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委“小妈”第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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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委“小妈”第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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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居委“小妈”》

    作者:奶油龙井

    第一章天上掉下个“?”(1)

    安一一在居委会工作六年零三个月,可以说看尽“天下风云”:吃不饱饭拿把刀冲进居委会要求安排工作者见过,财大气粗买下一整条街店面结果租不出去要求居委会帮租者见过,被老婆打得鸡飞狗跳从阳台爬到一楼直奔居委会要找妇联者见过,世井无赖、好人善者、下里巴人、阳春白雪、只要在中国住,九成九就要和居委会打上那么一两次交道。

    安一一初始工作时,当然害羞可爱的一个大学生,况且,当时的她流年不利,正深陷人生的低谷,初工作的羞涩与不安根本没地方施展,带她的大妈称赞这姑娘“泰山崩于眼而不变色”,是个人物!确实,面对一个脱了衣服、一把鼻涕一把泪在地上打滚的大爷,她仍旧淡定地道:“您别跟我闹,闹了我也没办法让您儿子离婚!”

    就在这“五彩缤纷”、“眼花缭乱”各色人等的锻炼中,安一一逐渐成为一个合格的居委会“小妈”,尽管会打扮、会k歌、会追美剧,但只要一上班,她仍旧职业气息十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就这么大的见识下,她还是第一次见到眼前这么个家伙。

    猛一看去,这家伙还真有几分“姿色”,以她苛刻的眼神也不由自主地飘啊飘啊飘,可是,这家伙怎么就长得没个根呢?说他是外国人吧,深棕色头发黑眼睛,除了皮肤白点、轮廓深点外,其他倒是没有任何区别。可是你要说他是中国人吧,那眉毛和眼睛间只剩一米米距离是怎么回事?那高挺的鼻子是怎么回事?炫耀吧!绝对是炫耀!整形也不带这样整的!你当是漫画人物啊,眉毛和眼睛离得近就深沉了!?混血儿了不起啊!这什么时代了,洋瘪三她不仅见识过,还打退过!

    其实,如果真一混血帅哥出现了,花痴一下才是正道,怎么会不爽?这混血儿最让人不快的不是脸,而是态度。他一进门,她的职业微笑还没出现,他倒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办公室前,一只“巨掌”啪的一下拍在桌子上,震得杯子都跳了一跳,吓得她差点从桌下抽出“打狗棍”——这是上次几个混混冲击居委会无果的后遗症。

    只不过,她一抬头,就发现混血儿也露出受惊吓的神情,显然也被这声响吓了一跳,她这才放开了“打狗棍”。他似乎犹豫了一会儿,接着抬起一只手,拇指冲着自己的鼻子,像是低级流氓般一脸“狰狞”地憋出两个字:“有事。”

    废话么,来居委会不是有事你来吹风的啊?你以为拇指冲着自己的脸别人就要怕你啊?你是金手指啊?

    安一一肚子里面腹诽得乱七八糟,可是表面上还是公事公办的表情,听了混血儿嗑嗑巴巴的讲完“什么事”后,便一头扎进积满灰尘的档案室里开始寻找这家伙要找的东西——一份二十多年前的人事档案——二十多年哪,那时候她还没出生呢!她还是顺手打了个电话问了下居委会里快退休的大妈主任才知道当年还真有一次人口普查,是为了配合刚刚实施的独生子女政策。那年月当然不可能有电脑,只有人脑和笔,居委会之后这么多年几经搬迁,档案超过二十年销毁的销毁、失散的失散,剩下的这一部分还是老主任觉得有价值才留了下来的。可以说,这些档案中每一个名字后都有一个传奇故事。

    混血儿要找的是三十多年前住在这条街上一个学生的档案,从这么明确的背景和年龄来看,他八成是要找自己的祖辈,再从他不中不洋的脸来看,这后面恐怕还有一个令人心酸的爱情故事。安一一不是个八卦的人,可是人嘛,对于这些神秘的过去故事总是有些好奇心的。

    她一边遐想一边翻着那堆资料,热得浑身大汗。居委会现在位于居民小区最外围,混迹于一片门面中,也就一套百来平方的房子大小,这堆资料是在院子里搭的棚子中,阴暗潮湿,连装资料的金属柜子都锈迹斑斑,一打开吱嘎吱嘎直响。翻了有近半小时,各种古怪档案翻出来快把她的人都埋起来了,终于看见了一线希望的曙光。

    拿着那份只剩一页的档案,她带着一身灰尘和汗水钻进了办公室,夏天剧烈的阳光蒸得小棚子如同桑拿室,她的身上已经汗湿透底,脸上的妆更是惨不忍睹。进了办公室里仿佛从地狱到天堂,她深吸了口气,还没来得及开口,混血儿已经站了起来,双眼发亮,仿佛看见什么珍宝一般抢先迸出一串话——只可惜,她听不懂。

    看着安一一满脸迷惑的神情,他似乎才察觉到自己失态,沉吟片刻,挤出一串别扭的中文:“着是,我的,东须吗?”

    虽然音调有些走,她还是听明白了,自从与一个装中风想骗低保的人周旋了整整一个月后,她觉得就算是哑语也能了解一二了。

    “是的。”她用力点了点头,盯着他有些浅的眼睛扬了扬手中的档案,“你的。”

    混血儿喜不自禁地接过那档案,眼睛都快闪出星星来了,她淡定地喝了口茶,等着星星像肥皂泡一样“怦”的迸碎。果然,还没几秒,混血儿就从档案上抬起头来,眼中的星星已经了无踪迹,盯着她道:“其他,的,呢?”

    “没有,其他,的!”她大声地一字一句地回答,内心重复“这是小狗”一百遍,通常她都是重复“这是小学生”以此来保持耐心,“就这一页!”

    安一一说得没错,那档案虽然壳子很新,但里面其实只有一页发黄残破的纸,其中一部分还用笔重新描过。她当然已经看过,纸上有用的只有一个名字,以及“职业:学生”几个字,其他的东西已经完全淹没在时间的长河中,被摧毁得连渣都不剩。

    “我想,知道,他的,其他!”

    混血儿看起来十分不甘于这样的结局,手指疯狂地指着档案干巴巴地挤出断断续续的话。她眼皮也没有眨一下,面无表情地以职业态度道:“没有了。”

    “没有?nothg?”

    欺负人不懂英文啊?她仍旧淡定地回答:“nothg。”

    混血儿看起来十分想发飚,从他发蓝的眼睛中她就能看出端倪,手不知不觉握住桌下的“打狗棍”,只待这洋瘪三一发疯,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挥起打狗棒,打他个虎落平阳!来我们的地头讨生活还敢这么嚣张,当自己还在清朝啊?

    只不过,她的想像没有成功,混血儿虽然眼中“凶”光闪动,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着,却最终忍住了激烈的情绪,放缓了口气道了声谢,颇有些萧瑟意味地转身离开。她盯着他的背影,倒有些不忍心了,这个人还不知道是从世界上哪个旮旯来中国的,千里迢迢地来找一个长辈,难道是他在国外什么长辈的临终嘱托?

    她越想越是怀疑,脑中已经构思了一出不同种族间的爱人,远隔重洋,互相思念的故事,正想着这件事自己是不是继续跟进,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不不不,以维持居委会工作人员的正义时,那个背影突然把萧瑟二字往地上扯了一扔,急步转身,重新站在她的办公桌前,双眼炯炯有神地盯过来。

    怎么回事?文的不成,准备来武的?

    安一一认真地盯着混血儿的手,只见他缓慢地揣进怀里,脸上的犹豫突然一变,坚决地往外一掏,她也大喝一声,操起桌下的打狗棒……当然,这只是想像,她的手此时按在了手机上,随时准备按下110,面对这种一身肌肉的大汉,一根打狗棒哪里够?

    出乎她意料的是,混血儿拿出的不是什么武器,而是一沓子粉红的票子,还不待她反应过来,毛爷爷的脸已经躺在桌上冲她微笑了。作为一个居委会“小妈”来说,见过往她桌上扔活鸡活鸭、也见过扔煤球和玻璃渣的,扔毛爷爷、还是成捆的,这种场面是只可想像,不可实现的。

    她愣了愣,还未反应过来,混血儿倒是先急了起来,把毛爷爷往她面前再一送,急切地说道:“你的,给你!”

    她瞄了眼毛爷爷可爱的脸,皱着眉头道:“给我?”见混血儿拼命点头的模样,她的眉头却越皱越紧,“为什么给我?”

    这下轮到混血儿怔了,沉默了几秒才道:“这给你,你给我,资料。”一边说着,一边他还挥了挥手中的档案。

    安一一算是明白了,这不是受贿吗?把行贿弄得像刺杀一样,她可算是大开眼界了。只不过,眼界算是开了,但心中可开不了了。

    行贿?行贿!?难道我安一一看起来像是掐着别人的要害,利用手中职权来要毛爷爷的人吗?虽然不能自诩为圣人,齐国平天下,可是她一直问心无愧,无论是以前经历的事,还是以后的下半辈子,她都不准备做出会让自己在夜里睡不着的事!更不要说,居委会可是按了探头的!

    看见眼前的女人一把捞起毛爷爷,混血儿眼中的闪亮光芒还未迸发出来,又被成捆粉红的票子直接击中,激起一片金星。他带着迷惑与不解看向安一一,听她如同迸豆子一般往外丢话,只不过依他那贫乏的中文,完全听不懂说了些什么,但从她通红的脸、夸张的肢体动作来看,显然不是什么善意的表现。

    第一章天上掉下个“?”

    混血儿怔在那儿,半天不说话,实际上他也说不出中文来。按他在本国的生活经验,生怕对方此刻报警什么的,他一个老外,在别人的地盘上能得到什么“公正”的对待?来中国之前从互联网以及留学生那里听来的各种消息令他心中打鼓不停,想像中的凄惨下场令他双腿打抖,如果不是不知往哪里跑,此刻他早就转头狂奔而去了。

    安一一此刻数落了半天,见混血儿一脸阴晴不定,各种表情不停转换,虽然努力装出镇定的表情,可是那发直的眼睛和往后缩的高大身形已经暴露了他的胆怯。看见自己的目的达到,她也不多作纠缠,得饶人处且饶人,万一把猴子逼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她挥了挥手,对着居委会那狭窄的小门一指,吐出一个国际通用字眼:“go!”

    混血儿果然如蒙大赦,一溜烟地跑出门去,安一一就盯着他走过的路面,指望着他落下那么一两张粉红爷爷来,她就可以向主任炫耀自己的“战果”。可惜,他虽然跑起来没什么形象,手倒捂着够紧,一丁点粉红的影子也没有,只留下摔上门那哐的一声,震耳欲聋,令她对他的印像恶劣到谷底。

    不一会儿,主任从外面动员完垃圾费回来,安一一把这事一说,主任一阵大笑,笑完后又露出老谋深算的表情:“三十年前啊……我似乎有这么个印像。”

    一听这话,安一一立刻双眼发射出八卦的光芒:“什么人?”

    “就一普通人,两眼睛一鼻子一张嘴。”主任吸了口茶,眯起了眼睛似乎陷入回忆里,“我记不起那人名字了,但那模样我记得,啧啧,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一小白脸。那时候我们还不兴这类型的,哪像今天满大街都是小白脸。我们那时候兴浓眉大眼,要一眼就看出来是革命主力的……”

    “咳,主任,你倒说说那人后来怎么了嘛。”见主任越扯越远了,安一一急忙把话题拉回来,“那人是不是有个外国情人?”

    “外国情人?”主任一瞪眼,“那年代谁要是找个外国情人,那就是里通外国,用今天的话说,是被剩下的,才被洋人捡了!要被人笑的!哪像你们现在,一个个争着往外面嫁,肥水尽流外人田!”

    失望地“噢”了一声,安一一不禁又想要开动想像的翅膀,也许对方当年是国外派来的美女间谍,与那个学生一见钟情,迫于自己的身份,不得不辞别爱人,回到自己的祖国……她正想到一对有情人依依惜别,泪眼朦胧的场面时,冷不防手机铃声刺耳地响了起来,是个小正太尖利的叫声“快接电话,老妈”!

    在主任意味深长的眼神中,她急勿勿把电话接通后,果然就听见一把熟悉的声音:“是不是林天的家长?”

    “是。”安一一立刻如同一只斗败的公鸡般焉了,小心翼翼地套近乎,“张老师,您也打了这么多次电话了,我们也熟了,一听就知道了嘛。”

    “是啊,这种熟我也不想的!”电话那头的张老师可没有半点客气,直奔重点。

    被直击弱点的安一一只得赔笑道:“我知道,我们家林天让您废心了。”

    “你说你这妈……阿姨怎么当的!”接下来,张老师就是一连串的数落,数得安一一在电话这头如同霜打的茄子,与刚才面对混血儿时高昂的斗志截然不同。

    等张老师的数落差不多了,安一一赶紧见缝插针地道:“张老师,林天这孩子啊,要不是您看着就废了!您也知道,我到底……不好管她,您得多关照才行。”

    “我也要能关照得了啊!”高帽子一顶送过去,张老师的口气果然缓和了不少,“你今天来接他吧,他把同桌孩子的眼镜给涂黑了,这总得赔的。”

    “啊?”安一一呆了呆,紧张起来,“眼、眼睛给涂、涂黑了?”

    “眼镜!”张老师一声尖叫,“眼睛涂黑了还得了!”

    “是是是!”安一一又是对着电话一连串的点头哈腰,看得老主任捧着茶杯笑得浑身颤抖,“我回来一定骂他!那放学时还是希望您照看一下,我肯定尽快去!”

    “记得快点啊!”安一一下班时间比林天放学时间晚,每次都托老师关照。

    听见那头卡嚓一声挂了电话,安一一叹息着把手机收了,无奈地任由老主任笑话。等笑完了,主任又抿了口茶,道:“你准备带这个孩子到什么时候啊?”

    这可算说到她的弱点,憋了半天后才叹道:“我也没办法嘛,你也知道……”

    “知道,知道!”老主任放下茶杯,“你也带了不少年了,感情嘛,也是有一点的。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啊,你这么带着个半大小子,等他十八了,你多大了?你这辈子真不准备嫁人了?你真准备守寡一辈子啊?”

    在老主任面前,她哪里能抬得起头,讷讷地道:“这怎么能叫守寡呢……”

    “好啦,我也不说你了,反正肯定也有不少人对你说过了,得失什么的你自己心里清楚就行。”老主任一挥手,终于说了自混血儿进来后第一道好消息,“你要去接林天?那就提早去吧,这里我替你看着。”

    一听这话,安一一立刻笑得眼睛只剩一条缝,一跃而起窜到后面的小隔间,那里原本是杂物室,只有二三平米,在主任的默许下她给改装成了盥洗间。三下五除二把脚上的高跟鞋和套装裙一起换掉,一身牛仔裤加格子衬衫拎着大包就冲出了门。

    林天,九岁,上小学三年级,正是鸡狗嫌的年龄。他自称小魔王,没人敢称大魔王,调皮捣蛋各种麻烦,偏偏学习成绩还非常好,于是班主任打着“保护孩子积极性”的大名义下,便时不时把安一一叫去谈心,通常这种谈心都以请客吃饭结束——倒不是人家老师张口要求,只是听完林天干的那些事,安一一都不好意思不请人家吃饭啊!

    比如上次,林天骗一个女同学如果一天不吃十斤西瓜就不是父母的亲生——这种没有逻辑的话居然信,毕竟是小学生啊——结果那女生吃得一边哭一边拉肚子,最后曝光了,安一一对着别人家长道了半天歉,回家又念了林天半天。

    诸如此类的事情不胜枚举,林天这小子还有一套歪理,“你们大人不是只要有本事,犯点小错不算什么吗,我的成绩明明很好,这种小事就不要计较了”,令安一一张口结舌之余,只有用罚站来表明这个家里谁是老大,而每当这时候,林天就会一边撇嘴一边叫“你又不是我妈,凭什么管我”,把她气得半死。

    确实,安一一不是林天妈,她连婚都没有怎么可能有个孩子。如果不是自己这个工作,如果不是老主任心肠好帮忙,林天这个孩子她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养的,光是户口就能把她折腾死。可是,她到底养了,还一养就是五年多,不要说人了,就是宠物也会有感情了。想到迷茫的未来,她不禁叹了口气,现在想那么远干什么,只能说走一步算一步了。

    安一一风尘仆仆地赶到学校,一进办公室,一团小黑影就迎着她扑了上来,把脑袋埋在她怀里大叫:“妈妈!”

    她低头一看,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嘟嘟的嘴唇,还有眼中流动的水光,无论是谁看了都会产生我爱尤怜的感觉。只不过,这一切都是假像,安一一是绝对不会被骗的!只有用得着了,才会叫妈!哦,不对,还有破坏她桃花的时候!她眼角抽了抽,压住一肚子的怒火把他拎到一边,摆出讨好的笑脸对跟在后面的人打招呼:“张老师。”

    张老师看起来年纪并不大,大概也就三十左右,戴着一副眼镜,文弱大家闺秀的模样,只有安一一知道她数落起人来时简直比唐僧功力还高十段,每次都令安一一甘败下风,除了低头受教毫无办法。除了这些,她和安一一年龄相仿,倒是有些共同语言,聊起话题来倒也热闹,算是半个朋友。

    眼看着张老师又要开口,安一一简直像看见大规模杀伤力武器喷出了火星,赶紧抢白道:“吃了没?我发现一家新火锅店,口味不错,要不要一起去?”

    张老师哼了一声,没好气地道:“先不谈吃,你这孩子啊,可得好好管管!尽欺负人,今天莫名其妙又把人家的眼镜涂黑了,说这样才能保护眼睛!”

    尽管忍了又忍,安一一的嘴角还是忍不住地上扬,浑身颤抖。林天这小子眼色利得很,立马一付有后台的样子挺起胸膛,她转手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厉声斥道:“严肃点!”

    小魔头噘了噘嘴,扭过头去蚊子哼般嘟囔:“涂黑了看不见了明明就能保护眼睛的……”

    这种歪理真是能叫人把鼻子都气歪了!

    安一一尴尬地对张老师挤出个笑脸,随即再次大力邀请张老师去吃火锅,张老师倒也没有推辞,很“爽快”地接受这个邀请,只有小魔头一脸诡计得逞的表情,跟在俩个大人身后往校门口走。刚出校门,安一一的手机又响了起来,只不过次铃声换了个中气十足大妈的吼声:“安一一,快接电话!”

    第一章天上掉下个“?”(3)

    这声音一出现安一一就想翻白眼,自己这位母亲大人可不是一般的母亲,当之无愧地后面得加上“大人”二字,再加上父亲,这两位老人家简直是她的噩梦。这倒不是说这对父母不合格,不管或者虐待孩子什么的,恰恰相反,从小到大,二老无不对孩子们期望甚高,关心甚微。望子成龙、望女成凤自然是咱中国人的优良传统,这也没啥,可是二老恐怖就恐怖在手段之厉害,思想之极端,诸如发现女儿阅读任何与学习无关的书籍,通通当着女儿面撕碎并且焚烧之兴趣,再诸如因为发现儿子偷看电视,结果烧电视不成功,差点炸了客厅……等等事情,说出来绝对能成一本书。

    这样可怕的控制欲一直持续到儿女成年,安一一的哥哥作为长子,“勇敢”地担负起了“模范生”的重任,按照父母的要求考了公务员,并且于25岁与父亲介绍的女孩结婚,27岁生了女儿,并且按照父母的嘱咐在30岁准备生第二胎。他的人生完全掌控在父母的手中,从未让父母失望,也从未脱出父母的“期望”范围内。然而,就是这样的哥哥,却在安一一因为考哪里的大学与父母大吵一架冷战期间,偷偷对她说“去考你想考的大学吧,我来负担你的学费”。

    当时的安一一惊讶之余不禁激动得热泪盈眶,在高考前因为不肯妥协被父母身无分文地赶出家的情况下,哥哥偷偷在半夜翻墙出来,找到了在公园哭的她把所有打工钱给了她,并且为她租了个房子,就在那简陋到白天也见不到一丝阳光的地下室里她考上了想考的大学,想去的专业,因为如此,在大学里她遇上了这辈子应该遇到的人……也因为如此,父母至今对她当初的做法耿耿于怀,用他们的话讲,“如果你当初不考上这个大学,最后怎么会变付惨样”……逻辑上来说,倒还确实如此。而她收养林天时,更是遭到父母的全力反对,声称“你如果敢这么做,你就算死在街头我们也不看一眼”,如果不是有哥哥在后面扶持,刚刚工作又逢人生变故的她绝对不可能坚持下来。

    只是,除去这些“斗争”,后来的大学费用父母到底还是出了,虽然父母们一直试图把安一一的人生轨迹拨回到“正道”上来,无奈,自从在高考前找到了自由的天空,她就一去不回,再也不愿意回到父母规划好的蓝图中去。这个手机铃声便可见一斑,自从她过年回家后,母亲大人听见林天录的铃声后,便迅速录了这个铃声,并且声称如果她敢不用这个铃声,就断绝母女关系……

    所以,此时听见母亲大人的“召唤”,她的心情立刻如同面临战斗般竖起了警戒的光芒,林天也机灵地往前一跳,拉住张老师的手开始聊天。她深吸口气,做好心理准备后才按下了接通键:“妈。”

    “你还知道叫我妈!?”电话里冲出来的声音犹如实质般冲得她脑袋差点一歪,“上次相亲你怎么搞的?叫你七点到你几点才到?死哪里去了?”

    “会里有事……”

    “有个屁事!”那声音更提高了一层,其中充斥的愤怒任何一个人都能听出来,“你那点破事不做有什么关系?有什么事能和你的人生大事比!你有没有脑子啊?你也不看看你多少岁了,这辈子你是准备做尼姑啊?你以为再长几岁还有哪个男人要你?送别人都嫌你垃圾!”

    尽管这种话不是第一次听到了,但听见自己的亲人这样说安一一仍然觉得心中刺痛,只是这“光天化日”之下,她又能做什么?只得苦笑一声,道:“反正已经不行了嘛,不行就不行了。”

    “我知道,你是放不下你那个小……子。”中间这个停顿可不是什么好话,安一一知道这是因为上次母亲私下要赶走林天,被她大闹一顿后才收敛了许多,见硬来不行,母亲大人立刻改为怀柔政策,“但你也不能这辈子就搭上去了吧?你这辈子没有个自己的孩子,替别人养孩子不觉得亏吗?你脑袋怎么长的,这种冤大头也只有你会做!你也不想想……”

    在这样家庭长大的安一一早就练就了一付过耳不听的本事,以平常无奇的语气道:“妈,还有什么事?没事我就挂了啊。”

    “你敢!”声音达到了最高峰,尖利地刮得人耳朵生疼,连走在前面的张老师都狐疑地回过头来,“我告诉你,这个星期六我给你安排好了,老同事的儿子!你要再敢不去我就去你那儿找你算帐,听见了没有!”

    “好好,我知道了。”此时她无比庆幸自己没和父母在一个城市生活,自食其力虽然辛苦,但相对来说也自由了许多,“那到时候你再打电话给我。”说完,不等母亲还要开口,她便迅速地挂了电话,长出一口气后才觉得耳鸣逐渐减低了。

    此时林天这机灵鬼已经慢慢从张老师身边落下,走到她身边一脸嘲笑的表情:“肯定是老太太又打电话来了!”自从老妈乘她不在家要把林天偷偷送去福利院后——虽然他那时候才四岁多,但对这件事居然记忆深刻——并且此后一直称她妈为“老太太”,从不说“奶奶”什么的。

    安一一没好气地斜了林天一眼:“大人的事少管!”

    小正太从鼻子里哼一声,一边唱着歌一边往前走去,安一一仔细一听,差点把鼻子气歪了——这小子把流行歌改了个词,只听他唱道:“我在仰望,家里之上,有多少老太太自由的骂人,昨天遗忘啊,今天又来催,我到要看你要相亲多少次……”

    这小子,人小鬼大,才三年级却什么事都懂,什么事都要插一嘴,那些没插嘴的不是他不懂,而是鬼精得准备使闷坏!她一想到这里,却是又心疼又气憋,这孩子,麻烦没少给她惹,可是想到他的身世她也就释然了,只不过该管教时还是要管教,她才不管这小子气起来大吼“你不是我妈凭什么管我”,她照样命令他把靠垫顶着罚站,不然不给吃饭!

    看着林天蹦蹦跳跳高歌的背影,她禁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冷不防听见张老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孩子啊,其实得用重捶。”

    她压下惊吓的心情,赔出笑脸道:“怎么说?”

    “他聪明,举一反三,一点就透。”张老师说到这里脸上有种说不出的自豪感,就像是发现了千里马的伯乐,只可惜目前这千里马还没跑出什么成绩,只知道吃粮,“但就是太皮了,如果管不好啊未来很容易走歪,所以你得狠点,现在狠点,将来他会感激你的。”

    这道理她哪里不知道,居委会锻炼这么多年各种人都见过,她的眼力也不盖的,只是,她也有她的苦衷。听到这话,她只得苦笑一声:“我毕竟不是他妈啊……”另一方面,也是由于她的家庭出身,使得她不愿意和父母一样强烈的控制孩子。

    “这个世上如果只有一个人能称他妈,只有你配!”张老师面容一肃,颇有几分不满地道,“只要知道你情况的人就会这么说,唯一不这么说的,就是他亲妈!”

    安一一赶紧打了个眼色,瞄见前面的林天还在高歌,似乎什么也没听见才放下心来。她没看见,林天的小脸此时已是阴云密布,眼中射出的光芒绝不像一个普通的小孩子,虽然看起来像没心没肺地走路,但他无时无刻地不在竖起耳朵听着后面的动静。

    “唉,走一步算一步吧。”她叹了口气,觉得有些头疼,“当年我也年轻得很,做事冲动,根本没考虑这么远,如果放到现在也许就不会有那种自信了。养一个孩子,太难了,尤其我还是单身,父母双全毕竟还是重要的。”

    “这也要看是哪种父母啊。”

    张老师知道安一一不想谈这些私事,便转了口风,很快走到了火锅店。俩人聊些八卦新闻,一顿饭便在融洽的气氛中过去了,其间母亲大人催命电话五通,父亲大人表达震怒电话二通,哥哥通气电话一通,主任交待明天工作电话一通。一开始她还表现得颇为不好意思,连连对张老师道歉,到后面就已经麻木了,反正债多不愁脸皮也足够厚了。

    等安一一带着林天回到出租屋已经接近十一点,林天虽然吵着“我还要玩”,但时不时打个呵欠,看起来精神也不济了,她不禁暗自想,“如果是在正常家庭,肯定不会让小孩子这么晚才睡吧”,跟着她,自然有许多事不能这么讲究。比如她虽然已经一再减少应酬,可是有些必不可少的场合,无奈之下她要么把林天托给张老师,要么只有带在身边。不管是保姆还是放他独自一人家她都无法放心,这年头,保姆也有可能拐了孩子,至于放他一人在家,自从他六岁玩火柴烧了出租屋后,她就再也不敢让他一人单独在家了,不然等她回家,说不定整片小区已经遭到ufo袭击变成一片废墟了。

    疲惫地侍候小祖宗洗漱上床,才一关上林天房间的门,安一一的手机又响了起来,“老太太”中气十足的声音在不大的出租屋里回荡着。

    第一章天上掉下个“?”(4)

    虽然一身疲惫,安一一还是不得不聚集起全身精力接通了电话。本是做好了听骂的准备,没想到这次母亲倒是换了口气,也许是夜里不好大声,也许是累了一天没精力再吼,这对听的人来说倒是个福利。

    “你才到家啊?”

    “是啊。”她嘴上一边应付着脑中一边想着明天要办的事。

    “你那个工作啊,我早说不要去干了!又不赚钱又没前途,以前都是中年妇女才去,你这么年轻去干什么?”

    “妈,这个工作好歹是公务员吧。”这话已经说了无数遍了,她也知道说了没用,但习惯性还是讲了出口。

    果然,安妈妈口气一变,强硬地道:“公务员有什么用?女人嫁不了人就是没用!你也不看看你多少岁了,如果不是当初你硬要考那个大学……”

    “妈,我很累了,想睡觉了。”她平静地打断了母亲的话,这种话题也不止一次出现了,就算有情绪波动也早就麻木了,“你如果没有事就挂了吧。”

    “我有事,没事我打什么电话。”母亲连忙放缓了口气,“我跟你说,我这个同事的儿子条件相当不错,而且小伙子人老实、可靠,你这次不要再随便应付了,一定得好好把握。你这条件能被别人看上算你走大运了,你仔细掂量掂量,不要再错过了。妈也知道说这些你不开心,可是你总得向前看吧,不能一辈子就这么过吧。林天就算你再对他怎么好,毕竟不是你生的,隔着层血肉哪,亲不到骨头里去。”

    安一一无奈地一边听一边泡脚,心中烦燥无比,如果说像以前那般讲“你要是不考上那个鬼大学”之类,一来她麻木了,二来她从不后悔过去的事,倒也无所谓了。可是眼下安妈妈讲的这些全是她无法反驳又心中惶然无措的,听起来越发心情糟糕,最郁闷的是听得不舒服却又不得不听,谁叫是一家人?

    几分钟后,安妈妈终于停下了话头,一直得不到回音一个人说也无聊,她也知道这种事说出来女儿不会听,可就是忍不住要讲。一想到这个大好女儿居然不听自己的话,选择了那样一条路她就觉得心中愤怒无比——这孩子怎么就是不听话?难道我还会害她!爱情,爱情有什么用!爱情能当饭吃吗?如果听她的话,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你有没有听啊?”

    被母亲这么一吼,安一一从半睡半醒中惊醒过来,条件反射地道:“听到了!”

    “胡说,你根本没听!”知母莫过女,虽然这对母女的想法总是南辕北辙,“总之,到时候我会再打电话给你的,你给我重视点!”

    “知道知道!”听见母亲有结束的趋势,安一一赶忙连连答应,只求能赶紧结束去睡觉。

    安妈妈又罗嗦了一会儿,才颇不尽兴地挂了电话,安一一带着疲惫的心情与嗡嗡作响的耳朵上了床,全然没有注意到林天的房间门打开了一条缝,有一双大眼睛正在黑暗中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见她进了房间,那双大眼睛才眨了眨,缩回到黑暗里。

    林天听见那中气十足的铃声时就醒了,本身他就是睡不安的孩子,儿时的经历使得他总是一有动静就醒了,那么大的铃声怎么会不醒。现在他缩回床上,蜷缩在被子里觉得格外寒冷,如果安一一结婚了,他会有什么样的下场?这个问题几乎不用脑子就可以回答,童话故事中已经有了很好的暗示与提醒。

    林天躺在床上越想越是伤心,虽然人小鬼大,但他毕竟是个孩子,对于这些现实的残酷除了伤心之外并不如安一一还能奋起反抗,只能跟随命运的波澜行动。只不过,无法反抗并不代表不反抗,他已经在心里下了决定,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破坏掉安一一的相亲。虽然对他十天严厉,但安一一在许多大事上绝对会以他为先,这也是她这么久了还嫁不出去的原因之一。嘴上讲着“我不是当妈的”,可是不知不觉间却有了当妈的心态,自然越发难嫁出去了。

    安一一对于林天的想法一无所知,睡得像死猪一样的一夜后早上醒来又很快投入到世俗中,忙得如同陀螺一般。狮子吼林天赶紧吃饭、洗漱——这小祖宗早上总是一付睡不饱的表情——把小祖宗侍候完了,送去学校,她才如同冲锋一般赶去居委会的办公室。老主任早就到了,正喝着早茶一付悠闲的态度。

    安一一也没有多说,直接冲进了“储物间”,把一身运动装给换成职业套装,踩上高跟鞋,再出来后又是一个职业女性了。老主任把报纸放下,才施施然地道:“昨天‘你家儿子’又闯了什么祸?”

    她一边泡茶一边没好气地道:“把同桌的眼镜给涂黑了。”

    老主任扑哧一声笑出来:“这小子还真是会闹,你居然能受得了他。”

    “没办法嘛。”她的苦笑还未结束,就见门口站上了个高大的身影。

    论身材,这身影是她见过最为优美修长的人——这话倒是说得有点夸张了。她平时工作生活中接触的都是些老百姓,甚至大多是上了年纪的,没办法嘛,毕竟平时白天办事接触的人都是留守在家大妈大叔,哪里会有什么身材?此时猛然一看这么个有着蜂腰长腿宽肩的身材,当然不免多看几眼。

    可是看到第三眼时,安一一猛然发现,这不就是昨天那个落荒而逃的混血儿吗?果然,往上看去,混血儿那张不中不洋的脸正直直地对着她,满脸的乌云密布。

    怎么着?昨天被打跑了,今天来找回场子?对于这种“洋瘪三”安一一可没有什么好感,仗着外国人的身份在中国大地上横行霸道的。咱中国人热情善良嘛,但也不是傻子,朋友来了有好酒,豺狼来了……有打狗棍!

    主任见安一一不动声色地坐在桌子后面,一反平时笑脸相迎的态度,再看看来人奇异的面貌,她就能猜出这是谁了。她与安一一笑了笑,站起身开口道:?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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