长占卜的,我只想知道占卜的结果。”
“那你不如去问林义宸,第一张牌已经被他给解了,占卜这种事最忌讳虎头蛇尾。况且……况且他比我厉害得多。”
“但我不相信他。”应玥急急地反驳,“他可是老师!”
“嗯……”路琴深深地点了点头:“我理解你那种作为学生与老师天生对抗的心理,不得不说,你做出了一个明智的决定。”
林义宸,原来你也是有人嫌弃的。
内心的狂喜被她平静的面色所掩盖,既然只是解昨天的牌,路琴便完全放松下来,与之相对的是应玥永恒凝重的表情。
第七章夜色旖旎,星月如歌
林义宸到店里时,应玥正要离开,他们在门口打了个照面,应玥抬起头对他慧黠地一笑便飞快地消失在了夜色里,林义宸略略点头后与之错身而过。
这个时间段,最后一波客人都已经离开。店的前厅并没有人影,却有一阵香味从里屋飘出,林义宸循着香味走去,却见在厨房忙碌的路琴。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他环上了她的腰。
路琴身子一僵,又迅速恢复正常,语气随意地问:“下晚自习了?”
“嗯。”林义宸的下巴贴着她柔软的长发,低低地应着,“刚刚改完卷子,累死我了。”
“这不给你做夜宵了么。”路琴觉得脖颈热热的,语气也不由自主地温柔了起来,“猜猜是什么。”
“馄饨。”林义宸将头埋得更深,仿佛在示意她自己并没有偷看,“你做的馄饨最好吃。”
是么?
路琴挑眉表示不是姑娘我馄饨做得好吃,只是本姑娘其他做得好吃的菜你没尝过而已。这么想着,她心头一热,柔柔地说道:“要不,你下了晚自习都到这里吃夜宵吧。”
“好。”
林义宸伸出手指轻轻地抵在她的下颚上,匀匀地画着圈,路琴觉得麻酥酥得痒,但锅里的馄饨快开了她不能分心,便强忍着不肯回头。林义宸觉得无聊想进一步动作时,路琴已经飞快地熄了火盛了馄饨笑靥如花地说道:“哎呀馄饨终于好了我们到外间去吃吧……”
林义宸只得讪讪地收了手,反复告诫自己不能太性急。
重逢时的那个吻暂时只能碎在遥远的回忆中。
那碗馄饨和他以前尝过的味道相似,却又完全不一样,许是时间地点都发生了改变,但期间脉脉的温情却不曾变过。他依旧记得当是路琴是如何手指灵活翩跹如蝶使得指尖馄饨如白莲般点点绽放在蓝色的篓中。那时的他被她调侃被她嫌弃,却觉得那是离她最近的距离,如今的他们亲密依旧,却总觉得有什么隔在心中一样,一旦他要触碰便会让她本能地缩回。他执着汤匙抬起头,却见路琴眸光带笑地看着他吃,他突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管他这么多呢。
只要她现在还在他眼前,好好地坐着。
那别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林义宸含笑着,将碗中的汤一饮而尽。
待一切都收拾完,已经夜深。
再没有什么比饭后一起轧马路更浪漫而又温情的事了,林义宸握着路琴的手,不管她情不情愿都扣上了她的五指。她的手跟先前一样柔软纤细,分明的指节握在他的掌中直让他想攥得更紧,生怕随时会从他的指尖滑脱。路琴只笑望着他:“握得这么用力,害怕我跑了不成?”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她的手递至唇边,在手背上落了个细密而绵长的吻。
正值夏夜,她一袭白色的长裙恍如绽放在暗夜中的一树梨花,淡淡地月华落在她的发上,长发如水波,微漾在一片静寂中。寥落的星子衬出她眸光的璀璨,夏夜泛凉的风刮过,她的气息便萦绕在他的鼻尖,教他轻嗅之后便不想丢开。
如果这是场梦,那但愿永远不要醒来。
如果这是事实,那只愿时间止于此时。
路上已经没有太多人,林义宸还是在她左边护着她。直到她家楼下,他才有些不舍地放开路琴,又迅速扣上了她的手腕:“我改变主意了,不想放你走。”
路琴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有些想笑,却又终究被他的执着给软了心,便柔声安慰道:“乖,明天下了课还可以来找我的。”
“明天单休,不上课。”林义宸拽着她的手不肯放,“跟我回家吧。”
他的声音向来低沉带温柔,尤其是低语时格外带几分蛊惑人心的魅力。路琴微微一愣,又很快恢复了理智:“我昨天就没回家。”
“不也没人找你么?你父母还是放心你的。”林义宸依旧紧紧扣着她的手腕,“要是他们知道你夜不归宿的原因,想必会更高兴的。”
“他们不是放心我。”路琴好笑地摇头,“只是他们不在家。自从我开了咖啡店之后他俩就自行车骑游去了,今早才收到他俩已经出了省界一路向南的短信。”
“所以你家就你一人?”
路琴看着林义宸陡然发亮的眸光,突然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回答这个问题比较好,只是垂眼沉默算是默认了。
“那你不请我上去坐坐?”林义宸满心期待。
路琴汗:“……你够了。”
见她神色不豫,林义宸也不再逗她,放了她的手正色说道:“那你明天能陪我去一个地方吗?”
“嗯……哪里?”
“去了你就知道了。”林义宸故意卖了个关子,“你早点休息吧,明天要早起呢。”
“早起?”路琴的脸色微变,“要多早?”
她在休息日的时候一向起得很晚,对她而言与其早起之后傻坐在那里浪费粮食不如多睡两个小时权当减肥了。
“别担心。”林义宸好生安慰她,“我懂你的,到时候我会给你打电话,你不用很早起来做早餐,到我家来就可以了……”
所以这才是你最想要的吧。
路琴腹诽着,但也没有直截了当地拒绝他:“这样好像也行,看我明天早上心情吧……”
“有我喊你起床,只怕你今晚都睡不着。”林义宸笑得内涵,看得路琴都认为是自己太过矫情了。低低地应了声“难能呢”,她打开了楼下的电子防盗门。
林义宸一直在身后看着,看着楼道里的声控灯在寂夜中陡然亮起又随着她身影的消失而熄灭,她的足音落在楼道里渐行渐轻,直到他最终听见门砰的一声关上的声响。
他依旧没有离开。
直到二楼的灯亮起又熄灭,接着眼见她三楼卧室的灯亮再关上起后,他才缓缓地背过身。
他听她提过,她家是复式楼,二楼连着三楼,厨房在楼下,楼上是卧室。得知她已经睡下,他这才放心的离开,染了夜露的衣衫沁凉,不知站了多久的双腿微微有些发麻,他却行得极稳。
只是他不知道,那个关了灯的卧室里,有人一直站在窗边目送他离开……
第八章对的时间对的人
火,很热……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灼热浓烈的烟气擦着她的脸庞而过,在她的脸颊上被擦出一道绯红的印记,她却只是用湿毛巾紧紧地捂住口鼻,移动的方向离出口却是越来越远。抬起头便是入目的浓烟,她匍匐在地上,感知着和火场不符的冰凉。
不行,这样太慢了。
虽然知道匍匐前进才是最正确姿势,但事实上她根本不会如何快速而又在不磨伤自己的前提之下匍匐,便只扑腾了两下就迅速起身,将湿毛巾像扎方巾一样固定在面部,她用手护在前方便低着头向前冲去。
412,411……
走廊尽头外墨沉的夜色和妖娆的火光混杂在一起,透窗映入绘成沉郁的海蓝。她只浅浅地瞥了一眼,便将目光投向一侧房门紧闭不知是走后关上还是不曾打开的房门上。
409,408……
找到了!
她的目光停留在“407”上。
虽然是这里的第一户,却是离楼梯最远的位置,这层六户人家,只有他和她是年龄相仿恰好是一同长大的。她虚长他两岁,他打小便跟在她身后姐姐长姐姐短地喊,久而久之,独生子女的她也就真把他当作自己的弟弟了。
愈接近他家的门口,她的心便愈发凝重起来。
往这边只觉得火势强烈了许多,却不想发觉他家才是火灾的起源户!不用想她都能猜到,平日里他父母工作繁忙,一直都是他自己照料生活,只怕这次是在煮吃食的时候睡着了引发了火灾,而他……
这么浓的烟,只怕早就晕过去了……
按照公寓的格局,厨房离大门近得很,她的手触碰在门上已经感觉到了异样的温度,唯一庆幸的就是门还没变形。在发觉着火的时候她就下意识地感觉到不好,已经通过电话找了管理员,随着她一前一后地也就到了。
管理员在一大串钥匙中终于摸索出对号的钥匙,动作时极尽所能的快,但看在她眼里依旧是极慢的,她一把抢过钥匙,三下五除二地就开了门,一团热浪瞬间便涌上她的面颊,她却一眼瞥见了里屋中趴在桌子上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迷过去的他。她屏住呼吸,揭下面上的湿毛巾,迅速而准确地关上了厨房的门。毛巾落在门把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她知道自己不会再拿来捂住口鼻了,便将它挂在了门把上。
火势被她强势的动作拦住,她却知道根本顶不了多久,等大火烧坏天然气管道时就是他们完蛋的时候。对着门外的管理员招了招手,管理员随即跑进来和她一齐把他硬生生地拽出了屋……
厨房的黑烟愈发浓烈,即便她只是稍稍松了口气也觉着有灼热呛人的气息涌进肺腑。她不敢开口咳嗽,只好深深地忍住了。气息下沉到她的喉管,却似是沉不下去般停滞着,她只觉得喉咙口愈来愈疼。
但她却管不了这么多。
她,拽着他,向着层尾的楼梯口奔去,刚刚踏下台阶,便听得身后传来震耳的爆炸声,热浪向奔跑的她袭来,她却只知道奔跑。
放心吧,我一定会把你带出去。
===
路琴当然不好意思让林义宸连管两天的早餐,她少有的醒得很早,早到她自己看着手机上的时间都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所以等林义宸的叫醒电话打来时,她已经准备好一切坐在门口整装待发了。
“起来了?”林义宸的声音有些慵懒,带着低笑。
“你猜。”路琴带着耳机接听,却把手机丢在口袋里,手中抱着平板在玩《纪念碑谷》。
“应该准备出发了吧。”林义宸那边有些杂音,似是金属碰撞的声响,想必是在放下门链。
“哎……我还没起床,你又不管我早饭,我不去了。”
“是吗?”林义宸打开门,“那我可要来按你们家的门铃了,把左邻右舍吵着了可不怪我。”
“不怪你怪谁?”路琴手上的动作依旧没停下,艾达在她的操作下已经到达斜坡的最底层,层层的墓碑与中间的红花形成鲜明的对比,沉沉地拍打着她的灵魂,她顺手便截图截了下来。
“怪你啊。”林义宸带上房门,“有些人学不乖,明明不会说谎还要逞强。”
“所以我应该先打个呵欠,然后骂你一顿……你就会觉得我没骗你了么?”路琴将平板锁屏后便丢在沙发上,“怎么样,你到底楼了吗?我可要下来了。”
路琴出电子防盗门时,林义宸正好出现在她的眼前。路琴不知是他计算好的,还是一直等着直到她出来才出现的。
她只知道,她喜欢这种不差一分一秒的感觉。
就像……是在对的时间遇到了对的人一样。
带着仪式般庄重的相遇,符合她这个年龄段的女人对神圣仪式的憧憬。
林义宸就是这样追求完美的人,和白马探一般即便是计算时间都要掐到千分位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真是个浮夸又矫情的人……
不过,我喜欢。
比起昨日的白色长裙,路琴今日着装色彩稍稍丰富了些许。白色线衫短袖,珍珠胸针别在领口的缎带处,配上一条牛仔材质中裤,粉红色半袖开衫勾勒出她美好的身形,但教林义宸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擦过她那姣好的曲线。
的确比初见时要完美很多。
很顺手地,他揽上了她的腰,又在她要嗔怒前迅速滑开了手,最终只是和她十指紧扣,自如得和他们分开前一样。
路琴对着林义宸眨了眨眼:“揩油也没有这样的吧?”
面对她的质疑,林义宸很知错就改地点了点头:“的确没有,我应该更大胆一些的。”
路琴:“……你准备带我去哪里?”
“你猜。”林义宸一贯的无赖,“猜对了我就告诉你。”
路琴:“……算了,反正你还能在这里卖了我不成?”
“卖了我再买回来。”林义宸握着她的手愈发得收紧,“是城东。”
“城东?”路琴缓缓地重复着林义宸的话,眉头渐渐拢到一起,“那里的话……没搬来前我还住在那里呢。”
第九章春风十里荠麦青
“嗯?”林义宸略略顿了顿,却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温和地为路琴拉开了车门,仿佛先前路琴的话并没有对他产生任何影响。路琴却从他一贯从容的神情中看出了些许反常。
他面部的线条向来冷峻,只不过一直是笑着的才使得线条柔和下来,此时面无表情反倒使他似是换了个人一般。觉察到路琴盯着他,林义宸偏过头来,对着她莞尔而笑:“在看什么?”
“没什么。”路琴别过头,她才不会告诉林义宸她一直在看他,便随口扯了一句,“有点闷,随便看看。”
“是吗?”林义宸顺手打开了音响,路琴本以为是电台,也没多理会,直到rry的声音萦绕在车中时,她微微偏过头:“你以前不是不听这些的吗?”
“原来确实不听,但是某人喜欢。”林义宸单手操纵方向盘,另一手越过手动刹握住路琴,“而且听时间长了,觉得还不错。”
路琴看着被他紧握的左手,将差点脱口而出的“注意安全”硬生生地给吞了回去,只是默默地搭上了右手,两只手紧紧地包裹住他的手掌,再不忍心放开。
刚上大学的那段时间她确实喜欢undhorizon喜欢得疯狂,只是林义宸从不听日语歌,她也便很少提,加上林义宸离开后她的兴趣便被别人带跑到古风歌上了,她便将曾经的sh的专辑一直安放在酷狗上,虽然不曾删掉,却也很少再点开。
但她不准备将这些告诉林义宸。
直觉告诉她林义宸若是知道了她的喜好,只怕第二天就会弄出古风歌曲大合集然后照着她的反应进行筛选。
倚着椅背,她觉得高度正合适。许久不听的rry突然听来只觉愈发顺耳,熟悉的《恋人射杀之日》的曲调轻入耳畔,她跟着轻轻哼了起来。
只是声音愈发得低。
许是昨晚兴奋了一夜不曾睡好早上又早起使得她此时格外渴睡。沉沉地,她头一偏,堕入梦乡。
惊醒她的是透窗而入偏近正午的阳光,落在她太阳|岤上衬得她眼前一片金红。略略挡了阳光,她揉了揉眼睛坐起。此时林义宸已经拉下了手刹,看到路琴醒来便对她笑道:“我还准备一会儿叫醒你呢,睡得好吗?”
路琴摇摇头。
这一觉她睡得并不安稳,总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场景在脑海中拼接组合,加上车上挤压狭窄的环境,她只觉得自己整个梦境像是挤压在罐头中的一般,四处充溢着压抑和晦暗。
路琴有些头疼,连带着步伐都有些颤抖,下车时扶着车门才勉强站稳:“你这车档次太高,我消受不起。”
知道她是晕车了,林义宸帮她揉了揉太阳|岤。他的手很稳,指尖匀匀地用力,饶是难受如路琴那般一阵一阵地头疼,也感到那阵头痛的劲已经随着他指尖的运动如潮退般一波一波地散去。
路琴有些惊异地抬起头,对上林义宸专注的目光,她问道:“揉太阳|岤能缓解晕车?”
“不,它只是能缓解头痛罢了。”林义宸渐渐停下动作,对路琴伸出手,“手酸死了,你可要负责。”
“你那才几下……”路琴小声地嘀咕着,却也顺着他的意思牵上了他的手。
只是,下一秒便被他扣上了十指。
路琴脚步微顿,偏头看向他。
却见一双含笑的眉眼,柔柔的如春风十里青了城外荠麦。
她一时无言,沉溺在这无声的温暖中。
城东的这片,路琴是认识的。
离她所说的原来住的地方并不远,以往每天上学时都会路过。这里原是j市最大的小商品市场聚集地,是一场大火将之毁于一旦。因为地处老城区,所以不少人家都是摊位和住宅是连在一块的,前头摆摊开门做生意,后头便是人家,门牌号通常贴在后门上,据说这里起火的原因来自某个住户。
虽然离家很近,路琴却极少来这个地方。印象里,上学之后她就因为课业繁忙很少跟着出门,再往前就是模模糊糊的跟着母亲来这里淘东西的记忆,她只觉得这里狭窄得像一个个火柴盒,巴掌大的面积塞得满满当当的,幼小的她挤在中间除了嘈杂和拥挤,什么也感觉不到。
因此在听说这里被烧毁时,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么多铺子连在一起,火势该有多么惊人啊。
这场大火发生在她毕业不久前,因而虽然所有的人家都已经撤走,被烧得焦黑的楼宇却没来得及拆掉重建。路琴抬头看着某个黑洞洞的窗口,一如黑黢黢的山洞般张开,才陡然想起,那原先是户做铝合金生意的,阳光下折射太阳光泽的金属曾经还耀过她的眼。
林义宸的目光随着路琴目光的移动而移动,最终落在她所盯着的那扇窗上,蓦地,他眉眼微舒,低低地笑道:“你果然注意到了。”
“注意到什么?”路琴别开眼,“我只是觉得一个曾经无数次闪了我的眼的东西不见了怪不习惯的。”
“是吗?”林义宸站在她身后,伸出手指着窗口外伸出的长长地侧梯,又将手平指向另一端,“当时大火是从那一户后门厨房烧起来的,而那一户的肇火者被你刚才看的那户人家所救,他们从后门入过前门出,绕道刚才的侧梯从侧梯逃脱。虽然做了一些紧急措施,但由于易燃物太多,瞬间便蔓延开了,而最末尾那家是铝合金生意的,稍微挡住了火势,才给了他们逃脱的机会。”
“所以呢?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路琴偏过头看着他,有些不满地想把他落在她肩头的胳膊给拍掉,林义宸没给她这个机会,自己就先退了:“本来是跟我没什么关系的,只是我无意中发现我的某个学生曾经住在这里,而她身上又发生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我想,是不是应该调查一下。”
“可是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路琴觉得如果自己坐车受了那么大的罪还只是一个陪衬的作用,她就跟林义宸友尽。
第十章穿林秋雨打叶声
“因为……”林义宸绕过她的肩侧转至她正面,缓缓低下头来,用他最擅长的低沉嗓音柔柔地说道,“因为,我需要你。”
路琴默然,垂下头的瞬间轻轻点了点,沉默中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林义宸瞧出了她心中的踟蹰,却只当不知道,温柔却执着地扣紧了她的手腕,执意告诉她休想逃掉。路琴只是勾起嘴角,跟着他踏上了在火灾中幸存的那截侧梯。
时隔两个月,最初的禁制早已经撤掉,也渐渐已经有专人来打扫并作修缮。路琴记得火灾前这里是有管理员的,因为是老城区里不多见的事,她记得格外清楚。侧梯内侧对着的墙壁瓷砖上是焦黑的燎痕,斑斑驳驳地覆盖在曾经的瓷白上,教她想起年幼时来这里从来都会逛到华灯初放时才离开,那时的她只记得这些瓷砖折射的路灯的光滑,饶是灯光昏黄也被映出了珠晖般的光润,在四合的暮色里柔柔地暖了她的心。
如今,物在人在,却是旧颜已改人事不待。
还好,你在。
路琴瞧了眼林义宸,唇边泛起一抹浅近的笑意。
“在想什么?”林义宸问得随意,却是将她情绪的变化拿捏得当,多了一份只显刻意,减了一份却又寻常,只这轻描淡写中的点点笑意,便如春风化雨遂了路琴的意。
“在想……你带伞了没有?”路琴突然换了副戏谑的强调,“好吧,我承认我这个问题有点傻,你开车来的,不需要伞……”
“不。”她戏谑,他便正经,“从这里到停车场还是有些距离的,如果是这个季节的降雨水准,用走的方式到达车边,是一定会淋湿的,所以带伞是很必要的。”
亦庄亦谐,林义宸的度从来都是把握得很好,契合得便向咬得严丝合缝的齿轮。
“既然这么必要,你为什么不带?”路琴玩心骤起,不想这么放过他。
他却浅浅笑道:“因为……你出门从来都是带伞的,你带了,我没有必要。你没带的话,就……更没必要了。”
路琴陡然一怔。
没想到他的记忆力如此之好。
往事越过,耳畔俨然有秋雨潺潺。
那日是校运会照校历放假的日子,正好赶上社团有人过生,他们几个闲人便决定去刷夜。路琴不善k歌却是个夜猫子,寿星是后半夜天后可以唱一夜的歌不阖半刻眼。午夜场是团购好的,他们到得早不能提前入场,不想再大厅里傻傻等着,路琴和林义宸便借口刚刚吃了夜宵散步消食。
ktv在老校区小北门外,老校区又是依江而建。没走几步便是沿江路,他们便肩并肩地在隐没在林荫后的小路上缓缓走着,对岸小区住户透窗的灯火是唯一的光亮,他俩连手机都不曾拿出来,任凭夜色将他们无声地吞没,仿佛天地间一切闭塞唯有彼此的存在才是唯一的真实。
然后,一滴秋雨穿林打叶,落在了路琴的鼻尖。
她抬起头,下一秒便沾湿了长睫。
后知后觉如她才意识到是下雨了,拉着林义宸便躲到了密密匝匝的林叶间,虽仍有雨珠滑落,却比直接露天站着要好上很多。那一带附近没有带屋檐的建筑,又是有名的酒吧一条街,他俩不想去染指。想来想去这林荫倒是多雨的最好去处。林义宸接下外套,不由分说地罩住了他们俩的脑袋。
路琴垂下嘴角,无奈道:“这回真的是什么都看不见了。”
“本来也就看不见别的。”林义宸握住她冰凉的指尖,“天气预报可没说会下雨呢。”
“t市是不需要气象台的,所以我一直都是带伞在身边的,偏偏今天换了个包伞没拿出来。”路琴嘟哝了一句,然后问林义宸,“你也没带?”
这明显是句废话……但路琴觉得不说这个就跟无话可说似的。
“嗯。”林义宸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我是了解你的,你出门从来都是带伞的,你带了,我没有必要。你没带的话,就……更没必要了。”
这样我才可以用我的外套包裹住你。
说着,他将路琴的手握得更紧了,低低地问道:“呐,路琴,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在雨中狂奔?”
路琴睁大眼睛,试图在一片黑暗中看清他的眉眼,却只是徒劳。许是还为褪尽的属于年少的冲动泛上心头,她突然很想这么疯狂一次。
“我愿意。”
她的声音沉在夜色里,不是宣誓,却比宣誓更为庄严。
等到了ktv时,路琴还好,林义宸已经湿透。待他擦干了头发再回来时,路琴已经和众人坐在一起起哄着要吃蛋糕。越过众人,他俩的目光交汇在一起,却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唤对方。
这是,属于他们的,最初的,也是最后的,疯狂。
她以为那一晚的一切早已被他远远地抛下,却不知有人已将所有的细节拾掇在掌心,只等她掰开他修长的手指,一点一点发掘那些零散却深入骨髓的记忆。
这个话题是路琴先提起的,她本想开个玩笑就过去,不曾想却自己乱了自己的心。脚步渐渐地慢了下来,她轻轻地搂住了林义宸的臂膀。
林义宸僵住了。
路琴每一点的主动对他而言都是莫大的惊喜,他小心翼翼地面对,不敢怠慢。感觉到她的头贴在他肩侧的沉沉,他却颤颤地不敢将她拨正。他感觉到她特有的安静平和,一如先前她熟睡时睡颜的恬静。比起长夜漫步里巧笑倩兮的她又添了几分扣动人心的静谧,教他不敢用任何多余的动作去惊扰。
他从来便不擅长讨好女性,对于路琴,他只是用心去一点一点地贴合她的脾气,一点一点地磨去最初的锋芒和棱角,只对她袒开最温暖的一隅,慢慢地包裹住她。
一步一步地,他们就这样相依着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长风拂过他们的发,阳光在地上落下静影掩了尘埃,林义宸为路琴拨开凌乱的发丝,但见她眼眸微阖,目光越过颓垣,落在另一个世界里。
第十一章世界上知情者有谁
冰凉的指尖触到签筒的瞬间,她便本能地缩回,勾连出细小的一叠,在桌面上滚了滚便止住了。
她哆哆嗦嗦地要将签纸拿捏住,两指颤颤无论如何都触不到白纸的边缘,反而带起一阵风,将纸拂落在地上。
她弯下腰想去捡,动作却像极了没上油的人偶,每个关节都僵硬着弯曲不得。直到她身边的考生看不下去了,动作敏捷地一把拾起,交递在她的掌心,并贴心地包起她的五指,让她仔仔细细地握着,才没让签纸再次滑落。
她便保持着握拳的动作不动,仿佛失了灵魂一般,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
一刻钟。
她愣了一刻钟,才渐渐有了神智。缓缓摊开掌心,她小心翼翼地用另一手挑开签纸,纸上三个字如一团腾腾地黑雾,直袭她的双眼。她双眼刺痛,腾地一下一甩手,签纸再次滑落在地,她却踉踉跄跄地后退了一步,捂着眼睛,双唇翕动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来。
掌心洇开一抹黑色,似是在嘲笑她心内晦暗的空虚。
……饮……酒……歌……
什么意思?
她脸色煞白,满目是无尽的黑。
明明三个字都认识,在脑海中却无论如何都串不出完整的含义。
……下一个,请准备。
清脆的声音随着触目的字,扰了她的耳,乱了她的心。她茫然地抬起头,对上讲台上主席清澈的眼眸,目光里明明白白地写着:
你在说什么?
主席看不懂她眼神中的茫然,只当她是普通的紧张,对她温和地一笑便别开眼去,徒留她眸光空荡荡的不知看向何方。
然后,她被狠狠地推了一把。
“看什么呀,到你了。”
她回过头,发现时先前为她捡起签纸的考生。轻轻地扯了扯嘴角,她生生地扯出一抹笑意,就像是掌心中扯出的细密伤痕,细细的一道弧度,每一寸都无可奈何地疼。
只这么一瞬的分心,原本封闭的状态被陡然打破,四下的人声顺势介入了她的世界,她这才注意到,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她的身上,原本人群中间的那位少女已经对着最前方的三位评委默默地深鞠一躬,从侧面退下了。
那是密密的人群圈出额一座孤岛,孤岛里有声音在飘荡。她一直站在人群之外,漠然地望着这一切,等待着自己进入孤岛的时间。
而此时,便是入围城的时刻。
她本想理理衣襟,却扯到了松松系在颈项间的丝巾。她本想顺顺头发,却抽出一绺飘荡的发丝。低低地叹了口气,她走向人群的中央。
步伐是僵硬的,脑海中的黑雾渐渐消散,却显现不出《饮酒歌》的乐章。熟悉的旋律在耳畔响起,她颤颤地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原本颇有些期待的评委面色暗了暗,但见她很努力地发声,不愿打断她的挣扎。
她仍在努力,额角汗珠细密,聚而不落。
伴奏过半,她终于发出了声响,却教评委的彻底失去了兴趣。
生涩颤抖的发音,犹如破裂的风琴,在瑟瑟的秋风中奏出不完全的曲调,比锯桌腿的拉锯声更教人心碎。
人群也有些颤动,却还守着围观的原则,没有打断没有纷扰,隐隐的不耐却入沉沉地空气在四处弥散开,压得她的声音更为颤抖了几分。
终于,一位评委终于忍受不了她颤抖的声线,抬手示意她止住。她略略抬头,眼眸中划过不易觉察的悲伤。安静地鞠躬后,她缓缓地退下。她离开的瞬间里,人群簇拥着动了动,却又很快恢复了平静,下一位考生的嘹亮的歌声已经在“孤岛”中响起,再没有人注意到她这个提前离场的失败者。
她的退得很慢,直到完全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后才加快了步伐,待到出教室门的时候,她已经抑制不住心中爆棚的揪心,几乎是以冲刺的速度奔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远远的似是有个高大的声音,一身的深蓝似是阳光照不见的海洋,本是十分压抑的颜色,却教此时的她看着极为舒服。
瞳孔在放大,她看不清对方的眉目对方的神情,只本能地接受那偏近她心绪的色彩。
然后。
狠狠地撞了上去。
狠狠地。
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