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委“小妈”第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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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委“小妈”第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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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头跑去,他本来就是打算把车停在巷子里,然后步行出巷去另一头,这样子可以少交停车费!

    安一一正思量着混血儿说的那话怎么那么像英语时,混血儿已经如同脱疆的野狗般没了身影,她和李锋都呆立原地一时间反应不过来,等她认清了形势后,终于明白自己陷入麻烦中了——混血儿的车怎么办?她瞪着那辆泥巴都糊灰了挡泥板的破桑塔娜,不由有些后悔起来——她也是昏了头,跟那混血儿较真干什么,现在这车往路中间一堵,巷子本来就不大,这不是把路都给堵了吗?可是要怪混血儿吧,是她叫他等着的,也不能完全算他的错。

    她越想越纠结,眉毛也越皱越紧,整张脸都像是核桃一般。见她这付样子,李锋笑起来,颇为亲切地道:“一一是不是碰上什么麻烦?”

    她心中想着麻烦便并没注意到他的称呼,只是苦笑道:“我不会开车,这车总不能放在这里吧。”

    “没事,我来替你开吧。”见她怔了怔,李锋以为她不放心,赶紧道,“如果你不放心的话那……”他一时也“那”不出个所以然来了,见她还瞪着,沉思片刻,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那,不如我们一起推车?”

    上下打量了李锋的打扮,想像着他推这辆满是泥尘桑塔娜的样子,虽然一忍再忍,安一一嘴角还是忍不住上翘,见他脸上露出迷惑的神情,在对方察觉出前,她抢先道:“你这话见外了,没事,这破车有什么好要紧的,我给你钥匙你帮我开吧!”就算要紧,反正也不是她的车!

    李锋这才露出笑容,拿了车钥匙钻进驾驶室,熟练地把车启动在没有她的指挥下便把车开进了不远处居委会位于小区的院子里。小区里的众人对这辆破车十分熟悉,有大妈大叔还远远地跟车里人打招呼“小秦,回来啦”,这个小秦当然不是喊的李锋,八成是混血儿的中文名字。安一一不禁有些郁闷,显然混血儿不是第一次把车停在这里了,也不是第一次逆行违章,而她居然一直毫无所觉!

    李锋从车里下来对各位大叔大妈点头打招呼,虽然不知道怎么会换司机了,但大叔大妈们迅速地改了口:“小李回来了啊。”

    这令安一一再度郁闷了,不说过目不忘、全身扑在工作上吧,但对于自己负责的事她还是很上心的。这一次,先是混血儿的“长期违法犯罪行为”没注意到,接着是李锋都认识她了,她却对这么个人一无所知,不过仔细想想,也许她曾经见过他,只不过拜那张奇特的面容所赐转头又忘光了。

    老主任还在奇怪为什么安一一快迟到了还不来,此时听见声响探出头来,见她正在呆呆地望着李锋,凑上前去极为八卦地道:“怎么,看上这小子了?”

    她听出是老主任的声音,苦笑地道:“可能吗?老牛吃嫩草的事我可不干。”

    “这不仅仅是老牛吃嫩草了。”老主任神神秘秘地语气成功引起安一一的注意力,“你知道他是谁吗?”

    她奇怪地道:“李锋啊。”

    “谁问他名字了。”老主任眯起眼睛,一付狡猾的表情,“他是最近才在我们这儿买下房子的,一次性付清款哦!”

    “嗯?”她挑高了眉毛,脑中智商全力开动,虽然安一一所管片区并不是什么高档小区,可是因为位于市中心,又是近些年越来越少的多层低密度小区,价格相当不菲,再加上是一次性付清、开着路虎,种种情况加起来直指向一个结论,“他是有钱人?”

    “废话么。”老主任点了点头,“他的身份很敏感。”

    “怎么?”安一一紧张起来,“难道有来路不正的财源?”

    “你的脑袋在想什么?”老主任拍了拍她的肩膀,“听过李刚不?”

    她瞪在了眼睛:“是他爸?”

    “你的脑袋在想什么?”老主任拍她肩膀拍得更重了,“不过李锋的身份倒是和李刚儿子有点像。”

    她眼睛瞪得更大了:“他也犯事了?”

    老主任这下不拍她肩膀了,改拍她脑袋:“富二代!”

    她噢了一声,再看向与院子里大叔大妈打招呼的李锋,颇有些感慨地道:“真看不出来啊。”

    “看不出来吧。”老主任一脸的意味深长,“小伙子来了没多久就得到了院里人的一致表扬,人虽然有钱,但礼貌又低调,一点也不像其他富二代那样嚣张跋扈,况且还这么年轻,真的很难得!”

    她一边听一边点头,突然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老主任道:“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怎么?我不能跟你说这些?”老主任一抬下巴,十分自然地把话堵了回去,“你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心思,不然怎么会这么问?”

    她张了张嘴巴,却又说不出话来,这种嘴仗她从来打不过老主任,况且,跟顶头上司顶嘴,这不是跟钱过不去吗?

    “没有的,这人比我年轻,又有钱又单身,我能和他有什么?”她耸了耸肩膀,淡定地道。

    “你怎么知道他比你年轻?”

    她怔了怔:“看起来很年轻啊,难道他是老年少相?”

    “比你小一岁。”

    她点了点头,突然以锐利地目光望向老主任:“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来办户口嘛,祖宗八代都交待了。”老主任一转身,悠闲地往办公室走去,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人家是单身哦!”

    安一一皱了皱鼻子,跟在上司后面走向办公室,嘴里虽然咕哝着“关我什么事”,但心中却不由有了些绮想。只不过几秒后,又不禁摇了摇头,把这些不切实际的绮想扔在了脑后,不再去理。

    第一章天上掉下个“?”(10)

    本来今天的事只不过是个插曲,不久后就会从安一一的生活中消失,不留下任何一丝波澜,谁知,事情还没完,一会儿中饭时间混血儿又沉着脸回来了,一到她桌前就一语不发地伸出手望着。她眨巴下眼睛,虽然有心再唠叨几句什么“安全驾驶”、“遵守交通规则”之类的,顺便打听下他住哪以保持自己业务上的高水准,但以她的火眼晴睛立刻就看出他的脸色糟糕到极点,便不再多罗嗦什么,很乖巧地把钥匙放在他的掌心。

    看着他一付忧心忡忡的模样收起钥匙就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她忍不住又开始七想八想,难道说他这次是去看亲人的最后一面?不对啊,他在这里应该没亲人!那,难道是本来和女朋友约好,结果迟到了被女友骂了?也不对啊,他的脸色沉得程度远远比这种事严重。

    那会是什么呢……她正想得入神时,却见混血儿居然又去而复返,生龙活虎地直扑向她的办公桌,以流利地普通话道:“我拜托你的事有没有眉目了?”

    安一一可没有忘记他们第一次见面是为了什么,自那次之后混血儿可没有死心,反而拿出长期抗战的态度,时不时地来寻找新的线索。只不过,他的有色眼镜更加严重了,只找老主任从来不找她,但这件事她当然从老主任那里听说了。

    她很快反应了过来,瞄了眼他道:“哪有那么快有线索,要查快三十年前已经离开的一个人不是那么容易的。”

    这恐怕也是混血儿意料之中的答案,他的脸色更加阴沉,简直要滴出雷暴雨来般。她皱着眉头盯着他的脸,正猜测着他在想什么时,冷不防被一个大嗓门震得耳朵嗡嗡直响:“你们是怎么回事,这么点事也搞不定!”

    这句话音量之大简直令人猝不及防,在狭窄的办公室里如同一声炸雷。老主任手里的茶杯当啷一声落在玻璃台板上,虽然没有应声而碎,但也泼得一桌子茶水,狼狈不堪。安一一呆呆地盯着眼前怒火冲天、面目狰狞的青年,震惊很快消退去,很想接着“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但在老主任锐利的眼神下,她只得努力挤出职业微笑,以平静地声音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很多年前资料都不全,你能找出这么点来已经是不容易了。你可以去公安局找找,或者找报社在社会上呼吁一下,会有结果也说不定。”

    老主任暗暗赞许地点了点头,拿起抹布开始收拾桌面,而混血儿此时也不知是被微笑堵回去还是冷静了下来,虽然脸上仍然阴云密布,却在沉默几秒后扭开了视线一声不吭地冲出了办公室,很快消失在门外。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安一一僵硬的微笑瞬间消失,从位置上跳起来怒叫道:“什么意思啊这个洋鬼子,有病药不能停啊!”

    老主任已经重新泡上一杯茶,淡定地坐在桌边喝了口道:“人嘛,总有不如意的时候。”

    “他能有什么不如意啊,又不是我们这儿的人。”

    她这话说得别扭,老主任倒笑起来:“不是我们这儿的人就不能不如意啦?”

    “你想嘛,他不在这儿工作,又不是来学习的,至少也可以随时回国嘛,而且我想会有不少女孩子倒贴他吧,他能有什么不如意啊。”她也知道这话说不通,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也许有些小不如意吧,但我觉得大事还是不会有的。”

    “人不是在这儿开了个公司吗?”

    她不屑一顾:“他那也叫公司?”

    老主任可没这么容易放过她:“再说你怎么知道有女孩子倒贴他?”

    “虽然我不想承认嘛,但他长得还是挺帅的,有股神秘的吸引力。”安一一这话说得醋味十足,连她自己都能闻到屋子里的酸味,“帅哥总有人追的嘛。”

    “你要是不甘心也去追啊,你条件未必输给小姑娘嘛。”

    她哭笑不得地道:“你都把我划分出小姑娘的行列了,还叫我去比。”知道老主任在调侃自己,她也只有摇摇头笑道,“得了吧,我可不想拖个洋鬼子进家门,还不知道能弄出多少夭蛾子来呢,我家里已经有个魔头了,不想再添一个洋魔头。”

    “我就知道,你这心态不行!”老主任突然把茶杯往桌上一放,“你要有一种年轻的心态,去追求年轻人该追求的东西。你老是这样一付暮气沉沉的,人家看上你也迟早被吓走!”

    “如果有人看上我再改也不迟啊。”知道老主任在这方面一教训起来就没完,安一一赶紧笑嘻嘻地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社区舞蹈大赛报名表道,“我去看看这次他们舞蹈赛准备得怎么样了啊。”

    她一转身大步溜出了门,便没有听见身后老主任加上的一句话:“你怎么知道没人看上……咦,人呢?这死丫头!”

    “混血儿的暴怒事件”很快成为了回忆中一朵不起眼的浪花,天气日渐炎热,安一一的生活持续波澜不惊。

    居委会的工作职责很杂,社区工作、配合警察部门、活动布置以及基层行政等等各方面不一而足,安一一对于这种琐碎的事情很有经验,分门别类之后倒也不难,但在生活方面,她就是个十足的杂乱狂,为了应付这种困境,她专门买了几个大桶,把放在外面一时不知如何处置的东西通通扔进去,一星期整理一次,这项计划得到了林天的全力拥护,但在每星期谁来整理这件事上他们时常会有争执。

    又是个晴朗无云的星期天,又到了一星期的洗衣与整理房间时间,一大一小齐动手,把窗帘拉开,窗户全打开,又拖又洗又收拾,忙乎了半天,房间里终于恢复到了林天所认同的水准以上。小家伙虽然对于卫生水准要求很高,但自己动手维持卫生水准的欲望却很低。

    俩人正在为谁跑下六楼扔垃圾袋而石子剪刀布时,房门被敲响了,林天欢呼一声跑进房间看电视去了,安一一则垂头丧气地去开门。这时候来敲门,八成是社区里人有什么事来找她,这种情况下,让出门的她带个垃圾袋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门一开,安一一果不其然看见社区里一位热心大爷的脸,此时大爷脸上满是焦急,道:“安主任啊,你快来看看吧,要出大事啦!”

    无论是出于职业要求还是稳定大爷情绪,她都必须要镇定地道:“怎么了?”

    “那个德国人出事了!”

    出事?德国人?

    她的脸上立刻露出诡异的平静表情,有点像那种强行抑制平静却又心中波澜万丈,更有点像明明要表现得很急促可是内心却又忍不住想拖延。种种复杂的情绪交汇在脸上,就引得焦急的大爷问道:“安主任,您的脸怎么了?着凉抽筋了?”

    安一一赶紧轻咳一声,笑得春光明媚地道:“没有,那,我们这就走吧?”

    “是啊,还等什么啊,赶紧的!”

    “哦,等下啊。”走出几步,她又想起什么般缩回家里拎起那袋垃圾,对着在房里抱着电视不松手的林天喊,“我一会儿回来,要是打扫卫生还不结束下个星期的碗全部你洗!”这可不是空口威胁,她说到做到。

    以前林天不相信,为了试探她的坚持故意不听话,结果洗了近半年的碗——哪怕他以不做作业、成绩从第一名落到最后一名为威胁,她也坚持了自己决定,她要让他知道,哪些事是对别人负责哪些事是对自己负责——最后还是他先认输,因为落到最后一名小苹果就不理他了。其实他不知道,自此一“役”,她就认定这孩子长大后必成大器,前提是他没有走歪。

    安一一并不担心林天会不听她的话,也不提醒他立刻去做,估计她一离开家门小家伙就会开始做卫生的扫尾工作。此时她却踌躇在门口不愿意走,想着是不是再提醒他一下,其实根本只是因为自己的原因在磨噌而已。先不说这位热心大爷是他们这片出了名的喜欢大惊小怪,再说了那个混血儿能出什么大事啊,顶多人家小姑娘识破他的真面目不要他了嘛……

    她一边七想八想一边在大爷不住的催促声中出了门,仿佛脚下带着称砣般不带劲,尽管大爷都快着急上火了,她还是不急不忙地慢慢先扔了垃圾,再慢腾腾地往小区走去。这几分钟的路程被她走得无比沉稳,仿佛去赶赴生死决斗般,沉重得可怕。

    十分钟过去了,他们才走到小区门口,大爷似乎已经对让她加快脚步这事死了心,现在正在“我家的儿子最近又交了什么狐朋狗友”这个话题上打转,见她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也跟着停了下来。

    “大爷,你说了半天,这人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第一章天上掉下个“?”(11)

    “哦,对,你看我这脑子,都忘了跟你说了,没办法,人上了年纪就是这样,丢三落四的……”大爷一讲话题就飘到不知道哪个旮旯里去了,安一一也不打断他,反正她这会儿即不是上班时间本人也不急,干嘛打断大爷热心的倾诉欲呢?

    果然,大爷一讲就是五分钟,待看见安一一脸上如僵尸般的微笑后才猛然醒悟,一拍大腿道:“你看我这人,真是烂板凳!那个外国人啊,就是小秦啊,已经三四天不见人影了!有人敲门也不开,也没听见他屋子里有什么响声,房东我们又找不着,这不,就来找您了。听说您跟这小秦比较熟,所以您来他应该就开了吧,您赶紧去看看吧!”

    不会是失恋了所以准备在里面自杀吧?再说我什么时候变得跟他很熟了?

    这个念头一蹦进安一一的脑袋,冷汗就跟着下来了,有个外国人在自己的片区自杀,虽然责任追究不到她的头上,可是今年的绩效奖就别想了。想到这儿,她立刻一改刚才的拖沓风,扭身就往小区里狂奔而去。大爷还没回过神来,她又奔了回来气喘吁吁地问道:“他、他住几幢、几、几室?”

    大爷奇怪地道:“一幢七单元702,你……”话未说完,眼前已经没了人影,看着安一一绝尘而去的背影,他只有嘟囔一声,“急着上厕所哟?”

    安一一“疯”一般冲进七单元,气喘如牛、满面通红、有气无力地开始捶门,果然,任她捶得震天响,里面就是没有任何动静。不久后大爷也跟着上来了,对比她的窘迫模样倒是淡定得很,脸不红气不喘的。

    她连话都讲不全了:“大、大爷、这、你确定里、里面有人、人啊?”

    “确定!”大爷一口咬定,“前几天还听见里面有摔东西的声响呢,如果他要是出门了,院里的人总该知道吧。我都问了一圈了,院里人这几天都没见到他,保安都不知道。”

    她努力喘着气:“也、也许他是、是夜里出去的呢……”

    大爷横眉一怒:“那更不正常了啊,一大男人白天不出门尽半夜出去,这还不得警惕啊?”

    这话倒说得在理,安一一呆了呆,等气喘均后,才展开手脚开始怦怦地擂门!她擂了至少有几分钟,周末时间,引得邻近几层人都出来了。这片小区虽然人住得多,但外来人倒也不多,大多是住了几十年的老邻居,关系相当不错,谁家有点风吹草动都会引得众人围观。

    此时一众加起来有几百岁的人七嘴八舌的,什么“是不是人死在里面了”、“难道是把房子扔这儿逃走了”、“不会是在躲我们吧,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从这话中安一一也逐渐收集到了信息,原本开着小公司、小破车的混血儿最近似乎真出事了,不仅车子不见,也好几个月没付房租了,以前总是叫沿街店铺的外卖,现在,听同楼的对门说,好久没见外卖敲他的家门了。

    不说不知道,这一说安一一更是心乱如麻。这些情况通常最后汇集起来,不是人失踪就是进局子,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事,她越想越是头皮发麻,只得一边在手机里翻房东电话一边拼命敲门,嘴里想大喊混血儿的名字,张开口却怔住,转头问众人道:“他叫什么?”

    “亚历山大?秦,我们一般都叫秦大山。”一旁抱孩子的一个年轻妈妈很快答道,眼里闪过一丝羞涩,“他可比大山帅多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大姐你在想什么啊?

    安一一哭笑不得地瞪了那位孩子娘一眼,继续边敲门边大喊:“亚历山大,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她正期盼房东带着钥匙来解救她时,冷不防一声吱嘎后,她的手便敲在了一团“坚硬的软东西”上!抬眼一看,她的手掌下的混血儿正捂着受“重创”的胸口脸色铁青!

    周围一众大妈大叔果断地冲上前去,一边推搡一边涌进了这位“山大”的家,同时还吱吱喳喳地问这问那。安一一清楚地看见这位“山大”的脸色又青了一分,显然这汹涌的人潮吓到他了,一时间甚至做不出反应来。

    安一一对这种场面当然应付得心应手,毫不犹豫地使尽全力大喝一声,先震住混乱的场面,接着趁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一步把“山大”掩到身后,冲着人群喊道:“大家都看到他没事了,先散了吧,这屋子太小,不要挤!王大爷,你带大妈先回家吧,你们家孙子又哭了,我听见了!蒋美女,你孩子屁股都湿到你胳膊上了,赶紧回了吧!还有这位孙大哥,你在找什么?烟?这儿没有,赶紧下楼买去吧,别忘了带酱油,你老婆上次就因为这事不跟你唠叨了一下午吗?赶紧吧!”

    好说歹说把一众人忽悠了回去,再撑着笑脸关上门,她终于有机会长出一口气,转身一看就瞄到“山大”直愣愣地望着她,不禁没好气地道:“你在看什么?”

    “我只是……”他呆了呆,讷讷地道,“没想到你居然能记得每一个人的事,还能一口报出来。”

    她也被说得一呆,这种事对她来说似乎是理所当然,只是工作的一部分,此时听见他说出来的“表扬”,一时之间倒有些不适应,讷讷地道:“这没什么的。”

    “不,这很棒。”这句她听清了,确实是英语,只是带着古怪的口音,说的人表情很正经还带着几分感慨,“我一开始以为你是个很腐败的官员,后来我又以为你工作很不负责,一点小事也查不到,但现在想起来,我只是为自己的情绪蒙蔽了双眼,你其实很棒,一点也不比德国的差。我为以前的误会向你道歉,非常对不起。”

    虽然这赞美同时兼有自捧之嫌,但另一方面也说明了“山大”确实是个实事求是的人,这份赞美也率真得可爱了起来。她不好意思地抿起嘴,半晌后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卷了卷额发,道:“这没什么,本份。”随即又想起自己来的目的,不客气地道,“你怎么回事?这么多天都不出门,还不付房租,你都干什么去了?”

    “山大”这次没有显出惊讶的神情,反而带着几分沉重道:“我是不是被告了?我有没有请律师的权力?”

    她一头雾水地道:“被告?谁告你?”

    “山大”愣了下:“你来找我难道不是传送法院的通知吗?难道没人告我?”

    安一一更加哭笑不得起来:“有人告你也不会通过我来传达啊,我又不是法院的。再说为什么有人来告你?你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同时内心打定主意,只要他一有任何不对劲的兆头,她就立刻扯开嗓子尖叫。

    “山大”看起来没有半分厉气,反而带着浓重的沮丧,沉默地往椅子上一坐半天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四下打量,此时才发现整个屋子一片混乱,但却没有什么实质的东西,不要说冰箱之类的必备家用,连椅子都只有一把了。

    这是怎么回事?这“山大”不会遭劫了吧?不对啊,片区里没听说谁遭劫了啊,这家伙也不像是傻到遭劫也不说话的人啊!

    她正猜测中时,沉默的房间里终于响起了声音:“我破产了。”

    “嗯?”破产这个词当然不陌生,可是在现实中听见的机会不多,通常人们都说穷了,“破产?你?呃,你在这儿有什么产吗?”

    “山大”把脸埋进手掌中,使劲搓了几把,这时候她才发现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一脸的疲惫,原本的年轻面容多了几分沧桑——也许是外国人本身显成熟的原因——但他看起来似乎一夜之间变成了男人,还是那种流浪了几十年回不了家的。

    只听他叹了口气,开始叙述自己的经历:“我办了一个网站,叫作‘掌心网’,是一款掌上社区系统,有点类似face,你知道face吗?”见她点了点头,他才继续说下去,“我来的时候中国还没有类似的网上社区,但是网络条件已经成熟了,我觉得这事有机会,所以我想做中国的face,觉得一定能成功。这样我可以一边在这里找人,一边成就我自己的事业。”

    安一一注意到他话中“自己的”这三个字,还没来得及发散思维,就听他又继续道:“可是我失败了,公司不赚钱,我不知道原因在哪,也许我还是无法融入中国,又或者我的技术不行,总之,公司走进了死胡同。”这时候她的脑中浮现出他当初撞车时的“潇洒”模样,不禁有些感慨起来,“融入”到这个地步也是件不容易的事了,“最后,我不得不把公司卖掉,至少可以少赔一些,但是……”

    说到这里,一直低着头的“山大”突然抬起头来,锐利的眼神直盯向安一一,怒火瞬间再度燃烧起来:“因为你,公司没卖出去!现在经济危机越业越厉害,外国买家我已经找不到了,公司也办不下去了,我破产了!”

    第一章天上掉下个“?”(12)

    来不及问他为什么不找国内买家,她极为疑惑地道:“怎么是因为我?我可什么也没干啊,我连你这公司做什么都不知道!”

    他仍然直盯着她:“你还记不记得那次撞车?”

    她狐疑地点了点头:“记得啊。”

    “那天我是要去和买家见面,结果我迟到了,对方改变了主意,买了另一家公司。”

    她这才了解他那天后来返回要钥匙时为什么失控,又为什么一脸阴沉,不过这事也太夸张了吧:“有没有搞错,当买白菜啊?迟到就不买?”

    “本来就有数家公司在竞争,并不是非要买我的。”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充满了失落,“我迟到了,这确实是会让别人认为我没诚意。”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这事说起来玄乎得很,可是仔细一想似乎又有道理,她也不知是为自己辩解还是要为他找出路,继续道:“就一个买家?”

    “国外买家受最近的经济危机影响,不是那么愿意出手投资没有把握东西的。”

    “那你找国内的呢?”

    他没好气地道:“国内不需要买我的,他们自己建立不是更直接更有效?我又不是最成功的一个!”

    她还准备说什么,“夏奇拉”的歌声又响起了,接起来听完,他的脸色更为凄惨了。挂了电话后沉默半晌,在一片难堪的窒息中他叹道:“中国人终于出手了,有个类似的社区最近火了,我是彻底没希望了。”接着他又苦笑起来,“虽然我看起来有点像中国人,但毕竟不是你们的对手。”

    这话说得又心酸又令人讨厌,能把这两种情绪融合起来不得不说这人真是朵奇葩。安一一此时也算明白这段时间他的异常是为什么了,车子消失、不叫外卖、不交房租当然是因为没钱了,而这段时间的消失大概是躲在家里消沉了。

    她清了清喉咙,正准备讲些安慰人的话时,他突然长叹一声,从椅上站起来,进了房间拎出一个行李箱来,虽然满脸菜色却还是保持平静的语调道:“这里的房子我租不起了,但我来中国的目的还没达到,所以还不能回去。我必须先找到一份工作才能偿还欠的房租,非常抱歉,但我也无可奈何。我会立刻搬出去,不用担心。”

    话讲得极为无奈,但亚历山大的眼睛仍然清澈,讲话也十分有条理,并没有出现一般走投无路者的绝望或者低落。看来这段时间他虽然把自己关起来缩得像只蜗牛,却并不仅仅只是消沉,而是在思考未来的出路。他可算是流落异乡,又是孤身一人,在这种情况仍然能够如此冷静,真不容易啊。

    人在绝望时才会露出本性,安一一看着眼前沉静如水的男人,不禁对他开始有些改观了。面对挫折时他仍然保持了冷静与坚强,即没有归咎于别人——对哦,归咎于别人?

    她眉毛一挑:“你这事不能赖我啊!”

    他还未反应过来,条件反射地反问道:“赖你什么?”

    “你公司破产和我无关啊,你违反交通规则这事我还没跟你算帐呢!”

    他想要开口说什么,双手握得紧紧地,半晌后咽了口唾沫,似乎把什么咽回了肚子里,才重重吐出一口气道:“你说得对,我确实不应该把这事怪你。”

    如果他恶声恶气地和她对呛,她当然会毫不犹豫地反击,但他此时这么克制冷静,她一怔之后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突然就觉得自己这事还真有那么点责任了。有责任,就要背,而她则是个背起来就会想要去解决的人。

    “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他站起身来,那一身耀眼夺目的花裤衩之类早已经消失不见,现在的他一如刚来时穿着整齐,面容却没有当初的犹豫与无措,冷静地道:“我得先去找个便宜的栖身地,然后尽快找份工作,打工也行,至少得让自己先收支平衡吧。”说到收支平衡时,他的脸上露出自嘲的表情来。

    “我来帮你找吧。”她不假思索地道,况且这多少也算是她份内事了,“租房和找工作这些我太熟悉了。”

    “山大”有些愕然地道:“这你也管?”

    她颇有些自豪地点了点头:“是啊,这就是居委会的工作职责之一。”

    “那你们的工作强度也太大了。”

    她怔了怔:“不至于吧?”

    “这个小区的人数接近千多人了,这么多人的工作全是你找的,这还包括年年毕业的孩子和新出生的人口,我觉得非常了……”

    赶着他后面的“了不起”说完前,她有点受不了地抢白道:“不,大家还是主要自己找工作,我只是为一些找不到工作的人帮忙而已。”

    他这时候脸色才稍减愕然,小声嘀咕道:“我就说嘛,中国人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到这地步啊,社会主义也不是这么个社会主义吧……”

    她挑了挑眉毛,把刚泛上来的好感一把扯下扔掉,清了清嗓子道:“那……你这是现在就走?”

    “是啊。”他居然就这么站了起来,拎起行李就往门外走,“我已经欠了几个月房租了。”

    看着他全身上下只剩一个箱子的状态,她又开始习惯性多事:“你住哪?”

    “网吧。”他的回答令她吓了一跳,“我知道中国的网吧也可以过夜,不过网吧似乎太贵了点,澡堂不知道接不接受我。”

    她无奈地道:“你别啊,这样吧,我给你找个便宜的房子,你先住着。”话一说出口,她又觉得有些不安心,万一这家伙久久都找不到工作怎么办,“你准备找什么样的工作?”

    他的回答十分简洁:“本行。”

    “什么行业?”

    他先是一呆,接着反应过来,难道这是初始面试?想到这里,他立刻换了一付正经的表情认真地道:“我的专业是puterscience,方向是ter,主攻cialwork,社会网,毕业于德国柏林工业大学technicaluniversityofberl。”

    这一连串话说出来后,安一一只终于确定了一件事:“你会英语啊?”

    他同时也被问住了:“你怎么知道我会英语?”

    她有些惊讶地道:“因为我会英语啊。”

    这次又轮到他惊讶了:“你会英语吗?”

    俩人互相大眼瞪小眼半天,同时开口道:“我不是跟你说过?”怔了怔,接着又同时开口,“什么时候?”

    她道:“你来的第二天啊,来投诉我那次!”

    他道:“我时不时的都在用英语啊,但是你总是一付听不懂的样子,我以为你不懂英语。”

    她不屑地道:“你讲英语时那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的样子叫会?”

    他也急了:“我怕你听不懂啊!”

    “我那天说的那么一大通话你都没听懂?”

    “隐约觉得听懂了。”他这话令她立刻眼睛抽筋,“当时是听不懂的,但现在大概明白了,你这根本就是中式英语。”

    她压住怒气:“那你这是什么?”

    他倒也老实:“德式英腔,我至少比你更能让别人听懂。”

    “谁说的!”她颇为不服气地道,“我英语演讲还得过奖的!”

    “再怎么得奖也有口音,至少德语和英语同源拉丁语系,比你更符合英语母语国家人的听感。”

    这话算是讲到点子上了,她憋着语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得转变话题道:“不说这个了!你,跟我走,我现在就给你找个地方去!”

    “山大”虽然一脸狐疑,可是来了中国这么久,他也知道了一个准则——不要跟中国人说“不可能”,也不要以自己的想法来度量中国人,在“中国人”眼中没有不可能,只有“做不做”而已,许多事情,说是一回事,做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走到门口,又突然转过头来道:“另外,我以后就叫你秦鸭梨了。”

    “秦鸭梨?”他眨了眨眼睛,“怎么写?”

    “秦国的秦,鸭子的鸭,梨子的梨。”

    他更糊涂了:“为什么要这么叫我?”

    “昵称。”

    “为什么是这个昵称?别人都叫我大山。“

    面对十万个为什么先生安一一的耐心受到了莫大的考验,不假思索地道:“因为跟你相处我的‘压力山大’,所以叫你秦鸭梨!”

    亚力山大的名字就这么被毫无人权地改了,他虽然觉得有点不对味——按说喊昵称也是一种亲密的表现,可是他为什么会有种微妙的被耍感——不过中国本身就是个神秘的国度,从他这段时间的观察来看,这种时候还是什么也不说的好,沉默是金,他喜欢黄金。

    俩人一路无话,出了小区,走了五分钟,路上与各色人等打完招呼、点完头,不久后一幢看起来有年头的矮层居民楼出现在面前,进了昏暗的楼洞,拎着行李上了六楼,安一一的脚步终于站定了,她指着一扇门对新出炉的“秦鸭梨”道:“你住这里吧。”

    第一章天上掉下个“?”(13)

    他盯着厚实的防盗门半天,见她居然有立刻转身离开的趋势,急忙问道:“我这就进去吗?钥匙呢?”

    “没锁,这里面是空房。”她停下脚步道,“我会跟房东说的,反正他也是空着,你有我担保的话应该可以先住。很便宜,不贵。”

    他仍然有些不敢置信:“我……就这么住进去?这不是你的房子吧?你有权利这样做吗?”

    如果不是知道他讲话就是这样,她准会把这话当作是在和自己唱反调,叹了口气道:“反正你先住吧,如果有情况再商量也不迟,总不能让你流落街头吧?”

    她讲这话时,并没有看见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光芒,正准备再叮嘱一些注意事项,家门已经开了,抱着一颗警惕之心的林天如同一阵小龙卷般窜了出来,第一眼就看见了秦鸭梨这个“敌人”。

    危险!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不好对付!这是他的第二反应!

    有机会,要抓紧!这是他的结论!

    于是,小家伙甜美无比地扑进安一一的怀里,大声地亲热叫道:“妈妈你回来啦!”

    秦鸭梨果然一脸惊讶,有些不敢置信地道:“这是贵子?”

    “贵子是什么?”安一一哭笑不得地道,“你接下来是不是要说令郎?这是我……家孩子,叫林天。”随即又转过头来,以一付“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凶猛地命令道,“叫叔叔!”

    林天哪里会听话,嘴一噘,更搂紧安一一的腰,充满敌意的眼神死死?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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