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突兀的声音传来,阻断了夏璇月欲说出口的话。柳晓风死死地瞪着立于树下的无尘,恨不能指使白鹰拉坨屎在他那光秃秃的脑袋上。
“二……无尘,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夏璇月喏喏,担心二哥又会数落她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还不下来!”
“哦。”
仅答应了一声,柳晓风已经挽着她的腰稳稳地落在地上。
“圣手狂医果然名不虚传,这会儿还惦记着吃我家月儿的豆腐。”瞥见他置于妹子腰侧的手,无尘冷笑,顺势将夏璇月带回自己身边。
负手于身后,柳晓风恨自己没有立场去说什么,因为她看起来是那么顺从、依赖无尘。无论她心中是否有自己,此刻她与无尘的亲密却是不争的事实。
“月儿,我们回去,你该喝药了。”刻意大声的说着,无尘拉着夏璇月就走。
“可是……”她还有话要跟柳大哥说啊。
不自觉地看向柳晓风,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太多了吧。落寞的回过头,她顺从地跟着无尘往村里走去。
“等等。”自嘲地看着拦下两人的手,柳晓风深知自己不愿走出这泥沼,“我,我跟你们一起回去。”
不管她的心里藏的人是谁,至少目前她和无尘还没有成亲不是吗?就让他趁着这段时间好好跟她相处吧,也许会有不一样的结果呢。
没有等他们回应,柳晓风已自行走在前头。
于是,夏璇月用于栖身的小木屋里,有了奇异的现象。每天都能看见两个相似又不同类型的男子为着各种小事争吵不休,闹出不少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情。
这天,正当两人又在为谁去做饭而大打出手的时候,杏儿领来了一位姑娘。
这姑娘长得极俊,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冷意,令人不寒而栗。将她带到院子后,杏儿便自行跑进里屋去找夏璇月了。
冷冷地看着打斗中的两人,她倏地折下身旁突出的枝条,向两人射去。
两人立即分开,惊异地看向枝条射来的方向。
“师姐?!”
“李姑娘?!”
异口同声地唤道,两人再次怒瞪对方。
“师姐,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柳晓风抢得先机,迎上前去。
纤手直指无尘,李如意冷冷道:“我找他。”
“找他?”柳晓风困惑,师父师娘只有师姐一个女儿,可是师姐也不知是着了什么道,打小就这么冷冰冰的,怎么会认识才入江湖的无尘呢?
“找我?”无尘也同样充满困惑,他与李姑娘仅有一面之缘,她又怎么会特地来找自己呢?
从袖中掏出一封上了蜡的信件,李如意直接递给无尘:“百晓生托我交给你的。”
“百晓生?”接过信件看了一眼上边的署名,果然是百晓生的字迹,“原来李姑娘也认识百晓生。”
“认识。”她当然认识了,误交的损友,“既然东西已送到,我就功成身退了。”话一落,李如意已经掉转头要走。
“等等,师姐。”柳晓风拦下她,“既然来了就多留几天吧,我都好久没见你了。”
冷冷地睇了他一眼:“皮痒?”
闻言,柳晓风赶紧松手,他这师姐可不是好惹的。
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无尘,李如意才道:“好自为之。告辞!”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他人的恩怨与她无关。
“多谢!”紧捏着手里的信件,无尘对着消失的背影喊道。
第十一章
夏璇月跟杏儿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李如意已经走了,院子里只有处于发呆中的无尘以及一脸耐人寻味盯着他看的柳晓风。
“无尘?”夏璇月唤道,“出什么事了?”
“不,没事。”回过神的无尘悄然将信件收入袖中,有些事需要瞒着她进行。
夏璇月不是很信他的说法,她分明看见他藏起了什么,可是二哥既不愿明说,她也不想勉强他。
挑了挑眉,柳晓风看出了一点端倪。虽然不知道无尘在隐瞒什么,可是直觉告诉他,无尘绝不会做出伤害夏璇月的事,所以他也不点破。
“杏儿,谢谢你帮忙带路哦。”夏璇月弯下身子甜甜地对杏儿笑着,“快回家去吧,别让家里人担心了。”
“嗯,无尘哥哥再见,柳哥哥再见,岳姐姐再见。”对着三人摇摇手,杏儿蹦蹦跳跳地回家去了。
目送小姑娘离去,无尘与柳晓风再次互瞪一眼,引来夏璇月无奈又好笑的摇头。这两人的行为就像小孩子,令她不知该偏帮谁。
是夜,无尘就着烛火查阅李如意送来的信件,随着信上字迹跃入眼中,他的脸也越绷越紧,怒意充盈全身。
当他与夏璇月相认之后,他就找了江湖百晓生。幸得他与百晓生素有交情,也才会这么快就得到林家的消息。
这林凤果然不可小觑。信上说,林家上下现居住于皇城,业已改为姬姓,更凭借夏家的财力已成为城中一员大户。让人惊讶的是,这林凤不知耍了什么手段,竟然为林豹说下一门了不得的亲事,对象是当今天子第十女——云苓公主。
信上还说,林凤是跟着一位姬姓男子一起落户皇城的,两人还以夫妻相称。这姬姓男子甚是神秘,一时尚不知是什么来头,只探得他与宫中某位权贵大有关系。
双眉紧蹙,将信件靠近火烛燃烧殆尽,无尘握紧了双拳。
看来,他必须马上动身去皇城了。倘若等林豹与云苓公主成亲之后,扯上了皇家,他要复仇的话就会更棘手了。
立刻着手收拾包袱,无尘取了墙上的斗笠便打开门。
门外,柳晓风环臂而立。
“就这么走?不跟月儿打声招呼吗?”
无尘淡笑:“何必让她担心。你守在我房外,不也是因为这一点吗?”
未语,柳晓风只是看着他。从最初的满心妒意到如今的惺惺相惜,再加上一些生活细节的佐证,他可以肯定无尘对夏璇月绝无男女之情。至于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如果当事人不愿明说,那么他也不想多做深究。撇开这个不说,尽管平日明争暗斗,他也已经把无尘当成了朋友,无论如何他还是不希望无尘陷入任何麻烦之中。
良久,他才道:“你希望我怎么做?”
心领神会,无尘拍了拍他的肩膀:“帮我好好照顾她。”如果我回不来的话。
在心里偷偷补上后半句话,无尘戴上斗笠,对柳晓风点点头,然后脚尖一点消失在这宁静的夜色里。
遥望他消失的方向,柳晓风抿紧了唇,为什么他有一种被无尘托孤的感受。
无尘孤身前往,又将夏璇月留在此处托付于他照顾,只怕是前路凶多吉少啊。
微叹一声,柳晓风收回视线,转身欲回房歇息,却看见了转角处露出的一截裙衫。
心里顿时一紧,他快步走向裙衫的主人:“月儿,你什么时候来的?”
夏璇月敛首不语,白日里知道二哥一定有事瞒着她,所以她才特地趁夜来找二哥,想要跟他好好谈谈,不曾想却正好看见刚才的那一幕。
二哥就这么走了,没给她留一句话。他们好不容易才相认,相聚的日子这么短,他就走了。早在听杏儿说有人来找无尘时,她就隐约猜到二哥会走,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而且他走得这么急,是不是因为会有危险。
万一真的有危险,那二哥……
轻轻捧起夏璇月的脸,她失神的双眸令他心惊:“月儿,你别担心。无尘武艺高强,绝不会有事的。”
“可是,人外有人,防不胜防……”
“不会的,无尘可以应付的。”
她只剩无尘这么一个亲人了,不可以再失去他了。看着映入眼帘的柳晓风,她像找到了救命的浮木,紧抓着他求助:“柳大哥,你带我去找他好不好?不管他会遇到什么危险,至少要让我第一个知道。”
柳晓风登时沉了脸,他可以肯定无尘对夏璇月没有男女之情,却不能断定夏璇月对无尘是什么感情,毕竟她从来没有跟他承诺过什么。
似乎从一开始,就是他单方面的纠缠着她。即使是那口头上的婚姻之约,也只是他一厢情愿吧,她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什么。
目光飘向她头上的发簪,这支梅花簪子也是他送的,之前看她戴着是那么地贴合,此刻却显得如此可笑,仿佛正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
松开手,负手于背后紧紧相握,柳晓风逼自己开口:“我问你,你,果真这么担心他,非去不可?”
“嗯,如果可以的话,我愿用我的命来换他的命。”
“如果我说不呢?”他做不到无视心里不断泛起的酸意,无尘可以是他的朋友,夏璇月却不可以。他没有办法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心心念念的都是别人。他可以失去无尘这个朋友,背负一辈子的愧疚,却无法承受失去她的痛苦。
泪不自觉的滑落脸颊,夏璇月无助地看着柳晓风:“柳大哥,求求你,我……”只凭她一人之力是帮不上无尘的,而她可以求助的人也只有他了。
“够了!”柳晓风怒喊,她的泪刺痛他的心,更讽刺他对她的在意。
从悬崖摔落骨折的时候没听她吭过一声,中毒伤及五脏六腑的时候没见她掉过一滴泪,可是此刻仅仅是因为担心无尘,她却哭了。
这意味着什么,已经显而易见了。
冷冷地看了一眼天际的那轮弯月,柳晓风闭上了眼,为自己的处境感到悲哀。
“抱歉,是我逾矩了。”夏璇月抬手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柳晓风的一喝惊醒了她。
她已经不再是过去受人宠爱的夏家小姐了,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她都该自己去面对去解决。
这段时间因为有二哥的照顾,她竟然忘记了自己身上背负的血债,真是该死。
用力地擦一下脸,她调整了心情,换上一副冷漠的表情,似乎刚才显露她脆弱的那一幕从未出现过。
“天色已晚,就不打扰柳大哥休息了。”匆匆道完,夏璇月脚尖一转,回了自己的房间,独留柳晓风一人望月叹息。
回到房间的的夏璇月简单收拾了一些衣物,她必须马上见到无尘,不可以让他一个人去冒险。夏家只有他们两个人了,谁也不可以再出事。
才踏出房门,一只手臂便横在了眼前,是柳晓风。
“你要去哪里?”
夏璇月定了定神:“柳大哥可以继续留在这里。小妹还有事要办,就不招呼你了。”
“你打算一个人去找无尘?”柳晓风拧紧了眉,十分不喜欢她疏离的语气,这让他感到深深的无力。
垂首看着地面,夏璇月不发一言。
“月儿……”
“这是我的事,我可以自己解决。”怕听到他阻拦的话,夏璇月抢先说道。
柳晓风怔了怔,眼睑微垂,遮起眸底神色,心头划过苦涩。她表现得如此明显,他又如何不知自己在她心里不过是个外人。
“你知道上哪找他吗?”
“我可以一路打探,总会有他的消息。”
“等你这么打探,要猴年马月才能找到他?”终是不忍,柳晓风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跟你一起去,送信来的女子是我师姐,我知道怎么可以尽快找到无尘。”
“柳大哥……”怀疑地看着他,他不是不愿意陪她去找无尘吗?
“唉,我也没说不去找无尘。”柳晓风颇是从容地笑道,“再说你的身子才调养好,我不想看见你又带回一身的伤。”
热气冲上脸颊,夏璇月不自觉低下了头。他语气中的过于关怀让她莫名觉得心虚,兴许是因为他多次搭救了自己吧。
见她羞窘的样子,柳晓风突然心情大好,接过她的包袱背上身就走:“事不宜迟,那就赶紧上路吧,也能早点跟无尘会和。”
“可是……”他都没有整理包袱啊。
不见她跟上来,柳晓风疑惑的回过头看她。只见她正紧盯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顿时了然,笑道:“还是轻便出门的好。随我先去取些伤药可好?”
听他这么说,夏璇月轻点头,跟上他的步伐。
柳晓风带她去的正是他之前的栖身之地,一个经他改造后的洞|岤。
洞里可说是别有乾坤。家具一样不缺不说,大小石块更是在柳晓风的布置下显得那么和谐,放眼望去简直可以媲美大户人家的宅院,令夏璇月大开眼界。
“还满意你看到的吗?”
饱含戏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夏璇月这才收回呆滞的目光。
“柳大哥之前就是住在这里?”
“对啊,天然的房子,很适合我。”柳晓风一边走向药柜,一边分神向夏璇月解释,“这里的一切都是我布置的,还喜欢吧?”
“嗯,这里给人的感觉很温馨。”夏璇月满心的羡慕,他的心思果真很细腻,原本简简单单的洞|岤经他这么一番打造,俨然已成为一处温馨的居所。
“你喜欢的话,我也可以为你打造一个家。”将瓶瓶罐罐塞进包袱,柳晓风走回她的身边,以只有两人能听到声音说道。
“……”夏璇月一时语塞,怎么他说的话总是这么令人遐想。
“走吧。”柳晓风也不为难她,牵起她的手踏上寻人之路。
第十二章
皇城。
晴空万里,街上人群熙熙攮攮,甚是热闹。
突然,一辆华丽的马车从街道的另一头狂奔而来,顿时人群四散,一片混乱。
车夫控制不住受了惊吓的马匹早已选择跳车而去,从飘扬的车帘中可以窥见马车上还有一位小姐与一名丫鬟。两名柔弱的女子吓得脸色苍白,紧抱在一起。
眼看马车就要撞上被遗忘在街道中央哭泣的小女孩,一道白影及时飞出,迅速将女娃抱起闪至一边。随后一道蓝影也跟着飞上马背,只见他双腿紧夹马腹,双手用力拽着马缰,使得马匹减缓奔跑的速度,继而又适时伸手拍抚马的脖子,终于,在他耐心的安抚下,马渐渐安静了下来。
“好!”不知是谁开的头,街道两旁的人鼓起了掌,赞扬的话语一声超过一声,也不知是为白衣侠士还是蓝衣公子。
潇洒地跃下马背,蓝衣公子掀起车帘:“云苓公主,可还好?”
马车内的小姐正是当今天子的第十女——云苓公主。尽管吓得一脸苍白,她还是镇定地摇摇头,努力维持皇家的形象:“无碍。”
一旁的丫鬟这才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对着他重重磕了几个头:“多谢姬公子救了我家公主,奴婢给您磕头。”
“不必了。”眉心聚拢,他本姓林,单名豹。因为一些不可告人的事情,才会在大姐的安排下改为姬姓。而他,痛恨这样的改变。
“是。”丫鬟赶紧起身,跪坐在云苓公主的身边伺候着。
“在下先送公主回宫。”不欲多做纠缠,林豹自行说道。一个利落坐上马车,他拉过缰绳,“公主请坐好。”
微点头,云苓轻声道:“有劳姬公子。”
“驾!”林豹驱赶马车,扬起细微的尘土。
将女娃交还给她的父母之后,夏璇月不禁哂笑,小宝他们天真的笑脸浮现眼前,她和小朋友似乎特别有缘呢。
“月儿!”正欲回身看看是谁救了那对主仆的夏璇月被这声呼唤唤回。
柳晓风一脸惊慌地向她奔来,站在她眼前,正好遮住了林豹驾着马车离去的身影,夏璇月只来得及看见马车的背影以及些微扬起的尘土。
“你有没有受伤?怎么那么冲动?”他是被街上的吵闹声引来的,没想到才放开她,她就冲到了危险边缘。
夏璇月轻笑:“我没事。”
“下次不可以再这样了,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么做有多危险……”
柳晓风的絮絮叨叨引来她无尽的笑意,让她觉得很温暖。
他们是昨日到的皇城,柳晓风依言带着她来找无尘了。
从那日师姐与无尘的对话中,柳晓风推断百晓生的信件是关键,于是他当机立断带着夏璇月先去找了百晓生。
百晓生一听他是李如意的师弟,当下就将无尘可能的去处告诉了他们。没有多作逗留,他又带着夏璇月马不停蹄地赶往皇城。
一路上他们都没看见无尘,到了皇城之后也不见他的任何消息。
夏璇月安心地跟着柳晓风回客栈,虽然他总是说无尘的坏话,但是她知道其实他也是很担心无尘的安危的。
要是找到无尘后,他们两人可以好好相处就好了。夏璇月想起两人争锋相对的日子,悄然弯起了唇角。
“啊,柳公子,你们可算回来了。”才踏进客栈大门,店小二便热情地迎了上来,“有位英雄指名要找你们小两口,在你们房里等好长时间了。”偷偷四下观察了一下,小二以一手圈在嘴边,凑近柳晓风低声说着,“对方是个秃子呢,可惜了一张俊脸。你们可要小心点呐,凭我一双阅人无数的双眼,小的可以肯定这个秃子绝对大有来头啊。”
秃子?俊脸?大有来头?
柳晓风与夏璇月对视一眼,已经猜到小二说的是谁了。
阔绰的丢了一锭银子给小二,柳晓风追上早已按耐不住欣喜直奔回房的夏璇月,留下身后欢喜道谢的小二。
“无尘!”推开房门,见到思念中的人,夏璇月想也不想的扑到无尘的怀里,“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呵呵,你啊!”宠溺的拍抚着怀里的人,无尘咽回本欲指责的话,“多亏百晓生还知道飞鸽传书给我,告知我你们已经寻来了皇城。我是一家一家客栈的找下来,最后才确定你们住在这里。”
随后进屋的柳晓风正好看到这温馨亲昵的一幕。剑眉深锁,他毫不客气的将夏璇月拉出无尘的怀抱,锁在自己的身侧。
“柳大哥!”夏璇月惊呼,一时尴尬不已。
“几日不见,柳大公子的傲气似乎更盛了。”无尘没有阻止他的行为,只是淡笑着看他,“不知月儿是什么时候成为柳夫人的?”
“与你无关。”柳晓风淡定的回道。
夏璇月则羞得垂下了头,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柳大哥说为了避免引起旁人过多的关注,所以他们是以新婚夫妻的身份对外相称的,自然也就只跟客栈掌柜的要了一间房。初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经无尘这么一提,她才感到尴尬。
目光在两人的身上来回转悠,无尘才说道:“有些事我想单独跟月儿谈,不知柳公子可有什么意见?”
思索片刻,柳晓风松开了钳制在夏璇月腰间的手:“我去找小二备些酒菜。”
柳晓风离去后,无尘跟夏璇月分坐于桌子的两边,静默无语。
无尘脸上的凝重是她不曾见过的,夏璇月不敢胡乱猜测。
“月儿,有些事我本不欲道与你知。”沉吟半刻,无尘才缓缓说着,“既然你已经寻到了这里,那二哥也就不再瞒着你了。”
手不自觉地握紧,夏璇月迎着无尘的目光:“二哥只管说,我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女孩了,不管是什么事都可以承担得起。”
“嗯。”呷了一口茶水,无尘继续说道,“我,找到林家姐弟了。他们现在改名为姬凤、姬豹,就在这皇城之中……”
“他们,就在皇城……”夏璇月盯着无尘,“这么说,二哥原本是打算自己去找他们,你隐瞒的就是这件事?”
无尘点头:“据百晓生给我的消息称,林家后台太强硬,很有可能牵扯上皇家,二哥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不,二哥。正是因为有危险,我才更要知道。”
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无尘轻拍她的手背:“那柳晓风呢?二哥看得出来,你喜欢他。你要明白,一旦这桩恩怨扯上皇家,我们要全身而退就更难了。”
夏璇月惊住。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一直以来她跟柳晓风都是维持着平平淡淡的关系,而她,更是习惯了身边有他的陪伴。可是无尘说的没错,如果林家跟皇家扯上关系的话,那么他们复仇的道路势必会更艰辛。到那时,有危险的就不只是无尘和她了,很有可能还会把危险带给柳晓风。
紧咬着下唇,夏璇月狠狠心做了决定:“二哥不要多想。柳晓风并不知道夏家的事,他只是本着医者之心救过我几次而已。我,会处理好的。”
心疼的看着她,无尘在心里诉着对不起。他必须要确定柳晓风对月儿的情意,只有这样他才可以没有后顾之忧的去对付林家。
“嗯,你明白就好。”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无尘说出早已准备好的话语,“还有一件事,二哥觉得有这个必要告诉你。依我所见,柳晓风应该是误会了你跟我之间的关系,否则也不会每次你一接近我,他就一副恨不得跟我大干一架的样子。”
“二哥的意思……”惊异地望了一眼无尘,夏璇月内心了然,“二哥不必为我担心,月儿知道该怎么做。”
不再为难她,无尘站起身来,踱步到她的身边,然后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叹一口气后才离开房间。
大约一盏茶的时间,柳晓风在无尘的指引下回到房里。
“无尘说,你找我?”
“啊,是,我有事要和你说。”夏璇月强打起精神,二哥的意思是让她快刀斩乱麻,“柳大哥先喝杯水吧。”
接过她递来的茶水,柳晓风沿着桌边坐了下来,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柳大哥,既然我已经找到无尘了,那就不再劳烦你了。以后,无尘会照顾我的。”努力扯出笑容,夏璇月对着柳晓风说道。
剑眉蹙起,柳晓风冷颜看向她:“这,就是你要和我说的?”
“是,你已经帮了我很多,我不想再麻烦你了。”
“因为无尘?”柳晓风捏紧手中的杯盏。
“……是……”最终,夏璇月还是僵硬着点了点头。
周围一片沉寂,夏璇月甚至可以察觉到他散发出来的怒意。不敢直视他,她唯有垂首逃避这一切。
良久良久,久到她以为自己的灵魂都要抽离身躯的时候,柳晓风的声音才从对面轻轻飘了过来。
“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会走。你要我走,我就会走。”微顿,他继续说道,“记得照顾好自己,如果日后碰到什么困难,就来找我。”
不等她反应,柳晓风径自开门离去,不曾停留。
离开之后的柳晓风对自己起誓,他不会这么轻易放弃的。夏璇月前后的转变太快,快到不必猜想他都知道这一定是因为无尘做了什么。既然他们这么希望他离开,那他姑且先顺从他们好了。
第十三章
柳晓风不做留恋的离去令无尘暗恼在心里,莫非他真是看走眼。
“喏,这是客官你要的山药春卷。”重重的将盘子往桌上一放,店小二斜睨着无尘。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秃子真是可恨,柳公子居然就这么二话不说的退下场来,唉,那是多么登对的小两口啊,就被这秃子给搅和了。
无尘好笑地瞟了眼“仗义”的店小二,挥了挥衣袖:“放这就好,你先下去吧,有事我会再找你的。”
店小二轻哼一声,扭头就走,他虽然是窝在客栈里的小伙计,但是身为男子汉该有的义气还是有的。
无语地看着小二关上房门离去,无尘轻叹口气,执箸夹起一块山药春卷放入夏璇月的碗里,轻声道:“月儿,这是你最爱吃的山药春卷,尝尝吧。”
“嗯。”机械式的点头,她咬了一口,却是满嘴苦涩。
“怎么,不好吃吗?”见她仅咬一口便放下,无尘也跟着咬了一口,“还可以啊。”
“不是,二哥不要张罗了,我只是没有什么胃口。”
“多少吃点吧,别再伤了身子。”无尘当然知道她没有胃口,可是想不到连山药春卷都引不起她的食欲。
不想再让无尘为她担心,夏璇月捧起碗,努力把食物往嘴里送。这春卷纵然再美味,也及不上娘亲为她下厨烹饪的好;这饭菜纵然再丰富,少了一个人,总是觉得难以下咽。
无尘将她的难过与不舍看在眼里,却无能无力。
饭后,夏璇月收拾了包袱,跟无尘离开客栈。
临走前,无尘还特意唤来店小二,留下口信给柳晓风,希望他尽快理清自己的思绪,早日追上他们的步伐。
然而,柳晓风还是让他失望了。
皇城郊外的一处破旧宅院内,无尘双眼盯视着在院里练武的夏璇月,心神却飘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他们已在此处安置近半个月,柳晓风还没有半点动静,就算脚程再慢、心思再千转百回,有心的话也早该寻到了。莫非他真的放弃了,可是从他们相处的那段时日来看,他绝不是这么轻言放弃的人啊。这中间,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另一方面,他已经打探出林凤背后的姬姓男子究竟是何方鬼怪。此人姓姬名无天,而与他有密切来往的正是当朝正得宠的姬贵人。
这姬无天明为姬贵人的兄长,实则与其行苟且之事。两人行事谨慎,尚看不出蛛丝马迹,众人只当是兄妹情深。若非无尘深夜跟踪姬无天,发现两人在外私下会面,他也不会知道他们的关系原来这么不堪。
只是有一点他不是很明白,这林凤明显是知道姬无天跟姬贵人的关系,却没有阻止两人,相反还替两人遮掩。
据他所知,玦儿是林凤跟姬无天所生,那么林凤这是打的什么主意。这件事情,恐怕不是表面看起来的那么简单。倘若让林豹与云苓公主成婚,只怕事情就更复杂了,他猜测可能还会动摇整个皇朝。
“二哥,你在想什么?”夏璇月收势,转身就见无尘正出神地望着自己。
“嗯?”回过神来,无尘轻笑,“没什么。月儿的武功大有进展,这几日总算没有白练,身体还吃得消吗?”
夏璇月笑着摇摇头:“我很好。”
跟无尘来到这里之后,她几乎没日没夜地在院里练武,为的不只是武艺上的精进,更重要的是,只有忙碌起来她才会暂时忘却与柳晓风之间发生的点点滴滴。
无尘心疼的看着妹妹,她的刻意掩饰他又怎会看不出呢?
“不要勉强自己知道吗?”没有揭穿她,无尘停顿了下,“我要离开几天去办些事,你一个人在这里没问题吧?”
“二哥,我不是小孩子了,不用担心我。”夏璇月笑道,“倒是你,记得一定要小心。”虽然无尘没有明说去干什么,但是她知道一定是跟家仇、跟林凤有关。
“嗯,我知道。”嘴角微抽,无尘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般想念柳晓风。这人也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劲,到现在还没找来,不然他也不至于如此担心独留妹子一个人在此处。万一他此去有凶险,那月儿该怎么办?
“二哥,真的不用担心我。”无尘一闪而逝的担忧没有逃过夏璇月的眼睛。其实相对来说,她更担心无尘。这段时间二哥独自出门的次数不少,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凝重,她甚至可以猜测到此次必有大事发生。
轻叹一声,无尘取下别在腰带上的玉佩,递与夏璇月:“这块玉佩你留着,如果有什么事的话,就拿它去找百晓生,会有人帮你的。”百晓生是他的朋友,若是柳晓风一直不出现,那么也只能找百晓生帮忙了。
收下玉佩,夏璇月以最轻松的语气说道:“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二哥准备什么时候动身,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需要,照顾好你自己就可以了。我马上就走。”
“这么快?”夏璇月难掩惊讶,是什么事居然这么急。
无尘点头,对她摆摆手:“进屋里去吧,我走了。”
离别的伤感谁也不愿让对方窥见,兄妹两人同时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日光散去,黑夜袭来。
夏璇月的心里越来越不安。她等了整整五日,还不见无尘归来。莫非无尘真是碰上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了,又或者是受伤了回不来?
唉,时间拖得越久,她就越担心。
靠坐在窗边的榻上,夏璇月无神的望着窗外,直到院里响起异常的声音。
迅速吹熄烛火,她执起藏于矮几暗格中的匕首,悄然摸至门口,伺机而动。
门轻易被推开,从对方紊乱的气息中,夏璇月可以判断此人必是受伤前来。举起握在手里的匕首,她正准备先发制人之时,一身黑衣装扮的来访者晕倒在她跟前。
谨慎地以匕首挑开黑衣人的面罩,夏璇月多日不安的情绪终于得到证实,来人正是五日没有消息的无尘,他受伤了。
颤抖着将匕首贴近无尘的鼻翼,还好,尚有气息。不敢再怠慢,夏璇月赶紧托起他,借着月光将他安置在离自己最近的卧榻上。
重新点上烛火,夏璇月才发现无尘右腹上裹着一层厚布,此刻正渗着鲜血一滴一滴地往外涌着。惊慌地解开厚布,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现于眼前,夏璇月咬紧了下唇,强自镇定。从柜台上拿下柳晓风当初留给她的创伤药,撒在无尘的伤口上,泛白的手指泄露她心中的恐慌,幸好这创伤药见效极快,只消一会便已止住血。
夏璇月打来水为无尘拭去血渍,却发现他异常的体温,一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她再没有多余的药,该怎么办,无尘现在的身体状况绝对不适合移动,她更不能放他一个人在此处,万一仇家寻上门来……
柳晓风,圣手狂医。冒上心头的人给了她一丝希望,他一定救得了无尘。
不敢再迟疑,夏璇月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冲到窗前,对着夜空高声喊道:“白鹰!白鹰!白鹰……”她相信白鹰一定就在附近,只要找到白鹰,就可以找到柳晓风了。
夜晚的城郊万籁俱寂,连风声都没有。
双眸盈满泪水,悄然滑落,不知是因为找不到可以救无尘的人,还是因为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心中所想的人……
探手抹去泪水,此刻不是哭的时候,夏璇月正欲转身,一声鹰鸣划破夜空,一只鹰似箭一般冲向她。
惊喜地探出窗外,白鹰已飞至院中大榕树的枝上,静静俯视着她。
“白鹰,真的是你?你帮我去找柳大哥好不好?我需要他的帮助。”不怕它听不懂,夏璇月只管对着枝上的白鹰说着。
“现在才想起我,是不是有点晚了?”话音刚落,一道白影已飘然立于院中。
“柳大哥?!”夏璇月难掩欣喜,她只道白鹰会听见她的呼唤,却从未敢幻想柳晓风还会守候在她身边。
“怎么,现在才知道我的好处?”柳晓风确实没有走远,而是如同以往一样,远距离的守在她身后。只是一想起她的忽冷忽热皆来自于无尘,他就忍不住醋意横生。
“柳大哥,我,我不是这个意思。”知道自己理亏,可是为了无尘,夏璇月还是忍下心里的苦涩,恳求着,“无尘受了很重的伤,我知道柳大哥是圣手狂医,我求求你救救他好不好?柳大哥的恩情,小妹没齿难忘。”
又是无尘!柳晓风蹙起眉,他就知道一定跟无尘有关,否则她又怎么会主动找自己。这个无尘到底是何方神圣,可以如此轻易牵动她的情绪,主宰她的行为?
一万个不愿意去探视无尘的伤势,却又一万零一个不愿意见到夏璇月伤心难过的样子。柳晓风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心里唾弃自己。
“我先看看他的伤势。”憋了半天,柳晓风也只能如此说道。
“嗯,大恩不言谢。”见柳晓风答应为无尘医治,夏璇月赶紧开门将一人一鹰迎进屋里,然后领着柳晓风去无尘躺卧的榻上。
撩起袖子,柳晓风检视了一番无尘右腹上的伤口,又为其把了脉象,这才对着一旁等候的夏璇月说道:“无碍。去打盆水来,我自有办法救他性命。”
夏璇月闻声迅速离去。
柳晓风看着她匆匆离去,然后在无尘的伤口上狠狠捏了一把,令昏迷中的无尘沁出一额头的冷汗。柳晓风不以为意,他本就不是什么善人,愿意救此人性命已是大发慈悲,总不能让他连报个小小的仇也不允许吧。
第十四章
夏璇月端着水回来的时候,柳晓风正准备好银针。
瞥了眼她,柳晓风以漫不经心的口吻说道:“帮我准备些吃的吧,救他的命可不是件省力的事情。”
诧异地看着柳晓风,尽管有诸多的怀疑,夏璇月还是依言往厨房去。
见她离去,柳晓风这才走到门边,关上房门,落栓。
望着自己还置于门栓上的手,柳晓风不禁苦笑。上一次无尘为夏璇月浸泡药浴,惹得他妒火焚身,这一次他为无尘净身,还是满心的嫉妒,深怕夏璇月看了不该看的,更怕她会拿自己与无尘比较……
默然走到床边,看着无尘胸口几不可见的起伏?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