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皇室恋情小说三部曲之一:彗星住人第1部分阅读
底色 字色 字号

日本皇室恋情小说三部曲之一:彗星住人第1部分阅读

最新备用网站无广告
    《日本皇室恋情小说三部曲之一:彗星住人》

    《彗星住人》日本皇室恋情三部曲之一

    三步曲中文版的第一部名为《彗星住人》,隐喻主人公的爱情如彗星般遥不可及。作者将18岁的女孩文绪寻找生父阿熏的时间设定为2015年,并以此为线索,贯穿整部作品。文绪实际上是“蝴蝶夫人”家族的第五代,她千里迢迢从美国到日本找寻父亲的踪迹,为的是解开一百多年来萦绕着整个家族的迷团。小说通过描写“蝴蝶夫人”家族四代人浓烈而又哀怨的恋情,折射出时代和命运对人的无情嘲弄。

    十九世纪末,年轻的“蝴蝶夫人”爱上了一位美国海军士官,但遭到对方无情的抛弃,最终饮恨自尽,他们的儿子也夹在美国和日本两个敌对国之间,感到痛苦不堪。孙子藏人爱上了美丽温柔的女明星,可她竟是美国占领军总司令麦克阿瑟的秘密情人。曾孙阿熏更是卷入了一场“违禁之恋”,令有情人难成眷属……

    (日)岛田雅彦 著/陆求实 译/南海出版公司

    《彗星住人》第一章(1)

    十八岁的文绪征得母亲的同意,终于踏上了旅途。  先人那种欲罢不能、仿佛听从主的召唤而云游世界的冲动也遗传给了文绪。母亲神色紧张地目送文绪走出这座美国郊外的小镇。  文绪随身只带了一个旅行皮包,那是过十八岁生日时母亲送的礼物。旅行包里除了看上去很有些大人味道的黑色套装、裤子、一件尽展青春少女风韵的橘色连衣裙之外,还有预备在万一急需时能用来换钱的莱卡照相机,以及一本母亲一直放在枕头旁边的书——艾米莉·勃朗特的《呼啸山庄》。书中夹着惟一一张文绪跟父亲在一起的照片。  母亲说书会给人精神上的力量,所以让文绪带着自己特别喜欢的这本书一同上路。可不知怎么的,文绪竟觉得书是个累赘,心想为什么非要带着它,它乐意上哪儿就上哪儿去好了,结果连书带照片都给弄丢了。书倒是什么地方都能买到,或者去图书馆借也行,可夹着的照片不见了,才真叫她懊悔莫及,因为现在父亲不仅失踪了,连他的照片也无影无踪了。  “我想去找父亲。”  那天,从浴缸里擦干身子出来的时候,文绪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于是自言自语地说了这句话。母亲听到以后大吃一惊,就像猛然看见一条大花蛇一样,她睁大眼睛直盯着文绪,想从文绪呆呆的表情中探寻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其实文绪没有任何企图,只不过是出于好奇心罢了。  母亲既没有反对也没有赞成,只是淡淡地问一句:“为什么?”  文绪故意用开玩笑的口气说道:“他一个人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不去找他,不是太可怜了嘛。”  母亲原本想让文绪在自己身边再待上一阵子,可是,仿佛躲到彗星上去了的父亲却向女儿发出了强烈的吸力,母亲终于明白阻拦是无济于事的。  早在文绪出生之前,从她的曾祖父开始,这个家就一代一代延续着旅行的传统。好像接力跑一样,祖父接过接力棒再将它传给父亲,父亲接过接力棒,现在又传给了文绪,这一家人单身旅行的传统已经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漫长的旅行是从长崎开始的,1894年曾祖父乘坐着美国军舰“亚伯拉罕·林肯号”,远渡太平洋。当时曾祖父才三岁,他是被美国大兵强迫着登上船的。  文绪从没听说过自己先祖的故事。本来,父亲会讲给她听的,可是父亲却再也回不来这个家了。父亲迷失了终点,所以他的旅行永远没有完结。  文绪的旅行会有完结吗?至少她是带着目的去旅行的,她是个追寻的旅人,而父亲则是个逃避的旅人。  文绪想把散落在世界各处有关父亲的断片拾起来,汇集在一起,她觉得这是做女儿的义务。母亲经常称父亲是“不务正业的人”,因此文绪非常想弄清楚这个“不务正业的人”究竟做了些什么,否则父亲就会成为一个幻影,永远被世人遗忘。  忘掉“不务正业”这句话吧。文绪知道,任何历史并不只是由圣人、伟人和天才所组成的,而父亲只是一个不受众人欢迎的多余者。自己的父亲是个多余者,女儿的心情又会如何呢?是应该感到骄傲,还是应该感到羞耻?不管怎样,文绪都必须去发现自己的父亲。现在除了文绪,没有任何人能够完成这件事情。  无论是愿意还是不愿意,文绪都必须承担起这个重任,做那段即将被人遗忘的历史的解说者。文绪打算将那些不知散落在何处的父亲的断片,像拼图似的一片一片拼接起来,这样就一定会呈现出一个文绪所不了解的父亲的形象,他的人生旅行也能由此变得清晰起来。只要是散落着父亲留下的断片的地方,就一定会有证人。虽然母亲也是证人之一,文绪断断续续地也曾听过母亲的证言,但那些证言归根结底只有一句话:父亲是个“不务正业的人”。可是,那只不过是父亲在母亲面前呈现的假象,他一定还有许多不同的形象。  文绪的旅行与祖父的旅行如出一辙,就像父亲的旅行重现了曾祖父的旅行一样。  曾祖父的旅行就和二十世纪上半叶的历史一样,充满了残酷和疯狂,最后,所有的企图都以徒劳无果而告终。他尝遍了常人难以忍受的种种艰难困苦,所到之处总是受歧视、受迫害,像一个饱受磨难的朝圣者……  祖父不希望自己的人生跟父亲一样。他努力学习和掌握各种生存的本领,因为父亲的受难就是儿子的最好教材。祖父比曾祖父受到更加严格的指导,他必须更加机灵巧妙、从容不迫地面对社会。不过,母亲给了他更多的教诲,因为母亲——也就是文绪的曾祖母,来自于一个遭受了两千余年苦难却在残酷的环境中顽强生存下来的民族。  祖父深知自己的父母亲与那段历史有着怎样的纠葛,因此,他摸索出了一套处世为人的方法。可惜,他并没有能将它传给文绪的父亲,因为祖父早早地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如今,文绪又渡过太平洋,也来到了同一个地方。  父亲八岁的时候,由成为他义父的那个人带领着来到这个地方。在这里,父亲作为家庭的一员,与没有血缘关系的父母亲、哥哥、姐姐等一起生活,直到十八岁。曾祖父十九岁时独自踏上了旅途,而父亲十八岁便离开这里,踏上了漫长的旅途,走东闯西,四处漂泊,与文绪的母亲相遇,生下文绪后,又再次开始漂泊。在漫长的旅途中,他也曾几次回到过这里。&nbsp&nbsp

    《彗星住人》第一章(2)

    或许,只要在这里等候,总会见到父亲的,哪怕父亲已经死去。  这里竟有父亲的墓。  墓并不是为死者而设立的,它的存在只是为了告慰那些怀念死者的生者。  父亲生死未卜,难道需要墓吗?也许父亲还没有在墓|岤中安睡的念头,在他眼里,这肯定是多此一举。对做出多余之举的那些人,该怎么称呼他们呢?称他们是无聊的人吗?那些人还在期盼着父亲的归来,为了让他随时都能够归来,所以才在这里建造了一座空墓。父亲活着归来也好,变成尸骨落叶归根也好,甚至人或尸骨都不见踪影也罢,这座墓都不会浪费的,因为无聊的人可以将父亲的幻影收藏在这里,等自己死后就住进这座墓|岤里。  一切都源于那封信。寄信人是父亲的姐姐,也就是文绪的姑妈。  姑妈在信中写道:  我很希望在有生之年见你一面。这里残存着许多你父亲过去的印记。你如果愿意,可以住你父亲住过的屋子。这里还有许多你父亲用过的东西,它们至今还在等待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的主人。我想把这些东西交给他的女儿——也就是你。  文绪没能直接从父亲那里学到祖父的处世方法,但是从小母亲就给她念过咒,母亲用手在她头顶上划着圆圈,口中喃喃地说道:  “千万不要学你父亲的样,那样会遭人嫉妒的。”  “不能爱像你父亲那样的男人,否则你会像我一样倒霉的。”  “希望你能碰到一个给你带来幸福的男人,阿门!”  母亲的咒语是否如她期待的那样发生作用,这不好说。因为即使想学、想爱,文绪也根本不知道父亲是个什么样子的人。也许正因为这样,文绪才非常想了解父亲。父亲和文绪一样,都没有从自己的父亲那里学习到任何东西。可他是向谁学习的?学到了什么东西?为什么父亲至今还在继续着那永无归期的旅行?他到底铸下了什么不可挽回的错误?  头顶上是一大片云彩,看上去就像白色的羊脂块,或者像融开的雪,布满了眼前整个蓝天。  文绪走得累了,于是停下来稍稍歇息一下。她回头看了看来时的路,后面的天空中有一片鱼鳞样的云,仿佛还留着自己走过的脚印。  这会儿正是大热天的下午,路上行人稀少。走在住宅街的坡道上,上上下下的,文绪早已是满头大汗,连回去的路都弄不清楚了。  早上出来时放在口袋里的地图,已经不知丢到哪儿去了,只好凭着对那些直线和拐角的模糊印象,一路走一路找,可怎么也找不到墓地。  文绪试着向一个路过的青年打听:“请问到墓地去怎么走?”  那青年左手弯成镰刀状,露着牙齿讪笑着,大概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见文绪问路,便停了下来,可是并没有回答她。  得,不管怎么样,反正最后总能找到墓地的。文绪把心一横,干脆尾随在了青年的身后。  青年摇晃着身体,口中吐着令人费解的词语,在白雪一样的云彩印衬下向前走去。他在一台自动售货机前停了下来,将玻璃橱窗内的饮料罐瞅了个遍,然后发出一阵奇怪的叫声,又左摇右晃地走开了。文绪耐心地等着,等他离开,总算买了一罐柠檬汽水来润润自己火燥的咽喉,然后继续尾随而行。  羊脂块一样的白云是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前兆,不过此时的太阳却好像要将雨丝从这个小镇全部吸走似的一个劲地暴晒着。头顶被晒得火辣辣的,可青年却毫不在意,仍旧不停地发出奇怪的嚷嚷声。  树上那些知了也在烈日下不停地鸣叫着,仿佛在回应青年那令人不解的叫声:  吱——吱——吱——吱——吱——吱——  除此以外,街道上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在处于濒死状态的酷暑中,整个城市静悄悄的,不发出任何声响,仿佛在用寂静来谋杀青年的独唱以及知了们的合唱。人们都躲在高高的院墙和厚重的大门背后,沉默着。  毫无目的地游荡了大概有一个小时,终于来到一个坡道,从这里朝下,文绪看到了墓地。原来那个青年就住在墓地旁边,他无意中当了文绪的向导。只见他朝一户大门漆成粉红色的人家叫道:“给我拿冰来!”然后进了屋子。文绪看着他进去后,沿着停车场旁边的台阶走了下去。  墓地被划分得纵横井然,里面也像街道一样标有牌号。可是文绪将写在地图上的牌号忘记了,只好按着刻在墓碑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去找。她想找人打听,但整个墓地里只有她一个人。  墓地里没有遮阳的地方,文绪的脑袋同墓碑一样,被太阳无情地灼烧着,几乎要烤出烟来。文绪折回入口,从守墓人住的屋子里借来木桶和水勺,舀起一瓢水朝滚烫的头上浇去。枯瘦干瘪的守墓人看见后,张开缺了门牙的嘴提醒道:“小姑娘,再热也不能往头上浇呀!那是用来浇墓碑的。”  文绪从来没有扫过墓,不懂这些规矩。她心想,难道墓碑也知道热吗?不过嘴上却应道:“哦,知道了。”稍稍顿了顿,又问守墓人:“常盘家的墓地在哪儿?”  老人嘴巴半张,眉毛跟鼻子都挤到一块儿了,他用那双仿佛被太阳照得睁不开的眼睛望着文绪,冷冷地答道:“s-13”。  “在什么地方呢?”文绪接着问。

    《彗星住人》第一章(3)

    老人用手一指小山包:“在最南头。”  “谢谢!”文绪点点头谢过之后,便朝那连名字也没有的小山包走去。  守墓人对着她的背影,嘱咐道:“别把墓弄得一塌糊涂啊!”  为什么会担心把墓弄得一塌糊涂呢?文绪回头看了守墓人一眼。老人的表情中既没有开玩笑,也看不出有什么恶意,完全是一本正经的样子。  “难道在这里,扫墓就是对墓地的糟践?”文绪用手捋了捋湿漉漉的头发,把脸板得跟石膏像一样,回了守墓人一句。  守墓人原本就驼着的背这下弯得更厉害了,他卑屈地朝上翻着眼睛,嘴里叽里咕噜地像是在辩解着什么。  “你说什么呢?”文绪质问道。  守墓人答了句:“没什么。”然后挥挥手,回屋子里去了。看来,他不怎么欢迎文绪的到来。  无名的小山包上栽种着三棵樱花树,从这里往下走,有一片茂密的竹林,那里是墓地与住宅区的分界。地上铺满了石子,在炎夏的阳光照耀下反射着点点白光的墓地就像一所精密机器制造厂一样,被拾掇得看不到一丁点垃圾。而走近竹林,虽然仍是同一墓地,情形却完全不同,明显处于无人管理的状态。枯叶满地,积了厚厚一层,也没有人来打扫,几株枯死的竹子仍旧竖在那里,同青翠的竹子争着阳光。地上立着一块牌子:“请勿乱扔垃圾”,可是形同虚设,空饮料罐、旧杂志、破损的塑料管子、没有轮子的自行车、生锈的冰箱等等散乱了一地。  文绪不由暗暗吃惊:难道这里是墓地兼垃圾场吗?竹林的斜坡下面是一片空地,大概是有人先往这里丢弃垃圾,接着就有人抱着恶作剧的心理将冰箱、自行车等大件垃圾也都扔到了这里,慢慢地这墓地的一角就变成了垃圾场。  垃圾场本来就是一切物品的墓地,莫非有人想借题发挥,将垃圾场和人的墓地混为一谈?难道因为人死后也成了垃圾,所以这里就不必讨厌垃圾场了吗?  文绪想到这里,不由得更加不满起来。想不到常盘家的墓地竟然会在这种地方。  竹林有一小块空地,那里竖立着一个约两米高的门柱,铁栅栏早已坏掉了,空饮料罐一直扔到了死者的圣域。  这里就是常盘家的墓地。  虽然一片荒芜,但面积有一房一厅般大小的墓周围总算还铺有细石子,两米来高的墓碑上还能清楚地看出“常盘家之墓”的字样。墓碑两旁竖着石灯笼和如来佛像,竹林浓荫的绿色、生长在石子缝隙间的杂草的绿色,还有附在石子上的厚厚的青苔的绿色,似乎暗示着要让死者在此长眠。不过,文绪却注意到了门柱背后被人用红色喷漆涂了几个字,这些字仿佛让人直观地看到这个家不祥的过去。  门柱上这样写着:“让无耻者永远葬身此地!”  文绪又在门柱旁边找到一块埋在地里的石头,上面也用白色喷漆涂了卐和☆两个标记。一定是有人知道了这座墓的主人是谁,所以给他涂上了纳粹分子和犹太人的双重烙印。  这里就是父亲的坟墓。  即使墓中没有父亲的尸骨,但只要石头上刻有父亲的名字,那些极不恭敬的扫墓者就会前来破坏。母亲虽然称呼父亲是“不务正业的人”,可言语之中到底还包含着些许爱意。而亲眼目睹父亲的墓,文绪竟一点也看不到人们对死者的崇敬,只有赤裸裸的憎恨。  难道是有人想用这些涂画和标记,将人们对他的记忆也一起埋葬掉吗?  文绪在父亲的墓碑上浇了些水,然后试着用枯竹枝将喷漆刮去,可怎么也刮不掉。她又把指甲、鞋底以及石子等当成工具,依然难以除掉。  文绪丧气地坐在石头上,心想这真是一次令人沮丧的相会。母亲每次提到父亲时总是千仇万恨一起涌上心头,可要是看见父亲的墓被弄成这样,她一定会默默地哭泣的。或许母亲会觉得父亲还是不归来的好,这样倒可以做一个女儿心目中的好父亲,也可以成为自己对美好爱情的永久回忆。  过去,文绪一直都被母亲冷藏在自己记忆中的那个父亲的形象给欺骗了。和母亲一起生活的那个家,只不过是父亲短暂歇息的场所而已。  文绪突然想到,父亲说不定在离家出游的途中卷入了什么麻烦的事件。以前文绪就是做梦也没想到过这个,此刻她感觉到自己的幼稚,不由得在父亲污浊不堪的墓前咬牙顿足。  说不定父亲是被人杀死的!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刚一闪过,便像一阵寒风一样,出其不意地朝全身袭来,她不禁打了个冷战。  不!这个墓里没有父亲的尸骨,他一定还活着。不是说“小人偏得势”吗?越是遭人厌弃、被视为多余者的人,就越是会活得好好的!  文绪从旅行包里取出莱卡相机,将父亲的墓摄入镜头。  然后,文绪将那些垃圾拾起,直到双手拿不下为止。她捧着那些垃圾来到守墓人的屋子跟前,当着老人的面倾倒了一地,以此来表示对守墓人没有尽到清扫职责的诘难。  老人朝文绪瞪了一眼,问道:“你是常盘家的亲戚吧?”然后不等她回答又说道:“常盘家的墓在这里,不知给我们添了多少乱呢!”  文绪随的是母亲的姓,全名叫椿文绪。

    《彗星住人》第一章(4)

    父亲的墓碑上刻的名字是常盘熏。母亲一直管离家出游的父亲叫做“阿熏”,慢慢地文绪也跟着这样叫了。比如,她有时会对母亲说:“阿熏要是活着的话,他现在会在哪里飘荡呢?”  母亲有时还会称呼父亲为“你爸”、“老爸”、“那个人”甚至“那家伙”等等,全看当时的心情而定。不过,文绪却只习惯称呼“阿熏”。称呼的对象不在眼前,称“老爸”似乎有点怪怪的,感觉像在演戏一样。尽管如此,文绪毫不怀疑阿熏就是自己的父亲,没有父亲,也就不会有自己。  对文绪来讲,阿熏就好比是一种只听说过但没有亲口尝过的水果。“阿熏”究竟是什么东西?文绪虽然可以用语言表达,却无法直接从活生生的父亲身上得到任何感受。  这种莫名的焦灼和不安正代表了阿熏,正代表了父亲。  文绪曾经询问过同学们:“父亲跟你生活在一起是什么感觉?”  跟父亲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每天听见父亲的声音、闻到父亲的气息、接触到父亲的喜怒哀乐的同学们回答道:  “不讲卫生。”  “他的背影让人感觉到一种悲哀。”  “就像一棵盆景。”  “像只野牛。”  “无聊。”  “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很可爱。”  …………  每个人都跟父亲有着亲密的接触,对父亲怀着一种难以向别人言表的感情。文绪很是羡慕他们,她对那让人产生这种特殊感情的父亲的背影、声音以及气息满怀憧憬。  母亲不仅熟悉阿熏的气息、声音及背影,还深爱着他。现在虽然那份爱浓缩成了一半,憎恨膨胀了一倍,但她头脑中仍旧装满了关于阿熏的断片。有时候,母亲会突然回忆起阿熏说过的话或动作举止,于是就说给女儿听,那一瞬间,母亲的脸就会微微发烫,声音也会因激动而提高半个音阶。  ——阿熏平时总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但夜里经常被恶梦吓出一身汗,有时我都感觉手脚发凉,可他鼻尖上还冒着汗呢。  ——阿熏常常死盯着我的脸看,就像要在我脸上钻出个洞来。我说:“干什么呀你?”他神态一点都不变,轻声说:“你真漂亮。”然后总是嗤嗤地笑着说:“你真年轻。”弄得人家也不好意思嗔怪他。  ——阿熏这个人呀就像鲨鱼,只要一停下来不游泳,他就会死的。他老是在追逐什么,又老是在逃避什么。他在任何地方都会活得好好的。不过,他不会总停留在一个地方。如果他还活着,现在应该是五十岁。我看他差不多也没力气逃避了,要是运气好的话,你一定能找到他。阿熏肯定也很想见文绪的,可是你现在都长这么高、这么漂亮了,他看到你还会认识你吗?  ——我常梦见阿熏回来了,不声不响的。躺在床上,有时会觉得脚上被什么东西扎得难受,用另一只脚去试探,原来是阿熏的脚,他小腿上的毛在扎我脚呢。  ——有时候,流浪汉转转悠悠来到咱家门前。问他有什么事,说是想要点水喝。我给他一些水和涂着芝麻酱的面包,他对我说:“你真年轻。”听到这句话,我就知道是阿熏回来了,像英雄尤利西斯一样凯旋而归了。  ——阿熏大概是在担心什么吧。其实,哪怕他变成流浪汉,变成一个坏蛋,或者痴呆了,只要平安归来,我都不会怪他。  连守墓人都讨厌父亲,若是不赶快找到他,说不定他真会被人杀死的。  文绪的旅行,从这个意义上说,也就是跟那些不想让父亲在这个世上存在的家伙们发起的一场战争。说实话,现在旅行刚刚开始,即使打退堂鼓,回到等待着她的母亲身边,也不会有任何人来责难她的。因为文绪与阿熏之间,除了血缘关系之外一无所有,文绪对父亲没留下什么记忆,父亲在她心里近乎是个虚构的人物。但文绪决不会放弃寻找,因为血比蜜还要浓。  说不清楚在文绪的心底里是不是对母亲怀着嫉妒,因为母亲曾经与活生生的阿熏相亲相爱,他们接吻、争吵,共同孕育生命,即使他不在了,母亲还时常因他而悲喜交加。文绪一方面觉得母亲很可怜,另一方面却希望自己也能像她那样实实在在地感受到父亲的存在。  文绪下意识地在街上物色起跟父亲形象相近的人。大约五十岁上下,不过看上去只有四十来岁,身材魁梧,衣着整齐,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似乎在眺望着远方,无论何时何地都不会叹气,威严而不失诙谐,很受儿童喜爱——文绪竭力把这样的中年男人同父亲的形象重叠起来。  她想起了丢失的照片上父亲的影像。父亲抱着刚满三岁的女儿,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他才三十四五岁,脸上显得很精干。不过在那微笑的表情下面,还隐藏着某种不满。文绪曾用笔在照片上添上白发和皱纹,并将透明塑料纸覆在那张脸上,想像着父亲应该比那时更发福,更老一些。  她对父亲还暗暗有个期待。自己正当花季,假如自己愿意的话,一定能够吸引那些既有钱又有闲的中年男人。她希望父亲碰到和自己同龄的寂寞女孩时,要拿出男人的主动来,陪她们聊聊天,一起吃吃饭、喝喝酒。如果女孩问起喜欢什么花,喜欢吃什么,人生最得意、最倒霉的是什么时候,最喜欢的城市是哪里,最爱的人是谁等等,千万不要回避和糊弄,要如实回答她们。这样不断跟年轻女孩接触下去的话,总有一天会碰到自己的女儿的。

    《彗星住人》第一章(5)

    文绪就是伴着这样的思绪踏上旅途的。散落在世界各地的父亲的断片中的一片,已经在这块墓地被找到了。这是连母亲也不知道的一个断片。母亲曾说过,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只要他回家就可以捐弃一切前嫌了。  母亲下定决心要永远等待着父亲。  可是父亲却被人诅咒“永远葬身此地”。  文绪,你该怎么办呢?  将所有关于父亲的断片汇集起来,还父亲一个本来的真面目。只有这样,才能让母亲不再无尽地等待他的归来,也能让父亲从别人的诅咒中解脱出来。  文绪相信,在这个世界上一定会有很多很多女性像母亲这样爱着父亲、思念着父亲、永远无法抹去对父亲的回忆。  文绪不了解这座城市曾有着怎样的过去。它位于从首都出发、呈放射状延伸开来的私营铁道线旁边,乘坐电车只需十五分钟便可到达。车站周围灯火通明,衣着鲜亮的行人在植满白杨树的商业街上来来往往,用石墙和树篱笆包围起来的院落里,全都栽种着巨大的树木,知了在任性地鸣叫。  整个这一片地区就好像是在公园当中一样,透着浓浓的绿意,连沥青路面和水泥墙面上也洒满了树阴,被夏日晒过的草丛散发出阵阵热气,弥漫在城市上空。  看不到一个居民。所有的院落都将院内和院外划分成两个世界,里面在做什么,树木后面隐藏着什么,外来者是根本无法看到的,他们能看到的只有围墙。  说到外来者,在这个城市上空有许多飞舞的黑影,它们用嘈杂的叫声吐露心中的不满。不知道这些乌鸦是常住在附近森林、庭院和墓地里的“居民”,还是由别处路过这里的“行人”。  阿熏一定也曾抬头仰望过乌鸦群。他对这里怀有熟悉和亲切的感觉吗?墓地的景象告诉文绪,有一种不祥的东西笼罩着阿熏。不知为什么,文绪总感觉头上来回飞舞的乌鸦与阿熏有几分相像的地方。  这里名叫“安眠之丘”。过去这一带曾是一派田园风光,不过现在却鳞次栉比地插满了住宅楼,石墙上到处镶刻着“安眠之丘1丁目25番地”之类的门牌。铁道沿线的其他城市最多不过才五十来年的历史,而这里已经存在了上百年。当首都还没变成特大型城市的时候——那时候来到十公里开外的郊外就可以闻到肥料的臭气,看到尘土飞扬的土路,小河里栖息着众多的小龙虾,甚至有人看到过蛇吞青蛙的景象——这里就已经被精心规划,划分成蜘蛛网状的一个个区域,那些在残酷的生存竞争中胜出的成功人士,就已经在这里过起怡然自得的生活了。  安眠之丘仿佛是在天上云间,这里听不到人们的喧闹声、婴儿的哭叫声和汽车的喇叭声,连乌鸦和昆虫也都压低了嗓门。经济发展往往伴随着噪声和异味等环境问题,但这里却始终隐约飘浮着蔷薇和金桂的幽香,那种寂静也是透明的、清新的。  曾几何时,人们将事业取得成功、一跃成为大富豪的“日本之梦”,形象地喻为“在安眠之丘安个家”。  不错,这里百年来确实有着令人向往的生活:在晴朗的休息日,早上起来先打一会儿网球,然后悠然地用早餐;在宽敞的带壁炉的起居室,将小孩抱在膝上,给他讲童话;用德国产的“迈森”牌高级雕花瓷杯饮下午茶,还可以从庭院里采撷香草放入制作精美的菜肴,约数位好友开场家庭音乐会;朝天空望去,是一片近乎奢侈的碧蓝碧蓝的晴空……  上世纪初,有位铁道经营者设想在连接东京至横滨的铁路沿线,建设一个专供渐渐成熟的“绅士”们生活的社区。他从英国人那儿听说,那些“绅士”们非常喜欢离开喧闹的首都,住到郊外,以便能够认认真真地思考国家的未来。铁道经营者对此非常有同感,于是在安眠之丘陆续建起了幢幢豪宅。从首都搬来这里的人都是掌握国家政治经济命脉的人物,他们无论何时何地都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中庸之道,生活方式几近完美,全然不肯犯任何有破绽的错误。投资也好,从事政治活动也好,或者恋爱也好,他们都尽力避开风险,没有先例的事情不做,多余的话不说。他们讲究礼仪,敬爱老人,重视人际关系,生活简约,同时还不忘主张自由、平等、博爱的理念。  与这里氛围相似的地方,在首都圈还有不少,但那些地方除了人们的住地是一片森林外,周围却像喧闹的养鸡场和屠宰场,森林如同被包围在一片雾气中的圣地一样,孤零零的缺少生气。这片森林像在凝滞的静寂中打着盹,一切的谜、一切的污浊和一切的抗议声都被森林的沉静抹杀掉了。那森林死气沉沉的,仿佛通向黄泉之国。  生活在公园中的人们与生活在寂静的森林中的人们,爱好和举止看上去很相似,可是两者的差别却是生者与死者的差别,两种生活场所简直就像今世与来世一样相距遥远。而能够在公园与森林之间自由往来的生物,大概也只有飞舞在文绪头顶上的乌鸦了。  文绪找到常盘家的庭院时,太阳已经躲在树林后面,乌鸦们也开始归巢了。  文绪按了一下嵌在黑色大理石门柱上的对讲机开关。在等候回应的时候,她抬起头端详着这幢已有近六十年历史的西洋式建筑。红砖上已经长出了一层青苔,整个外墙面看上去就像巨大的怪物身上覆盖着阴森的绿毛一样。樱花和山毛榉的树枝歪歪斜斜地爬过高墙,将树阴投在了墙外的街道上。

    《彗星住人》第一章(6)

    一个像是女佣的声音传出,文绪报出自己的姓名,接着油漆已显斑驳的大门上的锁被打开了。文绪走上石头台阶,踩着黑色石子铺就的路,来到玄关前。随着低沉而沙哑的声音,白木制成的门打开了,看上去像泰国女性的佣人上来迎接文绪,随身携来一阵淡淡的熏衣草香气。  宽敞的走廊两侧放置着两只很大的水钵,大概是用来代替石狮子的,其中一个装满了喷有香料的干花瓣,另一个则盛着水,三条金鱼正在水草间游弋嬉戏。  文绪朝屋子里的楼梯平台上看去,那里站立着一个老妇人,她戴着墨镜,身板挺直,侧身朝着文绪,嘴角含着微笑。她那柔软带波浪的头发夹着白发,从中间向两边分开,身穿白色衬衣配白色的长裙。她一说话,文绪立即从那威严的语调中明白,她就是给自己写信的杏珠姑妈,父亲的墓也是她修建的。姑妈优雅的姿势,让人既无法轻易猜出她的年龄,又感觉到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  “我估摸着也差不多该到了。快,快过来呀。让我听听你的声音。”  姑妈一边将扶在栏杆上的手移开,一边慢慢地走下台阶。  文绪朝她说了声:“我叫椿文绪。很高兴见到您。”  杏珠姑妈没有从正面看文绪,视线仍然投向远处,听着文绪说话。多么清脆而有力的声音,阿熏小时候说话也是这样的吧?杏珠这样想着,情不自禁地侧耳倾听,想听听在遥远的过去曾经常听到的阿熏的声音,可惜那声音太微弱,无法传进她的耳朵。  杏珠从淌着汗水的文绪身上嗅着气息。唉,这个家庭已经有多少年没吹进来这样生机勃勃的气息了。文绪肌肤里散发出来的热气宛如刚出炉的面包那般新鲜可人,仿佛刹那之间就让这个家庭恢复了生气。  文绪此刻却感觉这个家里充斥着衰败的空气,并且对自己将一种全然不同的气息带进这个家庭感到有一丝不安。  “就当这里是你自己的家,随便点吧。旅行包放在那里,先过来喝茶。”姑妈说道。  客厅大约有七十平方米,在客厅中央摆着一张足可以在上面跳舞的椭圆形大桌,上面已经准备好各种茶点。文绪的眼睛一刻不停地打量着,从屋内的陈设、墙上的壁画一直到被杂草掩埋的后院,心想要习惯这个家看来得花上一段时间。  墙上挂着十字架,还冷冷清清地装饰着几幅餐垫般大小的铜版画,落满灰尘的画框里掩藏着黯淡的情欲——有对着穿高跟鞋、搔首弄姿的女子顶礼膜拜的学者模样的侏儒们;有四肢伏地、亲吻贵妇人鞋子的男人;有兴高采烈地被女人踏在脚下的官吏;有和马共睡一床的女人;还有用花束和甜言蜜语欺骗少女而遭拒绝的男人……所有这些铜版画的内容都取自贵族的闺房故事。奇怪的是,画中的男人都是同一张脸,他所崇拜的女人也是同一个模特。看来,这个画家一定是将现实生活中的某个女性圈进了自己的妄想之中,而画家也把自己刻在了上面,意在将两人的关系永远定格下来。  客厅里十分安静,只有女佣沏茶的声音。文绪实在忍受不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于是问起这铜版画的由来。杏珠依旧微笑着,低声道:“这是一段变态的人生。”一瞬间,文绪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画中那个女性模特会不会是年轻时的杏珠姑妈?  “你如果不喜欢的话,可以将它取下。反正收藏这些画的人早就变成幽灵了。”杏珠说。  “是谁收藏的?”文绪试探地问道。  “是阿葵,我哥哥,就是你的伯父。他是从一个犹太画商手里买下这些画的。这组画名为《偶像礼赞》,画的是一个叫布鲁诺·舒尔兹的犹太作家幻想自己在巴黎获得巨大成功后的情景。阿葵像崇拜圣像一样地崇拜这组画。”  “舒尔兹?是不是画史努比系列漫画的那个人?”  “哦,是另一个舒尔兹。舒尔兹有两个,一个就是你知道的创作‘花生漫画’的查理·舒尔兹,还有一个则对女人趋之若鹜、唯命是从。阿葵喜欢的是后一个,他把画中的男人作为自己的榜样。”  不要说有两个舒尔兹,文绪甚至连自己有个伯父这一事实都不知道。  常盘葵是五年前去世的。这幢房子是在阿葵出生那年建造的,也目送了他的离去,换句话说,阿葵的一?br/>
上一章 回书页 下一章 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