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应,只是依照父亲事先的叮嘱,绷直身体站立着,嘴角紧闭,眼睛不敢看任何人,只盯着客厅里的两只水钵。 “杏珠,说话算数,我给你领来了一个弟弟。”父亲首先打破僵局。 整个形势对父亲非常不利,这从集中在客厅里的所有人表现出来的冷漠就可以清楚地知道。父亲大概早就预见到了,所以他决定先将杏珠拉到自己这一边,然后耐着性子去说服其他人。 “慢着!什么弟弟?这个人你是从哪里领来的?!”母亲开始了一连串的逼问。 不容多想,父亲便将杏珠四岁的生日礼物这一承诺抬了出来。可是母亲根本不吃这一套,立即将他驳了回去: “这种小孩子的玩笑话你也会当真?哪里有像你这样当父亲的笨蛋?!” “日本有……”父亲回了一句,可换来的是母亲一通更猛烈的斥责。 “爸,这孩子你是从哪里买来的?多少钱呀?” 阿葵倚在楼梯扶手上,嬉皮笑脸地揶揄道。 “你说什么?!”父亲狠狠瞪了阿葵一眼,挥了挥拳头,又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像要把一股恶气出掉一样。然后,他将早已准备好的话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这个孩子是我好朋友的孩子。很小就死了父亲,前些时候母亲也死了,要是没人照管,他就成孤儿了。我去找过他的亲戚,可没一家能够收养他,送他去孤儿院又叫人于心不忍。所以,我想还是把他带回家吧,我以前就照管过他,他对我也很亲近,况且在孩子的母亲生前也征得过她的同意。今后,这孩子就是我们家的一员,使用常盘家的姓。他的名字叫阿熏,常盘熏。阿熏的名字跟常盘这个姓非常般配,因为这是我给他起的名字。亚美子,从今天起,阿熏就是你的儿子了;阿葵、杏珠,从今天起,阿熏就是你们的弟弟;母亲大人,从今天起,阿熏就是您的孙子。还有美文、阿圆、春枝,你们要好好照顾阿熏,让他尽快熟悉这个家。我的话说完了。” “完了?我说你做事情也太唐突了吧?这个家既不是教会也不是旅馆,要是阿葵和杏珠的同学在家里住一晚,我绝不会说个不字。可你突然弄个别人家的孩子回来,让他当两个孩子的弟弟,我只能当你是开玩笑。再说,家里房间也没有准备,心理上也没有准备……你说是你朋友的孩子,我倒问问你,这个朋友是谁?他别是你的私生子吧?!你竟然一点也不跟我商量,就随便做出这样的决定!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母亲一下子陷入了极度的恐慌,蒙娜丽莎般美丽而优雅的笑容早已不知所踪,她变成了毕加索笔下哭泣的女人。 父亲采取的策略是,先用一种封建君主般的高压态势,推出自己的方针,将反对者的言论堵回去,然后再慢慢地施以怀柔政策,进行安抚,就像他在公司董事会上常做的那样。 当天夜里,从母亲房间传出来一阵阵啜泣声,像五月的细雨,整夜都未停息。 祖母什么也没说。她觉得,儿子常盘茂到底显现出了一点博爱精神,而这种精神在他身上几乎已经被埋没了。自从明治时代以来,常盘家就开始物色有能力、有才干的人,作为义子来继承家业,承袭常盘家的名声和荣耀。因此,对于儿子的打算,她没有理由反对。看来阿葵将来难有大的出息,这有可能危及常盘家的未来,阿茂是为了保障家族的未来才领回这个男孩的。而从阿葵的立场来看,这分明是插进来一个跟自己竞争的对手,心里一定很不乐意,并且会瞧不起这个叫做阿熏的孩子。想到这些,祖母心里的天平已经暗暗朝阿熏倾斜了。
《彗星住人》第二章(3)
这一夜,杏珠的脑子里充满了各种念头,错综复杂,结果怎么也无法入睡。好不容易从混乱的思绪中跳出来,想睡了,可又被梦魇搅得头昏脑胀。 父亲关照,在收拾好房间给阿熏之前,先让阿熏在杏珠的房间和她一起住。因为阿葵拒绝陌生人住在自己屋里,而让他独自睡大客厅,又怕他会吓着。想让阿熏成为一个好弟弟,只有年龄相仿的杏珠可以助父亲一臂之力,于是,阿熏到这个家的第一晚便跟杏珠一起度过。 阿熏将头缩进铺在地板上的被褥里,背朝着杏珠。从进入常盘家,阿熏还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谁都不跟他说话,阿熏将这当作是一种“闭嘴”的命令。父亲必须通宵做母亲那头的工作,而阿葵则表现出彻底不合作的态度,祖母也在静观事态的发展,所以,让阿熏开启双唇的任务就落到了杏珠的肩头。 杏珠本想跟阿熏套套近乎,可看到阿熏死活不开口、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不由得气不打一处来,决意不再跟他说话,心想看谁能撑到最后。 杏珠不敢相信父亲真的会送给自己一个弟弟。自己四岁时的一句傻话,竟会造成家里如此大的马蚤动,这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杏珠当时虽然说想得到一个弟弟,但那感觉只不过像想得到一只猫差不多。 很快,杏珠计算起自己同阿熏的年龄差距来。阿熏快满八岁了,也就是说,自己四岁时阿熏已经快两岁了,换句话说,当自己说想要一个弟弟的时候,父亲早已准备好这个弟弟了。杏珠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父亲利用了。假如阿熏真是父亲在外面的私生子,父亲想隐瞒这一事实,而将他带回常盘家的话,杏珠就成了最合适的同犯。 阿葵从一开始就认为,阿熏是父亲和情人所生的孩子。阿葵比杏珠更早地觉察到散步时父亲隐约流露出来的内疚感,但是当父亲真的将这个弟弟带回家来时,他却实在无法接受。 不管是阿葵还是杏珠,都非常焦虑:父亲和母亲之间的协商是否有了结果?凌晨三点钟左右,母亲房间的门被打开,传来母亲上厕所的声响,她仍在不停地抽泣。然后又传来父亲重重的脚步声,两人似乎到楼下的起居室继续协商去了。 杏珠不希望家里的太平因此而被打乱。她想,假如阿熏就是破坏家里太平的元凶的话,不要说今天、明天,就是到下星期、再下星期,自己也不会同他说话,让父亲再将他送到别人家里去。父亲的朋友中有谁生活较宽裕而没有孩子的,领回去做义子不就行了吗?这样,这孩子也不至于落到现在这样凄惨的下场。杏珠甚至暗自发誓,自己决不再提想要个弟弟之类的话了。再怎么说,让一个陌生人睡在自己屋里让人太不舒服了,这里又不是列车上的通铺。是啊,这孩子只不过是在列车通铺上偶然相遇的乘客而已,等到达目的地后,相互道声“再见!走好。”便与自己再没有任何关系了。 想着想着,杏珠感觉到一阵困乏,于是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她做了一个梦,母亲最喜爱的咖啡杯打碎了,于是从梦中惊醒。此时天已朦胧发亮,杏珠便再也睡不着了。她看到了躺在地板上、蜷缩在被子里的阿熏的背部以及后脑勺,他的姿势跟几个小时前一模一样,毫无变化。 这孩子睡相真好。 杏珠想着,开始仔细观察起来,发现男孩的身体在不停地抖动,同时还发出用鼻子嗅气味时的声音。这鼻息声怎么这么不自然?再竖起耳朵细听,这才知道男孩是在哭泣,那细细的“咝咝”声是害怕被同睡一屋的杏珠听见,用手捂着嘴强忍呜咽而造成的。原来他整个一晚都没入睡,始终保持着同一姿势,没翻过身,也没打过盹,更不用说做梦了,直到天亮时分才因绝望而哭泣。 看到这个情景,杏珠一下子决定将一两个小时前的想法全都抛弃,也不再跟他赌气了。她朝着阿熏的后背说了一句: “你明天也在这里睡吧。” 阿熏这个名字,本来是为阿葵和杏珠中间那个流产了的次子准备的。而丈夫竟然用这个名字去命名别人的孩子,这让母亲实在无法忍受。退一万步讲,即便容许那男孩使用常盘熏这个名字,但只要丈夫常盘茂拿不出证据来证明男孩的亲生父亲不是自己,她仍然难以容忍将男孩留在家里。也就是说,将这个男孩收为义子的举动必须纯粹出于博爱的精神,否则万万不能接受。 于是召开了家庭会议。 阿熏和父亲并排坐在客厅中央那张巨大的椭圆桌子右侧,对面是祖母、母亲、阿葵和杏珠。接下来的讯问必须全部由阿熏自己回答,看看跟父亲所说的是否有出入,父亲则不允许替阿熏做任何补充。 母亲像在社交场合一样,带着优雅的微笑。阿葵露骨地表现出不高兴的样子,祖母保持中立,杏珠则从内心暗暗地为阿熏加油。 母亲的讯问开始了: “你要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即使你旁边的伯父让你这么说那么说,你也必须把真实的事情说出来。听明白了吗?” 阿熏点点头,又偷偷朝杏珠脸上瞥了一眼。 “你的亲生父亲和母亲叫什么名字?” “爸爸叫野田藏人,妈妈叫野田桐子。” 这是来到常盘家后,阿熏张口说的第一句话。
《彗星住人》第二章(4)
“你父亲是干什么的?” “是个作曲家。” “你还记得你父亲的事情吗?” “葬礼时的情景记得一些。” “常盘伯父从什么时候起经常到你家去的?” “不知道。可是妈妈说过,我生下来以前爸爸跟伯父就是好朋友了。” “伯父到你们家时都做些什么?” “爸爸活着的时候,跟爸爸谈工作的事情;爸爸死后,有时安慰妈妈,有时给我买玩具。” “你妈妈说起过伯父什么?” “妈妈说,伯父是个很好的人,还说妈妈死后要我听伯父的话。” 昨晚一言不发的阿熏,此刻面对母亲的讯问却回答得毫不迟疑,而且口气完全符合八岁孩子的口吻。大概哭了一夜,恐慌不安的心情终于有了好转,阿熏看上去已下定决心要成为常盘家的一员了。 “真是个聪明的孩子。虽然刚刚死了母亲,可还是那样坚强。嗯,这孩子不错,将来准是个有出息的男子汉,声音也这么好听。” 祖母出来帮忙了,阿熏的脸上也一下子明亮起来。 父亲一看祖母发表感想了,知道是个好机会,于是赶紧插话道: “是啊,这孩子是作曲家的儿子,唱歌唱得很好哩。哎,对了,”父亲转向阿熏,“你不是在妈妈的伴奏下,唱给伯父,哦不,唱给爸爸听过的吗?现在给大家唱一唱怎么样?杏珠,你来用钢琴伴奏一下。” 凭着父亲一句话,一个小型音乐会就这样开始了。 阿熏好像非常明白自己该做什么,听杏珠问“来一段什么呢”,他便马上回答说:“什么都可以。” 父亲立即提议道:“阿熏,唱那一段吧。”他从乐谱盒内拿出一份乐谱,放到了乐谱架上。这是意大利作曲家威尔第的歌剧《弄臣》中的一段,名叫《女人善变》,杏珠也会弹这首曲子。 杏珠心想,一个孩子怎么可能会唱歌剧的咏叹调呢?她弹出了八分之三拍的曲调,阿熏随着旋律唱了起来。就在他一发声的瞬间,在场所有的人都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天哪,这声音太动听了! 杏珠的手指上也情不自禁地加大了力度,阿熏则抬头望着上方,太阳|岤青筋突起,用响亮激越的声音忘我地唱着。最后,他以一个华丽的滑音婉转而上,将高亢入云的声音戛然止住。 不知什么时候,女佣们也来到客厅入神地听着,并忍不住喝起彩来。那抑扬顿挫的音调、准确的音阶,还有那充满激|情的童声,令母亲和阿葵也惊呆了,两人不由自主地拍手称好。这种出乎意料的艺术征服感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父亲露出满足的神情,朝杏珠眨了眨眼睛。杏珠朝祖母望去,只见祖母默默地对她点了点头。 阿熏涨红着脸,露出了来到新家后的第一个笑容。他用自己的歌声,使常盘家的所有人认可了自己。从这个时候起,阿熏开始朦朦胧胧地明白了,用歌声来表达有时候比说大道理更加具有说服力。 给阿熏准备的房间原先是用来当储藏室的,里面堆满了圣诞树、洋娃娃、蹦床、玩具等,这些早已不用的东西被转移到地下室的仓库,又搬进来卧床和桌子。没几天,阿熏以前一直使用的枕头、靠垫,父母亲的遗物及藏书、乐谱等,也统统被搬了过来,放在阿熏的房间里,这里一下子成了勾起对死去的双亲和河对岸旧家的怀念的地方。阿熏只要呆在这个屋子里,就会沉浸于回忆之中。 双亲的遗物中,有一柄收藏在缎子织成的袋子里的短刀。阿熏没听父母亲讲起过这柄短刀的来历,所以对它毫无了解。可是义父常盘茂却发现在已经磨得很旧的缎子上绣着一个菊花纹样,刀鞘上绘着一帧泥金画,画中一条龙的眼睛里镶嵌着一颗红宝石,口中衔着一颗水晶,刀的手柄上缠着一条金蛇,刀背上则镌刻着一行汉字铭文。据祖母说,那铭文的意思是:“不能与名誉同生,则与名誉共死”。 “这好像是明治天皇的赐物。为什么这孩子会拥有这样珍贵的东西?” 谁也无法回答祖母的疑问。于是,这柄短刀便作为一件神秘的遗物,被一起装入写有“阿熏生父遗物”的箱子,藏在了壁橱里。 阿熏的转学手续也办妥了。早晨,阿熏和所有家庭成员一起坐在餐桌旁,开始了全新的生活。 阿葵每天乘坐电车去小学初中高中一贯制的私立学校,杏珠徒步去天主教会办的女子小学上学,阿熏则在当地的一所公立小学上学。阿熏和杏珠有一段路可以同路,于是,两个人每天可以有五分钟时间相互熟悉,了解彼此的喜怒哀乐。 阿熏知道,如果自己让杏珠讨厌,那么他在常盘家就会更加难以生存了。所以,为了讨好杏珠,他费尽心思,既不敢多做事情,也不敢多说话,慢慢变成了一个表情冷淡、不愿与人交往的孩子。 其实,由于双亲过早地亡故,使阿熏在不知不觉中磨平了丰富的感情,变得有点迟钝了。即使受到表扬,他脸上也看不到丝毫的喜悦,相反有时还会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就算面对爱自己的人,他也总是表现出一副疏远的样子,似乎早晚会被出卖一样。可以说,阿熏已经有过那种被出卖、被伤害的体验了,因为真心真意、无私地爱着自己的父亲和母亲的死,让他得出了一个奇怪的结论:爱我的人都会死。在常盘家,阿熏也惴惴不安地在等待着对自己怀有好感的祖母、杏珠还有常盘茂的死。
《彗星住人》第二章(5)
即使想讨好杏珠,他的举动也是被扭曲的,在旁人看来,他无论怎样都是一个令人难以捉摸的、变态的孩子。 只有杏珠试图去理解阿熏内心的孤独。当她独自一人自言自语的时候,常会情不自禁地重复在做礼拜时修女所说的话:“去爱世界上最孤独的人”。或许,在杏珠迄今所遇到的所有人当中,阿熏就是“全世界最孤独的人”。 阿葵对阿熏的一切都瞧不顺眼。他讨厌阿熏那张看不出喜怒哀乐的脸,用指头捅他一下,甚至踢他一下,别说哭泣了,阿熏根本就不会生气,甚至对阿葵瞧也不瞧一眼。面对这个彻底抱着“不抵抗主义”的弟弟,阿葵从心底里冒出一股无名怒火,抑制不住地想破坏一切。 阿葵并不害怕阿熏会威胁到他作为常盘家“惟一一个”儿子的地位,因为从一开始,他就对自己的优势坚信不疑,丝毫没把阿熏放在眼里。不过,看到父亲、祖母以及杏珠投向这个“世界最孤独的人”的博爱的眼神,阿葵却非常生气。他认为家里人似乎在干一件很傻的事情,这就好像在一个腆着肚子、瘦骨嶙峋的非洲孩子面前表演华丽的时装秀一样。越是这样,他就越想戏弄阿熏、欺负阿熏。 “欺压弱者、作践弱者,这才是资产阶级的使命。”阿葵不止一次对班里的同学这样说。而阿熏正是他实践自己的信念所求之不得的对象。 “我要杀死那小子!”阿葵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做着塑料模型,他一边被胶水的气味呛得直打噎,一边嚷嚷着。 父亲曾严厉地警告过阿葵:“不许欺负阿熏!你记住,假如你敢欺负他,在他心里种下仇恨的种子,总有一天他会加倍偿还你的!别把阿熏看做是外人,假如你实在无法把他当作自己的弟弟,那就当他是个后辈好了,一定要好好照顾他。” 阿葵按照自己的理解去对付父亲的警告。比如,戏弄他、殴打他、让他为自己跑跑腿什么的,就是好好“照顾”后辈的一种体现。不过,阿葵小心翼翼地不让阿熏脸上或身上留下任何证据。他或将铅笔夹在阿熏两根手指中间,再使劲地攥紧阿熏的手;或将篮球砸向阿熏的腹部,说是锻炼腹肌;或将阿熏两手拧到背后绑起来,然后让他像眼镜蛇一样扭动脖子,说是钻研如何脱身的技巧……就这样,每天像做功课一样地折磨阿熏。 “我这样‘照顾’你,是因为我还不想杀你。假如哪天我不揍你的话,那你就惨了。记住,不许告状!否则你只会落到更悲惨的下场!” 即使阿葵用这样的口吻来威吓,阿熏也只是低着头,口中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什么。 阿葵问他在说些什么,阿熏乜斜着眼睛回答道:“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阿葵气得暴跳如雷,一把抓住阿熏的头发,将他的脸扳了起来。阿葵恨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人”为什么竟这样懦弱。 他顾不得父亲的警告,像擂鼓一样,朝阿熏头上恶狠狠的就是一拳,然后回到自己的屋子,心里仍然窝着一肚子的火:那小子好像在等着接受“最悲惨的下场”。 而对于阿熏来说,或许最悲惨的事情早已过去了。自从父母亲死后,无论什么样的不幸在他眼里都算不了什么。所以,他就像是在观看电视里的动画片一样,根本不把阿葵对自己的欺负当回事。 “假如有谁欺负你,你就躲开。”祖母曾这样嘱咐阿熏。 常盘家的庭院里有个池塘,走过池塘上的小桥,就是祖母以及女佣们住的小屋。每当阿熏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到这里来避避难,散散心。 阿葵的欺负和作践执拗地持续着,一日不停。而阿熏尽管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始终奉行不抵抗主义,装作感觉迟钝的样子,但也着实感到心情压抑,精神疲惫。 “你真好意思呆下去啊,在别人家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阿葵常常这样讥讽道。 为了躲开阿葵,阿熏来小屋的次数越来越频繁。阿葵害怕祖母训斥,轻易是不敢到这里来的。 阿熏喜欢在女佣的房间里睡午觉。负责照顾祖母日常起居的美文喜欢听歌,她迷恋上了阿熏的歌声。美文买了许多点心,专门留给阿熏吃,这样阿熏在小屋就有了一个自己专用的点心室。 祖母对阿熏的态度与其他人不同。杏珠将阿熏当作自己的弟弟,阿葵将他当作自己的男仆,父亲将他视为自己情人的孩子,而对母亲来说,阿熏只不过是暂时借来的孩子。只有在祖母的眼里,阿葵和阿熏是平等的,因为祖母肩负着不带任何偏心地观察孙子们成长的重任。至于女佣们,也各有自己支持和袒护的主人,春枝是阿葵的支持者,阿圆是杏珠的支持者,惟有美文能够摆脱常盘家的利害关系,默默地支持阿熏。 在常盘家,小狗“巴甫洛夫”是杏珠的卫兵,小猫“太郎”则是阿葵的玩具。阿熏经常唱歌给美文听,有一天,美文送他两条金鱼作为答谢。阿熏从祖母那儿拿来一只小洗手钵,将两条金鱼放进去,养在自己的房间。他给那条红色的琉球金鱼取名叫“喜悦”,另一条黑色的水泡眼则叫“悲伤”。 祖母知道阿葵经常欺负阿熏,但是阿熏从来不在自己面前提起,这使祖母对阿熏的身世以及所受的家庭熏陶大感兴趣,另外,她对那柄带有菊花纹样的短刀的来历也念念不忘。
《彗星住人》第二章(6)
一天,祖母又将在美文屋子里散心的阿熏叫到跟前,问道:“阿熏,你死去的父亲是在哪里出生的?” 阿熏想起亲生父亲死后母亲告诉他的话,回答说:“是中国的哈尔滨。” “哦,是哈尔滨啊。那么阿熏有没有见过祖父?” “没见过。” “祖母呢?” “也没见过。他们都在我出生前就死了。” 祖母重新端详着阿熏的脸,心想这孩子身上说不定有外国血统呢。大大的眼睛,双眼皮,高高突起的鼻梁,还有像蜡一般白皙的皮肤,略带棕色的头发……越看越觉得像,一切特征仿佛都是无可掩饰的证据。不过,如今街头巷尾到处都是染着棕色头发、戴假睫毛、眼眶深陷、颧骨凸出的面孔,也不见得就不是日本人呀,兴许阿熏那张脸就属于这流行的面孔吧。 “会不会阿熏的祖父或者祖母是外国人呀?那时候的哈尔滨,有很多俄罗斯人和犹太人。” 阿熏只简简单单地答道:“不知道。”好像对先祖的事情一点兴趣都没有。 可是他突然想起来,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曾经打开一本照相簿,指着其中的照片说:“这就是你祖父。”而那个人的眼睛是蓝色的。母亲又指着另一个人说:“这是你的祖母。”照片上的人身穿日本和服,但是面孔怎么看也不像东方人。 要不是祖母问起,阿熏连想都没想过,自己身上其实有着特殊的血统。 来到常盘家已经有一年了。 阿熏在这个庭院里找到了可以让自己心情放松的场所,也感受到了“喜悦”和“悲伤”带给他的乐趣。他与杏珠的关系越来越亲密,两人之间已经有了相当程度的理解。至于阿葵,虽然仍恪守“照顾后辈”的职责,但老是同样的手法阿葵自己也产生了厌倦,有时需要使唤阿熏,或者阿葵的心情还可以的时候,阿熏就可以过得比较轻松了。 客厅除了款待客人的时间以外,是杏珠练习钢琴的地方,杏珠不练习的时候,这里则像教堂一样的安静,从窗子射进来的阳光和挂钟的钟摆支配着整个屋子。这里也是阿熏经常梦想联翩的地方。 大钢琴下面成了小猫“太郎”晒太阳的指定座位,但阿熏总是强行占据,将几只靠垫并排一放,便可以躺下,闭上眼睛任思绪飘荡。有时,听着杏珠弹出的钢琴旋律和停在院子里树枝上的小鸟的叫声,阿熏想像着有成千上万听众在屏息静听的情景,观众视线的焦点就是自己,自己用曾经让常盘家所有人惊讶不已的歌喉,唱着父亲生前创作的曲子。 总有一天,自己将和死去的父亲一起分享千万听众的喝彩。阿熏想,到那时自己才获得了真正的自由,自己现在栖身于常盘家,人格低于阿葵和杏珠,虽然不得不忍受拘束、呆板和不自由,但这一切都是为了将来迟早会到来的属于自己和死去的父亲的那份荣誉。 阿熏的梦想只偷偷告诉过杏珠、美文还有金鱼。 “梦想不像吃饭,心里装多少梦想也不会弄坏身体的,所以你应该有很多很多的梦想。” 美文不仅这样鼓励阿熏,还每月从自己的工资中拿出可买两杯咖啡的钱,贡献给阿熏的梦想。阿熏用这些钱给“喜悦”和“悲伤”买鱼饲料,或者在车站前的小店买炸肉饼子吃。 只要杏珠说声“来唱唱这段吧”,同时弹起正在练习的莫扎特的奏鸣曲,阿熏马上就会和着旋律和节奏唱起来。而当阿熏坐到钢琴前,说声“你弹弹这个吧”,杏珠也马上会配合他所唱的曲调,弹出车尔尼的钢琴练习曲。两人为了实现阿熏的梦想,和谐地互相勉励,一起磨炼。 阿熏将父亲野田藏人的乐谱手稿当作亲人的遗骨一样珍藏着。这些作品在父亲生前从没发表过,一直长眠在桐木箱子里。全部作品共有三十首,长的有二十来页,短的只有一页,其中有一首《摇篮曲》,扉页上用铅笔写着:“致阿熏”。 阿熏将《摇篮曲》的乐谱拿给杏珠,说:“这是我出生时爸爸写的作品。” 杏珠好奇地说:“是吗?是什么样的曲子?”于是,赶快将乐谱盖在了莫扎特的奏鸣曲上面,敲击琴键,将音符一个个弹了出来。 充满忧郁的半音阶以三拍子的节奏缓慢地响起来,它听起来就像午后在郊外温湿懒散的空气下,女人、孩子、老人以及狗和猫在不约而同地打着哈欠。曲名叫《摇篮曲》,可是只有曲而没有歌词,只能用鼻音哼唱。 杏珠模仿着乐曲的节奏,“啊——啊——”地打着哈欠。阿熏立即纠正她:“不是啊——啊——,应该是:啊…………”说着,还试着哼唱了两小节。 可是杏珠心里却在想,难道在作曲家的耳朵里,哈欠是这样的?原来哈欠声不能只用单纯的滑音来表现,必须使用富有各种色彩的半音阶才能体现出那种韵味。放慢演奏速度后流出来的音符,好像有许多哈欠声相互呼应、相互叠加一样,既复杂又具有让人身心舒缓的效果。 说来奇怪,阿葵对这首曲子也非常喜欢。他觉得这首曲子表现出来的氛围,同自己每天无法排解的空虚无聊的感觉十分相似,只要一听到这首曲子,他心里就会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对这个百无聊赖的社会愤恨不已,简直就像个蠢蛋。他由这首曲子想像到一只撑饱肚子以至自己爬不起来的熊,在地上辗转翻滚,嘟哝着无人听懂的呓语。什么样的人竟能谱写出令自己如此怠惰的曲子?阿熏的亲生父亲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阿葵禁不住对此越发产生了兴趣。
《彗星住人》第二章(7)
“走,阿熏!跟我一起到你原来的家去。我想看看你住的是什么样的地方。” 星期六下午,阿熏正在公园里和同学踢足球,阿葵硬是拖着他乘上了电车,一起去的还有杏珠。 阿熏不知道阿葵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就这样稀里糊涂地重新踏上了一年前义父带他走过的桥,不过这次是朝相反的方向而去。 电车跨过河川时,杏珠忽然产生了一种罪恶感,因为母亲曾说过,不可以到河对岸去。可是,最终还是好奇心战胜了罪恶感。阿葵漠然地抱着一种期待,他认为在河对岸或许可以找到自己烦恼空虚的源头。 三个人怀着三种不同的心情,越过了河川,来到对岸。 和一年前相比,这里没有一点变化。车站、商业街的气氛,还有建筑格局,甚至街灯的位置都跟过去完全一样。惟一不同的是,自己已经不在这里了。一起散步的义父也不在,母亲也不在了。舍弃这里离去的人,没有在这里留下一点点痕迹。 的确,阿熏曾不止一次路过这里的商业街,爬上河堤,朝河里扔石子,同义父一起散步。可是,现在回想一年前的自己,简直就像是个虚构的人物一样。 那么,现在站在这里的自己又是谁呢?是幽灵?木偶?还是梦中的角色? 这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变成一个既十分亲近、又十分遥远的地方了。 三人来到阿熏住过的家。阿熏在这里一直生活到八岁,父亲也经常来往这里达八年之久。 或许是住惯了常盘家宽大的宅院,阿熏忽然觉得这儿竟是如此的狭小。跟一年前相比,自己仿佛长大了许多。 已经有不相识的人家搬来这儿居住了。 玄关的木夹板门,白铁皮的屋顶,还有灰色的外墙,全都散发着乡土气息。父亲的情人就住在这种地方?阿葵望着阿熏出生的家,一半是感慨,一半是失望。 玄关门口,放着一辆带婴儿座椅的自行车。二楼的晒台上,男人和女人的内衣,还有小孩的衣服在风中摇曳着。靠河堤的通路上,各种车辆来往不绝,几个穿着针织运动衫的主妇牵着狗在散步,不知从什么地方飘散过来一阵下水道的气味和焚烧枯叶的气味。 “哈哈,原来你是在这种地方长大的,不错嘛。”阿葵在阿熏头顶摸了一把,说道,“告诉我里面是什么样子。”阿葵心里在暗暗算计着,只要知道父亲在别人家所干的勾当,以后就可以用来跟父亲讨价还价了。 推开玄关的门,里面是铺着青色瓷砖的水泥地。义父的鞋子跟他硬挺的大背头一样,永远擦得光亮光亮的,像主人般颇有威严之势。常盘茂每次来,总是将鞋子的鞋尖朝外,放在门口,然后趿拉着父亲藏人的拖鞋,来到院子里。那里放着几盆鲜花,他指着它们,一一向母亲询问:“这是什么花?它有什么含义?”原来他对花花草草一窍不通。 院子里还有一棵梅树,梅树结果时母亲将梅子摘下来酿梅子酒。藏人在的时候,有时还把梅子晒干,制成咸梅干。 一楼局促的走廊右首,是一个大小约十平方米的西式房间,里面摆着一架钢琴,父亲藏人就在这里作曲,阿熏也是在这里由母亲手把手地教他弹钢琴以及唱歌。这里也兼作茶室,义父阿茂就经常坐在这狭小的屋子里,与藏人谈论音乐,或者与母亲谈论阿熏的未来。 义父总是出其不意地出现。经常是在下午,手里提着一盒蛋糕,和母亲、阿熏一起喝茶聊天。等到太阳西斜时分,两人便牵着阿熏的手,到河堤上散步。散完步后,有时义父就直接回对岸的家了,有时则一起在附近的餐馆里吃顿饭,然后由母亲和阿熏目送着,坐上出租车回家。也有的时候,义父一大早乘坐一辆黑色轿车来陪母亲和阿熏吃早饭,早饭是纳豆、紫菜加酱汤,然后用车送阿熏到学校上学。 “父亲有时晚上也住在这里吧。住这里的时候,父亲睡在什么地方?”阿葵抬头望着卧房所在的二楼,眼睛则追逐着被风吹拂着的内衣。 “三人并排睡在一起。” “在河边的屋子里,三个人像‘川’字一样?” “可是,等我早上醒来,发现我被抱回自己的房间,伯父已经不在了。” “是吗?” 阿葵暗自嬉笑着,他开始发挥自己的想像力,想像起父亲绝口不提的黑暗中的性事。父亲一定是等阿熏睡熟后,将他抱到走廊对面的小房间,然后趁着黑黑的夜,蹑手蹑脚地和阿熏的母亲干起那男女间的事情。待黑夜变成灰白色时,留下一句“下星期再来”,便招出租车回家。回到家里,将激|情释放后显得疲惫的神态伪装成工作的辛苦,冲个澡,洗去身上残留着的情人的气息,然后上床入睡。 杏珠问阿熏:“父亲在这里是不是觉得很舒适自在?” 这是一个对父亲、也是对常盘家都很重要的问题。 “很舒适的,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他和我在车站分手时常说,我真不想回去,可是不回去不行哩。” “哥,为什么父亲不想回常盘家呢?” 杏珠有一种被欺骗、被辜负的感觉,同时也开始明白了母亲瞥向父亲的眼神背后的含义。尽管两人努力不让孩子们觉察到彼此之间的不和,但是两人的关系早在阿熏进这个家之前就已经冷却了。杏珠这样问,只不过想听到一句话来否定这个事实。
《彗星住人》第二章(8)
可是,阿葵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回答道: “在常盘家,当然不可能觉得舒适自在啦。父亲喜欢这种有乡土气息的地方嘛。行了,回家!” 阿葵显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嘴里嘟哝着,独自朝车站方向快步走去。 “可是,为什么不觉得舒适自在呢?是自己的家呀。”杏珠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 “他一定是想过另一种不同的生活呗,大老爷都对平民百姓的生活充满憧憬。反正父亲又没有舍弃这个家,再说他再也不会来这里了,就别去多想了!” 阿葵一面这样回答,一面自己却又在想:假如阿熏的母亲还没死,父亲会不会一直往来这个贫穷的家,甚至在这里长住下去,永远不回常盘家?阿熏的母亲难道真的这样有魅力,能让父亲如此痴迷不悔? “哎,阿熏!你母亲很温柔吗?”阿葵用手勾住阿熏的肩膀问。 “嗯,非常温柔。” “她做的菜好吃吗?” “是的。她做的咕咾肉、炸肉饼还有泡菜好吃极了。” 阿葵咂了一下舌头:都是父亲爱吃的东西,原来这里还有专供父亲享用的“小灶”哩。虽说阿葵也曾暗自思忖,自己将来也要金屋藏娇,找个情人,但是却无法理解父亲为什么要踏入别人的家,而且比在自己家感觉还要舒适自在。莫非人到了中年,谁都希望有这样一个充满乡土气息的茶室,可以让自己歇息片刻? 假如我给情人安一个家的话……阿葵开始幻想起来。我决不会让她住在这种郊外的平民区,一定要住市中心高级公寓的顶楼,屋子中央放一张和理发店里一样的大椅子,将椅背放倒,坐在上面,让情人替自己刮胡子。宽敞的浴室里放一个巨大的透明水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