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风恋残月》
楔子
“爹爹,你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腻在父亲的怀里,稚嫩的小手指向天边的那一轮月亮,五岁的孩子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时候,“月亮为什么不是圆圆的呢?”
男子宠爱地抚着小娃娃的发髻,这是他夏家的掌上明珠啊。
夏家在锦绣城中是数一数二的大户,可惜人丁单薄,代代单传,一直到了夏明浩这一代才开始兴旺起来。许是夏家一向与人为善,终于感动老天爷吧。
夏夫人进门半年便传出喜讯,几个月后顺利产下麟儿。夏家长辈很是满意,未曾想三年后夏夫人又诞下一大胖小子,这可让全城百姓都跟着热闹起来,这夏夫人可真是夏家的贵人,打破了夏家代代单传的诅咒。
夏明浩得了两个麟儿很是知足,之后更是乐善好施。哪曾想四年后夫人身体不适,经大夫诊断过后又确认是喜脉,八个月后夫人生下了夏家从未有过的千金,这可把夏家上下都乐坏了,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又怕化了。
一转眼五年了,小女娃如今也五岁了。
夏明浩回过神来,点点女娃娃的鼻尖:“我的小月牙儿想知道为什么吗?”
“爹爹告诉月牙儿嘛。”小女娃在父亲的怀里撒着娇。
“呵呵,好,爹爹告诉你。”夏明浩放下怀里的女儿,望着那轮残缺的月亮,“小月牙儿喜欢月亮吗?”
小女娃看看天上的月亮,又看看身边的父亲,重重的点了点头:“嗯,月牙儿喜欢月亮。”
“那爹爹跟月牙儿说,今晚的月亮有个很漂亮的名字,叫下弦月。”
“夏璇月?”小女娃不解地看着父亲,“爹爹,它跟月牙儿一样的名字吗?”
“呵呵,是啊。”夏明浩蹲下身抱起女儿,“它跟月牙儿的名字很像。虽然它不圆满,但是依然可以照亮别人的路。爹爹给你取这个名字,就是希望小月牙儿不管碰到什么事,都可以像这轮月亮一样,照亮自己,也照亮别人。”
夏璇月不是很明白爹爹在说什么,但是得知月亮跟自己一个名字的时候还是显得很兴奋。
“你们父女俩又在说什么呢?”夏夫人领着一排婢女前来,在石桌上布满各种点心水果。
“娘!”看到娇美的娘亲,夏璇月挣脱了父亲的怀抱,奔向娘亲的怀里。
“你啊,总是这么莽撞。”夏夫人笑着亲了亲女儿的脸颊,这是她唯一的女儿,也是夏家唯一的女儿啊,让人怎么能不疼爱她呢。
“爹,娘。”夏家两位少爷也来了,这是他们固定的相处时刻,从无例外。
“贤德、贤哲来啦。”夏夫人开心地招呼着两个儿子。
“大哥!二哥!”小娃儿一手拉着一个哥哥,“我跟月亮有一样的名字哦。”
“哦,你怎么知道的呢?”夏家大少爷夏贤德酷似其父,揪了揪妹妹的发髻,“谁跟你说的?大哥才不信呢。”
“哼,是爹爹说的。不信你问爹爹。”
“呵呵,好了,别闹了,都过来坐下。”夏夫人出声安排家人坐下,今晚可有大事要和大儿子商量呢。
“贤德,最近跟着夏管事可有学到什么?”
“爹。”夏贤德正襟危坐,“孩儿近日一直跟着夏管事在各个商铺行走,了解每家商铺的正常运作,夏管家教了我很多……”
“哎呀,说那些干什么。”夏夫人不满的看了一眼夫君,“贤德,别理你爹,今晚我们只说家事。”
“娘,是要说未来大嫂的事吗?”小娃儿眨巴着大大的眼睛,她有偷听到娘跟爹爹的悄悄话哦。
“大嫂?”夏贤德不是很明白的看着娘亲,他十四岁的生辰都还没过呢,这是不是太早了啊,“这是怎么回事?”
“嗯,是这样的。”夏夫人啜了口茶,“我跟你爹商量着再过个几年你就该娶媳妇了,所以我们打算替你先订门亲……”
“爹跟人打听过了,林家小姐知书达理,与你年纪也相仿,相信他日嫁入夏家也能担起当家主母的责任。”夏明浩接着道。
“既然爹跟娘已经决定了,儿子听爹娘的。”夏贤德本想拒绝的,但是听父亲说林家小姐知书达理,想来总是要成亲的,也就接受了。
“二哥,你什么时候会有二嫂啊?”小娃儿扯扯兄长的衣袖,期待更多的人陪她玩。
“多事!二哥跟你一样还是个孩子呢。”夏贤哲忍不住点了一下妹妹的脑袋,人小鬼大。
夏璇月对着二哥吐了吐舌头。
“贤哲。”夏明浩看着一直寡言的小儿子,似乎只有对着小月牙儿的时候他才没那么拘束。
“是,爹。”
“爹知道你的心思不在家业上,这些年爹一直选择漠视你的想法,委屈你了。”对着这个儿子,始终是觉得歉疚啊。
“爹……”
“让爹说完。爹已经替你找了位师父,明天你就可以看见他了,以后就随你心愿吧,爹会陆续给你找来名师的。”
“爹……”毕竟年少,夏贤哲红了眼眶,一直以为父亲不疼爱自己,原来父亲把什么都看在眼里,更为他安排了这么多事。
“傻孩子。”夏夫人心疼地将小儿子拥进了怀里,这个儿子啊,怕是受了不少委屈吧。
“二哥,娘。”夏璇月可怜兮兮地揪着两人的衣角,“我也要抱抱。”
“呵呵,好。”夏夫人微笑着抱起女儿,又对大儿子招招手,“贤德,你也过来。”
虽然觉得别扭,但夏贤德还是依言走向娘亲和弟弟妹妹。
夏夫人拥着三个孩子,每个孩子都是她的心头肉啊。
夏明浩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忍不住张开双臂环住母子四人,他生命中最珍贵的宝贝都在这里了,感谢老天爷。
第一章
熊熊烈火照亮黑夜。
一时人声,众人都在忙着救火,没有人注意到躲在远处墙角的女子。
女子死命咬着自己握拳的手,不敢哭出声来。这里曾是她的家,里面有她的至亲和数不尽的幸福回忆,如今却逐渐被大火吞噬。
“夏家小姐在那里,快!”
被发现了!夏璇月收起眼泪,最后再看了一眼被大火包围的夏宅,奋力往巷子里钻。她不能被抓到,不可以让夏管家白白牺牲,她要查清事情的来龙去脉,还夏家上下几百口人一个明白。
跑,跑,跑,夏璇月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跑。离夏家宅院已经越来越远了,她的腿也越来越沉,已经走不动了,可是那群黑衣人却依然在逼近。
一个踉跄,她摔倒在地,惊恐地看着黑衣人一步一步地接近,终究还是逃脱不了毒手吗?
“慢着!”眼看刀子就要落下,为首的黑衣人却制止了手下。
黑衣人拉下自己的面罩,露出一张夏璇月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熟悉面孔。
“林豹?”夏璇月露出一丝苦笑,“原来真的是你们。”
林豹没有为自己辩解,上前扶起夏璇月:“如果当初你同意我们的亲事,那么今天也就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了。”
“啪”夏璇月狠狠甩了他一个巴掌。
拭去嘴角的血丝,林豹低笑:“还是这么任性吗?现在这个形势,对你非常不利。”
“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这八年的感情都是假的吗?
“别怨我,月牙儿,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毁了我的家是为了我吗?”她认识的林大哥不是这样的,为什么他会变得这么可怕。
“我会给你一个新的家的,只要你嫁给我。”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得到她。
“不。”推开林豹的扶持,夏璇月冷冷地道,“你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林大哥了,今后我们之间就只剩下家仇!”
“月牙儿……”
“还跟她多说什么,快动手。”林凤从隐藏在一侧的黑色轿子中走出,她本不想出面的,但是弟弟一直优柔寡断不痛下决心,又让她担心不已。
“大姐。”林豹将夏璇月护在身后,“你答应过我,不会伤害她的。”
“你懂什么,斩草要除根,否则后患无穷。”
“大姐,你骗我!”林豹懊悔不已,不该相信大姐的,从小到大她都是这么心狠手辣,又怎么会放过夏璇月呢?
林凤对站在林豹身边的黑衣人使了个眼色,下一瞬林豹已被点了|岤道动弹不得。
“大姐!”他太大意了,大姐不会放过月牙儿的。
林凤不理会弟弟,取出藏于衣袖中的匕首,一步步走向夏璇月。
“为什么?”就算早已猜到幕后主谋,亲眼看到又是另一波打击。
“哼,要怪就怪你投错了胎。”
“我问你为什么?难道爹爹跟娘对你不好吗,大哥对你不好吗,我们夏家哪里对不起你了?”一定要问个明白,不然死了都没法跟死去的夏家人交代。
“哼,对我好?”林凤恶狠狠地瞪着夏璇月,“那为什么不把当家之位给我,我为弟弟提亲也不答允,你真以为你们夏家有什么了不起的吗?只要我林凤耍点手段,毁掉你们夏家轻而易举!”
是贪念!引狼入室!
这一刻,夏璇月心里说不出的悔恨,当初发现问题的时候就不应该隐忍的,都是因为她的一再退让,才会让这只狼有机可乘,最终害死了至亲,毁了夏家。
“玦儿呢?”想起那张可爱的小脸儿,夏璇月忍不住问道,“你以后要怎么面对他,怎么告诉他是他娘害死了他爹?”
“哈哈哈……”林凤笑得好不张狂,“玦儿是我跟别人生的,用不着你来操心。<href=”lwen2”trt=”_blnk”>lwen2哈哈哈……”
果然啊,夏璇月感到血液已经凝固,一切都与她料想的一样。
“是那夜的黑衣人?娘也知道……”
“不错。”林凤眼里充满狠意,“事到如今我也不怕全都告诉你,让你死得明白点。你娘太爱多管闲事了,所以我在她的发簪上涂了无色无味的毒,连大夫也查不出来。至于你爹,他本来可以多活几年的,只可惜被他发现了剩下的毒药,既然他们夫妻如此恩爱,那我索性就成全他们吧。哈哈哈……”
“那大哥呢,为什么连他也不放过?”
“哼,那个孬种,明知道孩子不是他的也不敢吭声。可是在你爹娘死后居然想要休了我,哼,我林凤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在他动手前我就先解决了他!”
不,大哥不是孬种,他是不希望爹爹跟娘伤心才选择沉默的。她一直都知道的,大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夏家,只是没想到……
抬眼看向眼前面目狰狞的人,夏璇月感到阵阵寒意。
“所以,二哥的死不是意外……”
“哈哈哈,果然是个聪明人。”林凤娇笑,“他不是习武成痴吗?所以我找人散布谣言南山有高人,你二哥果然上当,于是我又派人在他的茶水里和马车上做了手脚。呵呵,多好,尸骨无存,也省得你们看见了伤心。”
“二哥……”夏璇月低喃着,二哥出事的时候她才十一岁,而林凤那时不过也才刚刚成为夏家大儿媳。
“这么说,从你嫁进夏家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计划了?”
“错。早在你爹有意要为夏家长子定亲的时候,我爹就已经安排好了,为了能嫁进夏家成为人上人,我们可没少花心思。”林凤得意极了。
原来如此,真相大白了。
“既然一切都按着你的计划进行,为何还要放火?夏家上下几百人,他们都是无辜的!”
“哼,可笑,他们不死,我如何把夏家财产变成我林家的?怪只怪,他们身在夏家。哈哈哈……”
所以,利益真的是那么重要吗?为了钱就可以草菅人命!
夏璇月缓缓地往后退去,就是死也不能死在林凤这个毒妇的手里。
“哼,你跑不了的。”看出夏璇月的的意图,林凤晃着手里的匕首,“后面就是万丈深渊,摔下去必定粉身碎骨,根本就没有生还的机会。”
“是吗?”夏璇月回以淡然的一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悬崖边,纵身跳下。
“月牙儿……”林豹冲开|岤道,飞奔至崖边,“不要,不要,月牙儿……”声嘶力竭,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她,他的本意不是这样的。
怔愣在一旁的林凤这才反应过来,上前拍抚胞弟:“二弟,她自己跳崖也好,就让她跟她那早逝的二哥做个伴吧。以后整个夏家的财产都是我们林家的了,还怕找不到合心意的姑娘吗……”
“你离我远点!”林豹一把推开姐姐,“你答应过我不会伤害她的,你骗我!”
“你也看到了,是她自己跳下去的,怎么能怪姐姐呢?”被推倒在地的林凤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从小呵护着的胞弟。
“是你逼死她的!”
“二弟……”
“你若不逼她的话,她又怎么会选择跳崖?”
“就算她活着又怎么样?你真以为夏璇月会跟你在一起吗?你可别忘了,夏家有今天你功不可没!”见弟弟仍是执迷不悟,林凤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姐姐说得没错,月牙儿不会跟他一起的。都是他的错,如果当初他可以制止姐姐的行为的话,事情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月牙儿也不会……是他的错。
“二弟,你乖乖听姐姐的,姐姐不会害你的。”林凤知道弟弟心里不开心,但是她相信不久的将来弟弟会明白她的。
“来人,送少爷回去!”
“是,小姐。”黑衣人领命扶着林豹而去。
哼,弟弟一表人才,夏璇月那个贱人怎么配得上他。
林凤望着崖下,深不见底:“要怪就怪你自己的命不好!”啐了一口,林凤领着余下的黑衣人迅速离去。
寂静的夜里,只剩下不知名的虫声。
夏璇月吃力地攀着崖壁往崖底移动,她没有如预期般直接坠落崖底粉身碎骨,凭着跟二哥所学的武学基础,她落在了几颗横生而出的大树上。
顾不得血流不止的伤口,夏璇月咬着牙挪动似灌了铅的四肢。她可以的,她一定可以走出去的,爹爹跟娘都在天上看着呢,她一定可以的。
夜晚悄无声息的过去,白日如期降临。
“吱呀”独立于林中的竹屋传出声响,走出一位白袍小生,温文儒雅。不知想到什么,男子微微一笑,如春风般拂面,如其名——柳晓风。
竹屋深藏于林中,不易被外人所发现,这里亦是他拜别师父后的居所。
屋檐下,院子里摆满了草药,这些都是他的成果。偶尔,他也会研制一些药丸药粉,到附近的村庄里或者城镇里贩卖,以补充生活必需品。
柳晓风背起竹篓,跟平日一样准备去林间采药。谁知才打开院门,便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倒卧在门口。
不假思索,他蹲下身子探了探此人的鼻息,气息犹存,又迅速替其把了把脉,微点头,还好。这种伤,对他来说不是问题。
蹙着眉打量了下,这人一身脏污,似刚从泥坑中爬出来,究竟是什么来历呢?从发髻和服饰上,隐约可以猜出是个姑娘,而一个姑娘家受这么重的伤又倒在这深山野林里,恐怕背后的故事……
抬首看了眼坐落在竹屋对面高不见顶的山崖,依他估计,这姑娘十有八九是从那上面掉下来的。再看看躺在脚边的人儿,看来今天是没有办法去采药了。
放下竹篓,柳晓风将脏兮兮的人儿抱进竹屋。
第二章
满目尽是素幡白幛,这是在哪里,是谁的灵堂,怎么没有人守着?
夏璇月穿过前堂,在一口棺木前停下。躺在里面的人是谁,是谁辞世了,为何越接近这里,她就越感觉到悲伤?
颤着手掀开覆盖在逝者面上的白布,是爹爹,爹爹死了!
“爹爹……”夏璇月哭着拉起爹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这双手曾经为她挡过无数的风风雨雨,以后再也享受不到爹爹的疼爱了。
“爹爹,月牙儿带您走,我们离开这儿……啊……”夏璇月撑起父亲欲带他离开,却发现棺木里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娘亲。
是了,娘也死了,大哥二哥,她的家人全都走了,连夏管家他们,所有的人都走了,就剩下她一个了。
夏璇月泪如雨下:“娘……爹爹……不要……”她不要一个人,一个人好孤单,她好怕。
柳晓风端着刚煎好的汤药一进屋便听见了床上人儿的抽噎声,将汤药搁在桌上,他走向床边,细细观察那张仍紧闭双眸的脸:“原来在做梦啊。”
算算时间,她已昏睡大半个月了,期间虽迷迷糊糊地醒过几回,但意识都不清醒。细看之下,比起第一眼见到她时的苍白,如今虽稍有血色却更显消瘦。
是什么困扰着她呢,连在梦中都如此不安?
取来一方巾帕,细细为她拭去额头渗出的汗水以及不断涌出的泪水,柳晓风轻轻叹了口气:“你还要睡到什么时候呢?”
去桌上端来汤药,他很自然地扶起床上的人儿,让她靠在他的怀里,一手环过她,无比轻柔的喂她喝下一汤匙一汤匙的药汁。
“咳咳咳……”喉间一股热流淌过,夏璇月缓缓睁开无力的双眼,又因为光线的刺激而迅速闭上。
“你醒了!”柳晓风难掩惊喜,让她坐靠在床头,“别急,慢慢来,你已经昏睡大半个月了,眼睛可能会有所不适,让它慢慢适应下就好。”
夏璇月依言,果然好了很多:“这里是……哪里?”沙哑的声音,让她确信自己果真昏睡了很久。
“这里是在下的住所,那天清晨出门的时候看见你倒在我家门口,四方无人便带你进来了。现在感觉怎么样?”柳晓风在床沿坐下,再次打量起已经清醒的女子。
她没有倾国倾城的容貌,只能说轮廓精致,五官端正,但是却很得他眼。蓦地,临别时师父的话飘进耳际。莫非,这就是师父说的红鸾星动?如果对方是她的话,他想他会十分乐意的。
“你是?”遭逢巨变,夏璇月不得不提高警惕。
“呵呵,在下是这绿竹屋的主人。现在你醒了,我自然又是你的救命恩人了。”
“恩人?”真的与林家姐弟没有关系吗?他们怕是以为她必死无疑了吧。
“当然,你的命是不才在下救的,这个恩人自然担当得起。”本来只是顺手施予援手,现在如果这姑娘想以身相许的话,也未尝不可啊。
“多谢……咳咳咳……公子救命之恩”。夏璇月摸索着想要起身,却发现有气无力。遂惊恐地望向眼前所谓的恩人:“我,怎么了?”
“别担心。”柳晓风安抚她,“你多处擦伤骨折,又昏迷多日,提不起力是正常的。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康复后就没有大碍了。”
擦伤?骨折?难怪了,当时一心一意想着活命,根本没有留意是何处不适,原来真的是伤到了……
静下心来观察一番所处的坏境,抚着干净的床褥,夏璇月的眉头渐渐蹙起,不多时脸也更显苍白,她这身衣服……
柳晓风好笑地看着她变幻莫测的脸色,现在才发现这个问题是不是有点晚了:“对了,你那身破破烂烂的衣服反正也不能穿了,我就做主把它给扔了。”
果然,床上的人儿又变了脸色。
柳晓风笑在心头,径自说着:“在下自小无父无母,这林间竹屋也是自己搭建所成,地处深山,平日里也无客来访,所以只能拿在下的衣服先替姑娘你换上了。”
无客来访?衣服?换上?这么说,真的是眼前这个男子为自己换上衣物的。夏璇月闭上了双眼,逼回心头泛起的羞涩,她现在没有精力浪费在个人感官上。
再度睁开眼,她已收藏起所有情绪:“医者父母心,公子毋需在意。”
“姑娘不拘小节着实令人佩服。”她背后的故事想必非常沉重吧,才会让她在转眼之间变得淡漠,似乎这世上什么事都影响不了她。
“在下柳晓风,今年二十有一。未知姑娘怎么称呼?”
“我累了。”夏璇月没有回答他,她需要好好地理一理这些年发生的事情,更要为以后的生活做一番计划。
“好,那你先休息,有事可以随时叫我。”柳晓风没有为难她,扶着她重新躺下,替她掖了掖被角,端起药碗走出门口。
轻轻掩上房门,唇畔含着一丝笑意。这女子充满了秘密,只怕不是那么容易会对他敞开心扉啊。
“无妨,来日方长。”瞟了眼手中的空碗,柳晓风再度笑了笑,离去。
电闪雷鸣。
夏璇月坐于窗前,怔怔地看着窗外,这场雨下的真猛,院里已积了不少的雨水,这雨却还没有停下的意思。
算来,她在这里已经休养了两个多月,身上的伤基本都已经恢复,柳晓风的医术确实高明,那日刮伤的地方已不见任何疤痕。
“在想什么?”柳晓风端来饭菜便见她望着雨帘发呆,“来吃饭吧。”
“嗯,有劳柳公子。”夏璇月淡淡地笑道。这些日子的确是多亏了他的照顾,医者父母心,想必他也是抱着这个心救的她吧。
“不是说了别公子公子的叫我吗?”柳晓风不由泄气,她还是不愿透漏自己的事情,甚至连名字也不肯提及,更对他有着若有似无的疏离,“好歹我们也相处了好几个月,公子来公子去的显得多生疏。”
不欲与他再在这个问题上争执,夏璇月但笑不语。
“这雨下了好几天了,我打算明天去一趟附近的小镇,顺便给你添一些衣饰。”
“不用了,你之前帮我买的衣服已经足够了,不好再让公子破费了。”
“这是应该的。”他还嫌不够呢。
“那……好吧,谢谢柳公子。”知道改变不了他的决定,夏璇月也就由他了。
“嗯,那你看看还需要什么,我一并给买回来。”柳晓风兴奋地说着,“还是,你想跟我一起去看看?”
“不,我的伤已经好了,所以……”
“你的伤还需要休养,再过段时间吧。”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柳晓风不停地为她夹菜。
“其实已经好了,这都要谢谢公子的照顾。”
“我是大夫,我说没好就没好。”
“可是……”
“没有可是。”
“柳……”
“我不是柳公子。”
夏璇月有些无奈地看着柳晓风,与他相处的这段时间不难发现其实这个人有时候是很孩子气的。
轻叹一口气,夏璇月放下竹筷:“如果你真是那么不喜欢我唤你柳公子的话,那以后我就叫你柳大哥,可好?”
沉默了会,柳晓风终于说道:“你说的,可不准改口了。”
果真是孩子气啊。夏璇月微笑道:“柳大哥。”
“呵呵,你看这样就显得亲近多了,多好。”
“柳大哥可是担心这竹屋太过安静?”否则为何总是不让她离去呢?
“为什么这么说?”
“若是柳大哥觉得冷清的话,不妨找些朋友来作伴。”
“你究竟想说什么?”
“柳大哥,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
“说来说去你还是要走是不是?”柳晓风有点生气,难道这些日子他表现的还不够明显吗?
“是。”夏璇月坚定地说道,“我还有事要办。既然伤势已经差不多了,我想尽快离开。”这些日子,她已经想得很清楚了,她一定要为夏家上下讨回公道。
柳晓风紧紧盯视着她,良久,才开口:“如果你想离开,那就离开吧。”强人所难的事,他柳晓风不屑去做。
“好。多谢柳大哥!”
“不谢。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去研药了。”不再看她,柳晓风甩袖而去。
他,又生气了吗?夏璇月摇摇头,执箸用膳,就是再不开心也要填饱肚子。
嘭嘭嘭,噹噹噹。
药室里,柳晓风使劲地舂捣药材,他躲在这里已经好几个时辰了,还是不见她来寻他。她现在在做些什么,怎么还不来找他?开口闭口就是要离开,有什么事那么重要,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
又装满一瓶回魂丹,柳晓风狠灌了几口茶水,心里有点埋怨夏璇月也不来看看他需不需要添些茶水。
好吧,他承认自己太过急进了。他们相识不过三个月而已,不,严格来说也就两个月多一点,他甚至还不知道她的闺名,又怎么能强留下她呢?
可是当初她一身伤的样子还历历在目,他不知道她究竟有着多复杂的背景,只要一想到她还会受伤,他就万般不愿让她离开。
唉,想起当日拜别师父时,师父那别有深意的一番话,其实当时师父就已经算到他近日的困境了吧。
又不经意地瞟向那扇门,都这么久了还不见她寻来,莫非不知道他在药室?找不到他,她会不会着急,会不会担心?
思及此,柳晓风再也按耐不住,换下制药时穿的外袍便往外走。
第三章
没有?!
房间里没有,厅里也没有,连院子里也没有。她去哪了?
柳晓风不安地在厅里踱着步,天越来越暗,雨还在下着,她这是去哪里了,怎么还不回来,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不,不能再这么干等下去了。
柳晓风回到房间,取来帮她买的披风就走,却在转身的时候瞥见桌上留有一张纸笺。
不安渐渐笼罩,他拾起桌上的纸笺,剑眉蹙起。
她还是走了,就这么一声不吭的走了,只留下这张纸笺,连当面告别都不肯。看着这间还遗留着她的味道的房间,纸笺瞬间在他的手中化成片片残渣。
可笑!他费尽心思要留下的人儿就那么轻易地离开他了。
望着窗外的雨,仍不见有停下的意思,她离去的痕迹怕是都被这雨水冲刷干净了吧。
该死!长臂一挥,桌毁杯亡。他会把她找回来的,一定会的。
锦绣城。
一身男装的夏璇月抬首看着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的牌匾,匾上“淘珍斋”三个字还是爹爹给题的,可是如今……
用力眨去眼里的水意,她徐步走进淘珍斋。
“伙计,我找你们掌柜的。”淘珍斋的生意不错,好不容易才拦下其中一个伙计。
“啊,公子,我们掌柜的在楼上雅间小憩。有什么可以为公子效劳的?”
“我要见你们掌柜的。”语气坚定,“劳烦你通传。”
见来人气势强硬,小伙计不敢得罪,忙陪着笑脸:“公子请跟我来,小的这就带公子去见我们掌柜的。”
夏璇月跟着他上楼,伙计在转角的一处房门前停下,敲了敲:“掌柜的?掌柜的,有位公子找您。”
“咳,请他进来吧。”
“诶,好嘞。”伙计点着头推开门,回头对夏璇月笑着,“公子请。”
“是哪位找我啊?”半头灰发的老者走了过来。
“嘿嘿,掌柜的,您看,就是这位公子。”伙计机灵地上前扶着他。
“这位公子……”老者眯眼上下打量这唇红齿白的书生,略感熟悉却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此人。
夏璇月状似不经意地将遮住半边脸的刘海挑向耳后,对着老者施了个礼:“陶伯,别来无恙。小侄给您请安来了。”
“小……”倏地睁大了眼,陶掌柜挥去伙计的搀扶,“你先下去吧。这位公子由我来招呼就可以了。”
“是,掌柜的,那小的就先下去了。”伙计没有发现异常,在离去前还贴心地为他们关上房门。
待伙计一走,陶掌柜迅速走至门前张望了一番,确定没有人后重新关上门。
“小姐,你真的还活着?”陶掌柜拉着夏璇月激动极了。
“是的,陶伯,我还活着,活得好好的。”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陶正以袖尾抹去老泪。
他陶家祖孙几代都为夏家效劳,而他更是追随在夏明浩左右,也正是因为他的忠诚,夏明浩才将这间古玩珍珠店命名为“淘珍斋”并赠送予他,让他可以有自己的产业,自在的生活。可谁想……
几个月前的那场大火,他还以为夏家的人无一生还,想不到小姐福大命大生存了下来,真是祖宗开眼啊。
“这些日子,小姐一定受苦了吧?”这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想着她遭逢巨变,必定是吃了不少苦啊。
“陶伯,您别担心我,我很好。”夏璇月安慰着陶正,陶伯是她现在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了。
“小姐以后可有什么打算?”
“陶伯,别再叫我小姐了。”夏璇月闭了闭眼,“夏家已经没了。”
“不,夏家还有你啊,小姐,有你在夏家就还在!”
“陶伯……”有她在夏家就还在吗?
“是啊,小姐,你就代表着夏家!”陶正加重语气。
沉吟片刻,她释然:“陶伯,谢谢你。今时不同往日,陶伯还是不要再叫我小姐为好,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万事小心为上。
“唉,是我考虑不周全了,小姐说的是。那日后……”
“以伯侄相称可好?”
“好,好,好,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陶伯连连点头,从小她就比同龄人聪慧。
“陶伯,夏家可还有、生还者?”思索再三,夏璇月还是问出了口。
陶正的神情霎时黯淡下来:“没有。那场大火根本就扑不灭,全都成了废墟,官差有去查过,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引起的火源,我总觉得不对劲。老爷向来与人为善,不轻易得罪人,查无可查,无妄之灾啊。后来就不了了之。我去打听过,没有一个活口,甚至连尸首都没有,全烧成了灰烬……”
全烧成了灰烬……夏璇月握紧了双拳,何其无辜,那些人怎么下得了手?这笔血债,又该拿什么去偿还?
“那,林凤呢?”那蛇蝎妇人是怎么瞒天过海的?
“大少奶奶?”陶正不解地看着她,“也死在那场火里了啊。林家还办了场大法事,没几天就举家迁移了,说是要远离这个伤心之地。”
“举家迁移?伤心之地?”夏璇月冷笑,“陶伯,你可知道,夏家之所以有今天,全是拜那林凤所赐!”
“什么?”陶正气极,“真不是个东西。她怎么可以这么做呢,简直就是丧心病狂啊。”叹息着摇摇头,这林凤过门没多久就听老爷说过她品行不好,可是万万想不到她会作出这么人神共愤的事情。这么说来,那小少爷……
看出陶伯心里的疑惑,夏璇月给了答案:“玦儿确实不是夏家的血脉。”
“这个杀千刀的啊!”陶正捶着胸口痛骂。
“陶伯,我,我想去看看爹爹他们。”这是她回来的目的,更是眼前必须要做的一件事。
“好,那我去安排一下,明天一早我们就去看看老爷他们。”抹去眼泪,陶正唤来伙计领夏璇月去休息,自己去张罗拜祭的事情。这城里说不定还有林家的眼线在,倘若让林凤知道小姐还活着,一定会加害她的,还是由他出面比较安全。
夏家墓园里,夏璇月跪坐在夏明浩夫妻的墓碑前静静地流着泪,就让她再放纵一次吧,以后她会收拾起所有的情绪,将所有的精力都投放在讨回公道上。
“老爷,夫人,你们别担心,以后我会照顾好小姐的。”陶正撒着纸钱,“若是缺了什么,就给老陶我托个梦,我一定办到。”
陶伯年纪已大,夏家不可以再连累他了。夏璇月看看陶伯,突然起身来到二哥的墓碑前,以宽大的衣袖拂去碑前摆放的祭品。
“小姐,你这是干什么啊?”陶正惊慌地阻止她。
“陶伯别担心,我不做什么。”她按下碑前的烛台,只听“喀拉”一声,烛台前的石板缩了大半,露出一个木匣子。
“这、这……”二少爷的墓前怎么会设有暗格呢?
夏璇月熟练地打开木匣子,里面是厚厚一叠的书籍,这些都是二哥留下的武功秘籍。
当年二哥摔下悬崖的消息传来,因为没有尸首,所以爹爹给立了这衣冠冢。她知道二哥喜武,命人做了这个暗格,将二哥留下的武功秘籍全放在里面。每当想念二哥了,她就来翻翻这些书籍,就好像二哥一直都在她身边教他习武。想不到,今天,这些武功秘籍真的派上用场了,也多亏她跟二哥学过武,又经常翻阅这些书籍,她才能从那悬崖上活着下来……
悬崖?二哥也是在同一个悬崖上摔落的,而二哥的武功又高出她许多,那么有没有可能其实二哥他还活着……
“小姐?小姐……”陶正唤着想得出神的夏璇月。
“陶伯……”不,不能跟陶伯说。万一她猜错了,陶伯岂不是会更难过。“我没事,陶伯,我们回去吧。”
她含泪看了看大哥和二哥?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