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果咬着唇被护在晏则身后,看着暗红的液体、明红的火焰、耀眼的光刃三方对决间,她的心一阵抽痛。恍惚里,眼前一片殷红,低头看向捂着心口的手,指尖若有似无的满开血色。
她松开手,看着掌心,一条横贯掌心的命线恍如旧日伤疤,惨白无力。炽热自眉心蔓延开来,一寸寸侵蚀而下,像是要她烧成灰烬。
“青果你怎么了!”听身后青果跪地,焦急问道。
“簪子……”青果声音短促无力。
晏则目光扫向青果头上的朱雀簪,倏地明白过来,伸手将前不久收回来的木簪抛给青果。青果接了簪子,抬手间,木簪幻化成木质长剑。细腕一转,长剑刺入青砖,翠绿藤蔓自相接处飞速裹向三方势力。
青茎碧叶交织,包裹成笼,丝丝紧扣、寸寸交缠收拢。巨大的绿球没一会儿就缩成了颗婴儿拳头大小的珠子。
艳阳破云,直射而下。
就听“轰”的一声,热浪裹着阴风,剐蹭而来。
晏则旋身抱起青果跃上屋顶,连悦安将斩仙镰一横将赵银满护了个周全。
荧荧绿光绽开在木剑四周,木剑倏地变回木簪飞入青果手中。晏则怀里,青果嘴角沁出一丝鲜血。她双眼迷蒙,看着晏则兀自积蓄力量。
“怎么回事?”青果摇摇头,低眼看向那口井。晏则目光追寻而去。
只见井中鲜红的液体里浮着一张似笑非笑的脸,浮肿不堪、难辩雌雄。
“冤死、枉死、不得超生者,怨气……”青果声音断断续续,话未说完,却阖上了双眼,呼吸和缓。
晏则低头轻吻她的额头,低声说:“别怕,睡吧。有我。”
说罢,他脚下一点,跃身离开。
屋檐下,连安悦目光紧随而去,松开手,任由斩仙镰落地。
“他们是什么来头?”赵银满掸掸以上的灰,琥珀褐瞳,深邃里带着异彩。
她摇头,“不知道,”但是似曾相识。
“让你准备的东西弄好了么?”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他嘴角噙着笑,扯下身上披的麻衣,转眼对上她,“就差一滴神仙血了。”
“这要从长计议。”
晏则一路疾行,不过片刻就将青果带回良心店,跃窗而入,直接将她放置在他的榻上。
“掌柜的这是怎么了?”籽卉听到楼上动静不对还以为是来了贼,蹬蹬蹬跑上楼踢开门一看,竟是自家掌柜。
晏则给青果盖上被子,一摸她额头,却发现她浑身发烫,尤其是额头。想着给她掀了被子吹凉,又怕她招了凉,顿时手忙脚乱。
籽卉把手上抹布往腰间一塞,挤过来一瞅,“她这是要走火入魔了!”
晏则恶狠狠地瞪眼,像是她在无凭无据的诅咒似的。
籽卉忙解释道:“我见过有鬼魂因邪气侵体而走火入魔的,就和姻缘使现在差不多。”
“怎么处理?”晏则沉声问。
籽卉抓着头发,咬着嘴唇,不敢说那个鬼魂最后在她眼前消失了。
“没事,姻缘使是仙子,这邪气不过是折损她一些修为而已。”籽管事忽然冒了出来,扯了女儿往外走,“掌柜的不用担心,只要在边上护着就好。”
晏则将信将疑,转身抓住青果的手坐下。
籽管事扯着籽卉下了楼,籽卉低声问父亲:“你说的是真的?”
“兴许吧,”籽管事摸着胡须,“咱这小掌柜非同一般,他的火能烧尽所有,这点邪气应该也不在话下。不过接下来的日子不好过喽。”
“为什么?”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你就当是一个老妖精的直觉吧。乖,最近几天有什么奇怪的动静都别插手就对了。”
第七章掌柜的逼婚的
她的手这么的小。
晏则的大掌包裹着青果的手,柔若无骨、绵软却又纤细的细腻,叫他不禁感叹她的脆弱。保护欲总是这么容易的被激起。
“青果,为什么?”这不是第一次了,青果身上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晏则看她眉头微微一抖,登时紧了手,可希望一闪而过,青果并没有醒来。
日落月升,又聚起的浓云将月光遮了个严实,夜变得漆黑一片。
籽卉端着蜡烛过来将屋里的灯点亮,借着光看向晏则,他纹丝不动的凝视着青果,青果却早就换了个睡姿,小孩似的团在榻边,露在被子外的脸带着些许红晕,比起刚回来时青白的脸色,看来是好的差不多了。
“掌柜的要不要吃点东西?”籽卉榻边琉璃罩里的蜡烛点亮,一边问。
晏则摇摇头,“你去招呼客人吧。”
籽卉无力的瘫下肩,蔫蔫的垂着脑袋,“自从江下城出了那只西瓜,小妖们都不来江下了,哪还有来我们第七良心店投店的了。神仙就不用说了,至于凡人,瞧着都咱们店的障眼法,除了情非得已,那个高兴进来啊。”
良心店毕竟是主要做神、妖的生意的,凡人来投店,恐怕会被懒得化人形的妖精给吓到。
晏则一手捏捏眉心,“这个赵家的西瓜是什么来历,你们打听过么?”
籽卉找了张椅子坐下,“没打听出什么,附近的精怪不是三缄其口,就是真是不知。问了几次,他们干脆就搬走了。”她看着青果甜甜酣睡,嘴角不由得勾了起来,“这个小仙看起来挺好的。傻傻的,也不因为自己是神仙就轻视我们妖族。”
晏则伸手拂开忽然滑落到青果鼻上的头发,淡淡笑着不说话。
“掌柜的何在?还不下来招呼——”一个洪亮的女生自楼下传来。
籽卉扯扯嘴角,她刚才还说没客人,怎么突然来了呢?大半夜的又是哪路妖精?
晏则愣了愣说:“下去看看。”
籽卉点点头,蹬蹬蹬跑下去,肚子里满是牢马蚤,可一眼看去怨气顿时成了怒气。
来者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事两个修仙的抓着个道行低微的小狐妖,这着实可恶!
籽卉的脚步缓了下来,“两位是来住店还是用饭?住店客满、用饭没菜,抱歉。”
“我找你们掌柜的,”连安悦屁/股一沾上长凳,右脚就跟着折了上来,她一手打在右膝上,一手拍拍桌子,“问他讨点东西。”
“阿悦,把脚……”连安悦狠狠一瞪,赵银满的后话顿时收住。他长叹一声,把绑缚起来的小狐妖往凳子上一按,对籽卉说,“还请姑娘请你家掌柜出来相商。”
籽卉心里万般的不乐意,最后展现在脸上成了皮笑肉不笑。佯装整理衣袖,却是低下头不想看他俩的嘴脸,说:“我家掌柜的睡下了,明日请早。”
“就是死了也给我从棺材里蹦出来。”连安悦抓着筷子筒往桌上一拍,筒子入木三分。
籽卉眼角一抽,心道,现在的凡人一个个什么德行。
“花妖姐姐,我是你们掌柜的徒弟,我有扇子为证,求你请师父出来救我!”说着她看向赵银满,赵银满从怀里取出一把苍竹为骨的扇子。
籽卉只觉眼熟,恐觉有诈,只远远看他将扇子打开。远远看着那未曾着墨的白色扇面上有灵气萦绕,心下信了几分。
“看够了,赶紧把你家掌柜的叫下来。”连安悦翘起二郎腿从皂靴里掏出一指长斩仙镰,往地上一砸,斩仙镰顿时变回一人多高的样子。
籽卉这下认出了她,登时太阳|岤突突直跳。心道,掌柜的你怎么把这母老虎给招来了。她转身,又蹬蹬蹬跑回去。
晏则在屋里就听到连安悦的大嗓门。他知来者不善,挺起腰仔细听楼下动静。
籽卉奔进屋,“掌柜的,那母老虎来逼婚了!”
晏则揉着眉心摇摇头,站起身,“你想多了。”
上次小狐狸带回一把以假乱真的扇子,叫他放松了警惕。这一次连安悦抓着小狐狸又带来一把扇子,看来那西瓜真是红大人的杰作。
籽卉诧异脖子一抖,眨眨眼睛,“你知道她来干嘛?”
“问了才能知道。”晏则起身探手摸摸青果的额头。手上觉得不少了才放心将青果的手塞进被子,给她掖上被角,深深地看了眼才放心离开。
籽卉挠挠额上刘海,心道,掌柜的你这不是勾搭对象,这是伺候女儿啊!
晏则出门向楼下一看,正对上小狐狸灼灼的目光。
“师父救我!”小狐狸蹭地竖起耳朵,身后的大尾巴忽的炸开。
连安悦诧异的看着从屋里出来的晏则,上了药的虎口不知怎么突然生了疼意,她强作镇定道:“我当你是什么妖精,原来是只老狐妖啊。”
赵银满无奈的一拍脑门,你就不能好好说话么。
晏则环胸睨着楼下的二人,“找我何事?”
“我要一滴神仙血。”
“大言不惭!”晏则怒斥一声,转身就要回屋。
“师父你要救我啊!你的姻缘使有的是血,不缺那一滴啊!”小狐狸被压制的挣扎不得,细长的狐眼刷刷流下两行泪。
他都已经很为那次蜡烛人,他划破她手指感到后悔了,他怎么舍得再让她受伤。
连安悦见状,一把抓起小狐狸,脚一踢镰柄,斩仙镰的尖刃直指小狐狸眉心,“你若是不给,我立马灭了这妖精!”
晏则冷笑,伸手推开门。一边籽卉却说,“斩仙镰顾名思义,你却再三叫它沾染邪晦之血,威力已是大不如前,再杀了这小狐,就彻底废了。”
“胡说八道!”连安悦才不听她,赵银满倒是半信半疑,伸手拖住镰柄,连悦安大喝,“放开!”
“吵什么吵,还让不让睡啊?”青果揉着睡眼慢悠悠的过来,见到晏则,懒洋洋的往他身上倚靠,可奇怪的是她竟然一下子穿过了晏则的身体。
“怎么回事?”青果茫然回头对上晏则惊诧的目光。
第八章元神出窍
晏则推开门就见穿着一身绯色姻缘殿制服的青果揉着眼,像踩着云似的朝他飘过来。可那边榻上一片绿色裙角露在被子外,能看到的地方拱起半个身体,随着身体主人的呼吸,不急不慢的上下起伏。而刚才那个青果,已经穿过他的身体……
“怎么回事?”
晏则回过头,对上青果疑惑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气,慢慢转过身,双手虚空放在青果肩上,缓缓吐出一口气,稍稍压住了心头的震惊,“青果,你先回去。”
青果眨眨眼,“回哪去?我这是怎么了?”
“你这是元神出窍,回到你的身体里就好了。”晏则往边上让了一步,让她看见屋子里的情况。
青果伸头朝里面看了看,没注意到晏则叫他看的。她又转头看看籽卉,余光扫见楼下一抹绛红,她眼皮没来由的一跳,循着绛红看去,竟一下子看见了边上赵银满手里的扇子。
“竟然敢拿晏则的扇子!”
“青果!”
青果罔顾晏则的惊呼旋身飞去,穿过栏杆后瞬间被斩仙镰弹回,霎时斩仙镰银芒四射,道道直击青果。
晏则不加思索的挡到青果身前。
“轰”的一声,银芒瞬间被突如其来的蓝焰焚尽。紧接着,一根红线穿过青烟直袭赵银满,可却在即将穿透赵银满头颅是向下打了个弯,卷起了晏则的扇子,“嗖”的一声原路返回。
赵银满双腿打颤,软软的跪倒在地。边上连安悦却是死撑着斩仙镰,但她毕竟是个普通凡人,法力反噬只叫她一口鲜血涌出喉咙。她强撑着咽回去,却有一丝溢出嘴角。
青果捧着抢回来的扇子,乐颠颠的跑到晏则面前。她扬扬扇子,笑的眉眼弯弯,“掌柜的,看我把你的扇子拿回来了。”
晏则颤着手,只觉得阵阵眩晕。他凭着感觉一把抓住扇子,等待不适过去的同时,问:“刚才那把火是你燃起的?”情急之下,他根本没有使用法术。
青果不解的看着他,“什么火?”倏地,她肩头一颤,发现刚才自己莫名其妙的用了个东西:“姻缘线又听我的指挥了!”她吃惊地放开扇子,低头盯着自己双手,掌心微微发烫,“我感觉我充满了力量。”
她抬起头,对自己的变化万分不解,“掌柜的你给我吃什么灵丹妙药了?”
晏则稍稍缓过来,慢慢聚神看向青果,只见青果眉心的朱砂痣已经被一朵指甲盖大小的红花代替,艳丽的花朵散发着熟悉的力量,他感觉自己被烧了起来,可越是烧,原先的不适越是减轻。但青果的脸色却是越来越差。
“你!”晏则将手里的扇子指向屋内,“快回去!”
青果被他吓得浑身一抖,往后头飘了一步,脸色更是白了几分。
“快去!”晏则爆喝。声音冲出喉咙,青果紧缩着脖子和肩,跐溜一下绕过晏则飞回房里。
一旁的籽卉被晏则的吼声从震惊拉回,不敢置信的扫眼晏则,顿时被凶神恶煞的晏则吓得胆裂,不假思索的纵身跳下楼,一路直向后院跑,向父亲求助。
楼下的赵银满却是已经颤悠悠的站起来,挪到连安悦身边抚着连安悦要将她带走。
连安悦决绝的挥开赵银满,一手紧抓着斩仙镰,另一只手一抹嘴角指向晏则:“不拿到神仙血我誓不罢休!”
晏则敛了怒容,冷眼扫过楼下二人,不屑的轻哼一声,头也不回的转身进屋,随手关上门。
榻前的蜡烛已经燃尽,红黄的火星子上飘起一绺青烟的,仅剩的烛光穿过青果的身体打在穿榻上。
“怎么……”
“掌柜的,我想我是回不去了。”青果吸吸鼻子,声音幽怨。
她指着榻上,睡姿像婴儿的自己,转头,一双水漉漉的杏眼对上晏则,眉心变回了朱砂痣,“我进不去。”
眼泪滑下,落在榻边。“啪嗒”、“啪嗒”……
晏则刚松开的眉头又一点点蹙起,挤出了“川”字。他伸手,试着将手搭上青果的肩——没有穿过去,青果的元神突然之间能成了实体。
那这个明明熟睡着的怎么办?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青果双手捂着脸,蹲下身。她这是遇上克隆了还是细胞裂变啊?不对,在这个有神仙的世界,她该往玄幻的方向想啊!
晏则心中乱麻丛生。他蹲下身,托起青果下巴,捏着袖子一点点给她擦泪。
“别怕,问题应该出在那口井上,我这就去赵家老宅。”
青果一把拉住要离开的晏则,撅着嘴摇摇头。遇到这么惊悚的事情你不该陪着么,跑什么跑?
“乖……”
“笃笃笃”
“掌柜的,我有事相求。”门外传来籽管事的声音。
晏则抚着青果坐到榻上,起身要出去说,青果低着头死死抓着他的手不放,晏则只得作罢,站在青果身边回应道:“说吧。”
“我得进来说。”
晏则低头看看垂着头,沉吟一声,想着籽管事阅历丰富,说不定还能帮上忙,便同意了。
籽管事打开门,门外竟还站着连安悦,边上籽卉一脸不忿的看着籽管事,晏则不由得生了戒备。
“说吧。”晏则挡在青果身前,目光紧锁着籽管事。
籽管事见晏则看的这么严,干脆把手里的针到一边,坦诚道:“我也是来讨神仙血的。”
晏则一愣,又觉他荒诞,不由得低笑出声。他眼略一扫榻边的椅子坐下,“籽管事也是快有千年道行的了,怎么也想借神仙血投机取巧。”
籽管事一拍掌,无奈的摇摇头,“我这不是为了修为,而是为了整个江下城。老家伙我在这城里带了好几百年了,实在舍不得它变成一个死城。”
“这话从何说起?”青果忽然开口问。眼角还带着些微泪水,似是雨后梨花,我见犹怜。
“那就听我慢慢说。”门外赵银满听这事有转机,抢在连安悦开口前,他挤过连安悦,对着青果带着分憨傻的友好一笑。
第九章神仙血
“事情要从半个月前说起……”
“跳过这段,我听过了。”青果托着腮,饶有兴味的等他的下文。与其说是从元神出窍的惊吓中缓过来,还不如说是压根就是忘了自己现在的状况。
晏则无声的叹一口气,转头却看到连安悦抓着斩仙镰倚在门口,双眼死死的盯着青果。他不由得将袖中素扇放进掌心,面无表情的注视着她,无形中散发出冷冽。
赵银满被青果一打断,顿时不知从何说起了。他抓着头皮,生怕连安悦抢他话头又说错话,磕磕巴巴的,“我家长了个西瓜,非常大,夜里会发光,开始是金色的,后来几天成了黑的……”
“光有黑色的么?”青果又冷不丁的插话,黑白分明的眼忽扇着睫毛,配着她粉嘟嘟、有些婴儿肥的脸,叫赵银满都不好意思跟她计较。他划拉着手跟青果比划起来:
“就是西瓜边上黑咕隆咚的,不单有死气,还夹杂着邪气,但是我爹和大哥却偏偏说是祥瑞之昭,杀鸡宰牛、点蜡焚香的供着。我怀疑这西瓜有问题就拜托阿悦请了她的师父来看。大师看后说,江下城将有灭城之灾,需要神仙血来化解。”
“哦。”青果点着头,转眼看向晏则,见他一眼不眨的看着连安悦,心里顿时不是滋味。她鼓起腮帮子,瓮声瓮气的说:“什么大师,我看还不如街头卖狗皮膏药的实在,神仙血又不是无根水,飘来一朵雨做的云就有的。”
“不是的,她师父……”
“你把她师父找来,我要和他好好理论理论。”青果没心情听下去了,心里一股子无名火烧的她很是不爽。
晏则倒是因为他的描述想起了白天路上遇到的那口棺材,料想那棺材里的应该就是赵家的仆役。没有家主那般殷实的家底叫他大操大办,或者是因为溅上了“西瓜汁”惹得家宅不宁,无论哪个原因都导致了他被早早下葬。
他正想着和青果说一声,一会儿他想去墓地看看,却看见青果吃味的眼神,沉重的心情霎时莫名的转好。他嘴角勾起笑,很是顺手的揉揉青果的脑袋,明知故问道:“这是怎么了?这酸溜溜的。”
青果低哼一声,别开头,闷声狡辩:“天气不好,我闷成醋了不行啊!”
一直保持着沉默的连安悦抱着斩仙镰忽然冷笑一声,“打情骂俏也要看好时候,先把神仙血交出来。”
青果冲她一拱鼻子,依旧是哼一声,“土地也是神仙,你去土地庙讨好了,别的神仙也行,干嘛非要我的。”
连安悦扭扭手腕,嘎啦声恐吓青果,“我就要你的血了,交不交出来!”
籽管事见这俩妞之间火花四溅,掌柜的却乐呵呵的享受这青果被刺激出来的醋意,任其发展,忍不住进来做和事老。
“姻缘使有所不知,六十年前这江下城的神仙就陆续离开了,也不知去了哪儿,上头也没有委派新的下来接任,你现在是江下唯一的一个神仙。”
“你骗我的吧?”青果不信,皱着两弯眉,“没个神仙,江下城还不乱了套了。光生死就牵扯着冥府鬼仙,你别以为我没当多久神仙就不知道。”
“可鬼仙死气太重不适合。”赵银满说。
青果嘴角一抽,“那也叫有神仙啊。”说完,青果立即意识到自己抓错重点了,又补充道,“别的姻缘使呢?”她就不信了,没有姻缘使牵线,这两个凡人的爹妈是怎么凑活起来的!
籽管事苦笑,“不是有您么。”
青果撇撇嘴,“我说之前的。”
籽管事摇摇头。
“神仙血可以借,不过不是现在。”晏则忍不住又揉揉青果的脑袋,“青果元神出窍,恐怕就是为了阻止你们取她的神仙血。”
“这有什么关系,”连安悦觉得他这是在故意刁难,原因大概就是白天她差点伤了那个姻缘使。呵,她低声下气示好,还不够么!“不过是一滴血,元神出不出窍又有什么区别。”
晏则一耸肩,“我又不是神仙,我怎么知道。”
青果跟着说:“我是刚上岗的,我也不知道。”
晏则眉一抖,看过来,“你不是说……”
青果讪讪咬唇,嗫嚅说:“我们那时候不是不熟么,我怕你欺负我。”她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三个字细若蚊蝇,晏则分辨好久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
“我……”欺负你干嘛?算了,你现在说出来,是不是证明我们现在很熟了?看在这个“熟”字份上,我先饶你一次。
他心底默默记下,眼神复杂的将她上下扫了遍,“趁现在说开了,有什么没说清的,一下子都说了吧。”
青果掰着手指,摇摇头,“大概没有了吧,我记性不好。”
“慢慢想,我不急。”晏则环胸挺直了背,煞有介事的等她记起来。
“喂!”连安悦将斩仙镰往地上一捅,瞪圆了眼睛,再一次刷她的存在感,“神仙血!”
赵银满被连安悦的动静闹得一震,震出了个想法,“阿悦,你师父在哪儿,他或许知道怎么让神仙元神归位。”
籽卉嗤笑一声,“不过是个会点法术的术士能知道什么?”
连安悦的眼睛瞪得更圆了,“我师父可是五万两黄金的价,堂堂疯尘子!”
“呵!好大的口气,那个是你手里的斩仙镰的价,人家疯尘子早三百年就……”籽卉忽然收了口。
她开始听说连安悦得了斩仙镰,只当是有人不识货把斩仙镰当成骗钱的道具,用五万两黄金的价便宜了连安悦,现在想来说不定就是疯尘子闲着没事用自己的法器逗人玩呢。
“怎么,没话说了?”连安悦得意的昂起头。
“疯尘子是谁啊?”青果好奇的问。
“他是……”籽管事话到嘴边却被女儿一把堵住,籽卉道:“人家徒弟在呢,让她自己来介绍。”她就不信了,这个母老虎真是疯尘子的徒弟。
连安悦顿时窘了。她根本没关心过疯尘子是谁。
第十章疯尘子
良心店陷入了沉寂,只那蜡烛“吡啵”作响。
青果托着下巴,圆圆的杏眼对着连安悦那双凤眸,也不催她,就这么看着。大家都这么等着,连安悦不由得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况。
连安悦站直了身子抬手将斩仙镰又往地板上一戳,一伸脖子,“我就是不知道疯尘子是干嘛的了,怎么着!”
不怎么着啊。青果眨眨眼,转头看向籽管事,“籽管事,还是你来告诉我吧。”
赵银满知道连安悦失了面子心中不乐,为搏回面子让她开心,上前一步向籽管事施一礼,道:“疯尘子据说原是寒池山弟子,千年前为了一只扰乱寒池山的妖精被逐出寒池山。”
听到“寒池山”三字,青果不由得偷偷瞄向晏则,见他神色如常,心里更是担心。常言道,不在压抑中死去、就在压抑中变/态。掌柜的这么忍着绝对有问题啊。
“非也非也,”籽管事摇头晃脑,“小伙子说的不全然正确。”
“那该是怎样?”连安悦问。
籽管事快速的瞥眼晏则,不再围绕“寒池山”说下去,转而说道:“不管对不对,你们还是先去把疯尘子找来再说。若真是疯尘子,他定然不会扔下斩仙镰就离开,应该就在你们常去的地方附近。”
虽然籽管事分析的头头是道,但连安悦因为他的一个“若”字弄得心里不是滋味。她花了五万两黄金怎么可能会弄个赝品做师父!
她抱着斩仙镰往门框上一倚,锲而不舍的冒出三个字:“神仙血。”
“喂!你有完没完!”籽卉撸着袖子蹬蹬蹬过来,却被父亲拦下,“又不是不给你。”
连安悦抖着右腿翻了个白眼,“妖族阴险狡诈,可信度太低。”
“千人千面,妖更是这样。你不能一棒子打死所有妖啊。”青果打断籽卉,皱起眉反驳道。凡人是思维定式了么?说起妖,就是不好的。
“你还不一样是妖精修炼成的,当然帮着妖精说话。”连安悦睨一眼青果,怪声怪气的说。
青果撇撇嘴,“我天生就是神仙!”她推一把边上观战的晏则,“掌柜的,关门放狗!”咬的她丫的得狂犬病,正好可以名符其实。
晏则一掖衣角站起身,掸了掸袖上并不存在的灰,挑眼连安悦,却听连安悦火上浇油:“那更好,给我神仙血。”
青果恨不得修炼一种把目光瞬间变成尖刀的法术,分分钟把她给凌迟了!
青果看她得意洋洋的朝自己一耸眉头,心火更是不打一处来。她食指一弹,瞬间一根红线闪现。嗡的一声,连安悦就跟触电了似的浑身颤抖着被弹开了门框。幸亏赵银满反应快,不然连安悦就要滚下楼梯了。
“看什么看,关门、关门、关门!”青果扫眼惊愕的籽管事以及籽卉,抱着脑袋原地蹬腿。
籽卉与父亲对视一眼默不作声的轻轻关上门,蹲在门口,听了起来。
晏则蹲在青果面前,撩开她的刘海摸上她的额头。元神出窍的青果眉心依旧有一点殷红艳丽朱砂痣,只是起初却是一朵花。
“刚才不是说没睡醒么,继续睡吧。”温度没有异常,他收了手。
“不想睡了。”青果听着他柔和的声音,心恍然平静下来,低头绞着衣袖闷声道。
晏则站起身,伸手架起青果的胳膊。
“你干嘛!”
“不好好睡觉长不大。”他说着就把青果放到了榻上。看着榻上一绯一绿、一动一静,两个青果,心情别提有多复杂。
“我不小!”青果目光如炬的看着他。要不是对方是男的,她恨不得就让他亲手试一下。她这完全就是因为衣服的关系,不是她的问题。
晏则低咳一声,“我指的是年纪。”
青果半张着嘴,讪讪的抱起被子,安安分分的钻进去。低声反驳道:“我说的也是年纪。”
“嗯,我知道。”晏则给她掖好被角,“睡吧。”他忍不住破口低头在她额上轻轻吻下。
青果颤着眼睫羞红了脸不敢看他,真想一下子就睡着。
她正以为他会坐在她身边配合,却听到他离开吹灭了蜡烛后就没了声响。她好奇地眯开一只眼看过去,竟见他轻手轻脚的往外走。
“掌柜的你要去哪儿?”青果蹭地坐起身。
“去个地方验证一个猜想,你继续睡。”晏则可不打算带着青果一起去。
“我也要去!”青果想也没想,直接跳下床跑过来抓住晏则的手。
“我是去墓地。”他说。
青果手一僵,想起遇到鬼书生那次。她咽了口口水,刚要放弃跟出去的想法,转头看见黑暗里榻上的“自己”,又是一阵毛骨悚然。
“我还是要去,你又不是保护不了我。”与其被自己吓,还不如被别人吓。前者没法报仇而且会引起不敢照镜子的后遗症;后者是只要有本事分分钟报仇雪恨。
“掌柜的,我真不想留下来。”
门外适时的响起连安悦的声音,内容无非就是那三个字。
晏则捂着额头,不得不答应青果。他咬破了手指,在榻前虚空发幅度的比划起来,落下最后一点,一道金黄|色的符咒显现出来。
“好久没弄了不知道对不对。”他低声自言自语。
青果抿着唇,看看晏则,知道他这是怕有什么会在他们离开的时候占这个身体便宜。出于安全考量,青果绕过符咒,翻开被子将身体上的挎包背到现在的自己身上,伸手掏了掏,摸出一片掌心大小的琉璃,递给晏则。
“殿主说这是个保护罩,不过我不会用。”
晏则扯扯嘴角,将琉璃想榻上一抛,琉璃绽开七彩光芒。光芒罩着榻上的“青果”,噗的一声,“青果”瞬间成了青果。
“呀!变回果子了。”青果一拍晏则的背,“这下不怕她来抽我的血了。”
“嗯。”就怕哪个吃货真把它当成果子吃了。
青果兴冲冲的跑过去把果子往包里一放,咧着嘴笑呵呵的看着晏则,“走吧!”
第十一章寻魂
此夜无月,东天里却带着淡淡亮光,天快亮了。逆着微光,远处暗黑色的苍松古柏被风拂的沙沙作响。
有人说,昼夜交会的时刻往往会有奇怪的事情发生,因为妖精鬼魅在这会儿都会很激动。
青果抓着晏则的衣袖,紧紧跟在他身边,脚步匆匆,眼珠子不停的打转扫视四周。
“掌柜的我后悔了,”她低声说,“我们为什么不天亮了再出來?”
白日里那行送葬人撒下的冥钱已经被风吹的乱了方向,晏则凭着记忆将青果带到了白天看到送葬队伍经过的岔路,远眺岔路那边。在往生者长眠地种植青松的习俗,这次倒是方便了他。
他眯着眼,依稀瞧见那边有新立的灵幡在晃,他抬脚朝那边走:“已经过了一日,再等太阳出來,恐怕就沒痕迹了。”
“哦。不过那种邪气应该沒那么容易被太阳晒掉。而且最近天气不好,你看着漫天乌云的,一会儿太阳能不能出來还是问題呢。”青果垂着头死死盯着地面,生怕被石头绊倒。
晏则听她条理清晰的分析,诧异的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青果因他的停顿沒收好力,左脚绊上右脚,险些撞上大地。
“掌柜的你干嘛?”她甩了手里的衣袖,双手插上腰,气冲冲的。
“你……”他觉得青果了解的应该沒这么多,可看她这架势却不像是那个冷而艳的“青果”。他沉吟一声,眼神里带着有点刮目相看的意味,改口道,“你倒是不笨啊。”
青果闻言顿时张口结舌,脑子里筛选着一句句反驳的话,睫毛跟着大脑运作频率唰唰唰的眨。
她哪笨了?他为什么觉得她笨?
她能滚瓜烂熟的背出圆周率,她还知道他浑身上下有都少根骨头。他凭什么说她笨?
“你干嘛说我笨?”
“嗯嗯,你不笨只是平时聪明的不明显。”这反应的确是他的店小二青果做得出來的。他暗自松了口气,拍拍青果的肩,拉着她的手往前走。
“喂!什么叫不明显,我这是最近不在状态,我饿啊。饿、饿、饿……”青果哼小调一样的一路唱着“饿”,直到到了新坟前才收了声。
青果好奇的蹲在简陋的墓碑前,看着碑上因光线的缘故看起來十分吃力地字,忽然说:“掌柜的,一会儿回去把你的扇子给我。”
晏则手里正握着素扇,已经绕到了坟后,奇怪的问她:“你要这扇子做什么?生火做饭?”
青果撇撇嘴角,手指扒拉着碑前翻出的新土,捻在指尖,“你的扇子沒特色,小狐狸认不出來也就罢了,连你也认错,我得给你加工一下。”
她手指上被碾成粉末的土微微泛着红光,青果嘴角挑一抹不屑的笑,吹去指上尘埃,拍着裙摆站起身。
“掌柜的放心,我好歹是个知识分子,绝对让您每每打开扇子都觉得倍儿有面子!”青果裂开嘴笑的眉眼弯弯。
她元神出窍后穿的是姻缘殿的制服,是绯色,一种沉稳的红,并不艳丽,在旭日未升不见月光的时候显得暗淡,可她的笑却叫这身衣裳平添了几分光彩。
晏则看着,不加思索的欣然接受,他环顾四周,见左边不远处也立了个新坟,“那边也有一个,过去看看。”
青果点点头,蹦蹦跳跳的跟着晏则过去,脑子里已经盘算着到时候要在他扇子上留下什么字体。
“掌柜的,你猜这红大人在搞什么名堂。我的两颗珠子都因为她而搅和沒了,就连姻缘剪也赔上了。这次她折腾出一个大西瓜,有时想从我这里淘什么宝贝走啊?”她横着手用手指挠着眉心的朱砂痣,双眼瞅着坟墩墩问。
晏则双眉紧锁,手里的素扇慢悠悠的打着圈,他心不在焉的回答:“你身上还有什么厉害的法宝么?”
青果摇摇头,“也就只剩一根木簪了。不过它老是不配和我,算不得厉害。”她歪着头沉思了三秒,“那也就剩下我自己最厉害了。”
“啪”青果兀自一击掌,“你说那个红大人会不会是看我太聪明了,所以对我各种羡慕嫉妒恨,要把我杀之而后快呢?”
晏则嗤笑一声,手素扇轻轻一打青果的额头,“若是想杀你何必这么大费周章,但就是当初在我良心店他就可以让鬼书生杀了你,更别说到了符鱼城,她还让红瑾将我们引到这里。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咱骑驴看戏本,走着瞧,”青果手肘一撞晏则,“我可沒你想的那么菜,当时要不是你突然出來,哪有鬼书生什么事。”
她看晏则到现在都沒什么实质性的动作,心想凡人最讲究入土为安了,掌柜的大概是在犹豫要不要开棺验尸吧。她眼珠子一转,挺直了腰,正色道:
“掌柜的,我们对死者最大的尊重就是还他以真相。我在精神上支持你,挖吧!”
晏则越发觉得青果有些奇怪,他挑起右眉上下打量着青果,“我沒打算开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