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来头。
只见她足尖一点,一片轻羽似的飘然落到沙滩,“阿铎,有贵客到,怎么叫我回城迎接,反倒大半夜的把客人带到海边来吹风。”
泽铎挑眼晏则,身子微微往后一仰,视线擦过晏则看向青果,“是我们的客人亟不可待的想看看新娘子啊。”
青果发现他促狭的目光,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小挪一步躲到晏则的身影里。
“阿瑾,我来介绍,”泽铎也不为难青果,执起红瑾的手,为这心肝儿介绍起来,“这是良心店的掌柜——晏则,不过别看他开的良心店,这家伙可没长好良心,想当年在山上可没少算计你夫君我。”
晏则对他的诬蔑不做表示,客气的对红瑾一礼,算是认识了。红瑾倒是不介意晏则的不咸不淡的态度,听泽铎继续介绍。
“他身后藏着那位倒是大有来头,这次婚礼能由她来主婚倒也不错。”
“我可不主婚!”青果蹭地跳出来,把红瑾吓得香肩一颤。青果撇撇嘴,道:“我不过是个小小姻缘使,主婚什么的还是应该让更厉害的人来。”
她特意把“人”字说的很重。
泽铎干的可是贩卖鲛人的生意,虽然现在海神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切相安无事,天知道将来怎么样!要是哪天出了事,有人跑出来说,姻缘使青果给他家祖上谁谁的主婚的,咱在天上有神撑腰!
这万一影响到她的工作,而她又不多喝喜酒、多吃菜的。真不划算,太不划算。
红瑾淡淡一笑,拍拍泽多的手背,“是啊,七叔公他老人家知道你不让他主婚,可得跟你一顿置气呢。”
泽铎深表遗憾的长叹一声,失望的朝红瑾眨眨眼,“真可惜啊,原还想沾沾姻缘使的福气呢。”忽然,他手肘一顶晏则,“可否打个商量,叫姻缘使帮我们看看姻缘?”
这叫曲线救国?
青果想不明白这些生意人怎么样的,一定要物尽其用才好么?身边有资源不利用一下就算亏了,用了就算赚到?
算了,谁叫她在人家的地盘而且还要人家帮忙找血金珠呢。
晏则倒是有些意外,没想到泽铎还会要看姻缘。他转头看向青果,青果抓一把刘海,小脸一抬,摆出一副专业值得信赖的表情。
“把你的手伸过来吧。”
泽铎正好伸手,却被一边的红瑾抓了回来。红瑾摆摆手,歉意十足的,“我祖母说过,命越算越薄姻缘亦然。”
“我不是算命的。”
“那更不必知道那些既定的事啊。”红瑾微仰着头看着泽铎,她眸子里盛着一对亮堂堂的月亮。她伸手抚着泽铎的脸,笑的恬淡安逸,“我们一点点的经历不好么?知道结果又有什么意思?”
泽铎笑,伸手捏一把红瑾的脸颊,“听你的就是。”
“多谢夫君。”她嫣然一笑。
青果扯扯嘴角,收回手,环胸站到晏则身边,不动嘴唇的说:“浪费我感情。”
晏则低笑,揉揉青果脑袋,“夜色不错,我和青果到那边赏赏月。”
泽铎摆摆手,“那我和阿瑾便先回城了,记得午夜回城,那时能放花灯。”
“花灯什么的哪有我和掌柜的两个灯泡亮啊。”青果低着头,晃着右脚在沙滩上刨出个小坑,沙声正好盖住了她的低声嘀咕。
不过灯泡是什么原理来着的?能量转换?
好吧,做了几年神仙,啥科学知识都还给老师了,不知道凭借自己的法力能不能变出一个灯泡来。不对,应该先发电,发电机的制作工艺是什么来着?这样的话那不就直接把这个世界推进电气时代了么?要是这样能不能凑到还晏则的钱?
晏则目送泽铎与红瑾离开,便问青果道:“你看清她的姻缘线了么?”
“啊?”青果的思绪正天马行空,她茫然的抬头,回过神,听他重复了一遍问题才摇摇头,说:“我没有看啊,她又不给我看。”
晏则无语的深吸一口气,心道那你刚才一直看着她,不是说只要认真看一个人就会看到那个人的红线么?
“下次认真看,把答案告诉我。”他仔细叮嘱道。
青果撇撇嘴,蹲下身,手指戳着沙子,撅着嘴,满心的不乐意,“他们自己都不关心了,你操什么心。”
晏则蹲到她眼前,挑起她的下巴,一本正经的,“你一直没看出那个红瑾是妖族的么?”
青果使劲低眼看看磕着她下巴的手,眼珠一动看向晏则,抿着唇点点头。
“看你们关系这么好,应该是一道的,所以你那个朋友应该也不是一般人啊,他一定知道红瑾是女妖精。而且就算是你娶一个男妖精我都不会觉得奇怪啊。”
什么逻辑?
晏则眉头皱的可以假死只苍蝇。
青果继续道:“你那个朋友妖里妖气的,你就不觉得他们很般配吗?”
第五章有狐惜容
般配?这叫什么般配了!
晏则着实不懂这个果子是怎么想的。他揉揉眉心,拉着青果站起来,拍掉她手上的沙子,“走,回去吧。”
“放花灯去?”
晏则挑眉,食指朝她额头上一敲,青果忙不迭缩脖子躲开,他笑说:“你就不能想些有意义的么?”
青果撇撇嘴,眼珠子一转,脸上忽然绽开一抹灿烂的笑。她张开双手,旋身向前一跃,水绿的裙摆在月下漾开。
“我知道啦,掌柜的要请客吃夜宵了对不对?哈哈,我正好饿了呢!”
“你啊……终有一天要把掌柜的我给吃穷了。”
“那又如何?这是你最大的荣幸,哈哈……”
西斜的月光将渐远的背影一点点拉长、一点点变淡,远处的乐声却越发的清晰。
街上的人比天刚擦黑的时候少了些,约莫是有些人已经去了街那头的河边。擦肩而过的无不是喜笑颜开,被暖洋洋的灯笼一照,脸上更添了喜气。
沿街的树梢上挂满了各色花灯,映照着对面楼坊薄纱后轻摇款摆的细腰,映照着路上步履缓缓、兴致盎然的行人。
挤过半条街,树梢花灯倏地统一了颜色,明晃晃的鹅黄一下将视野打开,那一头也卸下了薄纱。就见一个薄纱裹身的女子画了精致的妆容倚在二楼美人靠上慵懒地向下张望,团扇半遮,眉若远岱、眸似秋水、白齿轻咬过红唇欲言又止。
“掌柜的,她在看你呢。”青果用手里插臭豆腐的签子朝那边戳戳,“要不要过去认识认识?”
晏则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签子,挑了块沾了辣酱的臭豆腐往嘴里一送,一手抵着她的脑袋往左边一转,“那要不要认识一下那个?”
那一直看着青果的人身边整整空了一个圈,他戳着鼻孔、淌着口水,呵呵一笑。
青果打了个机灵,刚忙收回视线,挤人群的力道也大了几分。
“……救我——”
似乎有什么声音隐没在了熙熙攘攘的人堆里。青果脚下一顿,看着晏则,“你有听到谁喊我吗?”
晏则摇摇头。
青果踮起脚四下张望,却见斜前方的二楼上有张脸很面熟,她扯扯晏则往那一指,问:“眼熟不?”
晏则顺着她手看过去,是个脖子上用金色链条锁起来的女孩。
她被打扮极为精致,眉心坠一颗鲜红似血的宝石,衬得金粉描着如丝的眉眼格外勾人,薄纱笼着纤弱的身体,透出她金黄的抹胸以及过臀不过一寸的小裙,一双细白的腿无力的缠挡着。
符鱼城以鲛人发家,但鲛人量少,所以便贩起了别的,比如人、比如妖。
“那个姻缘使是我的师父!你们赶紧放了我!”她见青果与晏则看过来,咬了来捂她嘴的大汉,喊得声嘶力竭。
青果倒抽一口冷气,不敢置信的快速扫眼四周,不见有同事,才确定自己被收徒了。
“我没有徒弟!”她认真的对晏则说。
晏则袖中素扇滑入手心,啪的打开,“我知道,只是这会儿你要当做是收了徒的。”
“为什么?”青果一头雾水。
她自己都没有出师呢,怎么可以有徒弟?
“因为我们得要救下这只小狐狸。”晏则说着,便摇着扇向那边走过去,嘴角挂着谦和的笑,扬声道:“我道你那傻徒儿怎么不见了,原来是跑到这儿玩了。”
众人听这边有回应,纷纷回头看过来,就见是个身穿素色儒装的俊朗男子。他泰然自若的缓步走来,大家不由得让出一条道。
青果挠挠头,忽的想起这双眼想谁,分明是像那狐族公主弥鸢呀!
她撇撇嘴,心想,血金珠还没有找到,却还要去救弄丢血金珠的罪魁祸首的女儿,倒霉!
青果踩了一路的脚跟、脚板,总算赶上晏则。
“不知这小家伙被定了个什么价?”他问。
青果在他身边一站定,就听他谈价,手一颤,手里的捧得一小碟子臭豆腐当即摔倒了地上,溅起的酱汁污了边上人的皂靴。
“看什么看,没见过吃臭豆腐的神仙么?”青果心情不佳的瞪眼正等着她的汉子,提脚踢开臭豆腐,挺直了腰板环胸直立,圆溜溜的眼微微一眯,板起脸,说,“能有什么好价,价再高还抵不了被她咬断的姻缘。”
她挑眼惜容身后的那个大汉,“你的姻缘线已经被那小家伙咬断了,想要接回来,未来的三天里不能见女子,现在赶紧把眼睛蒙起来吧。”
说罢,她又忍不住扼腕叹息道:“可惜了,这么好的姻缘。”
大汉一听,正将信将疑,却听晏则说,“方才窟主教你看看他的姻缘你还推说眼睛疼,这会儿倒帮旁人看起姻缘来了。”
青果下头,一手撑着额头挡住憋不住笑咧了嘴的脸,怪声怪气的回答:“实在是好姻缘啊!”
晏则提了窟主,大家不由得信了他们,大汉忙闭了眼,慌张的扯下一块布蒙起眼睛。楼上的其他汉子不由得指着他笑开了。
“笑什么!还不把本大人放开!”小狐狸惜容这下来了精神,夹在薄纱里的蓬松尾巴倏地翘了起来。
楼坊的坊主听说新逮到的小狐妖招惹到了神仙,也没听是怎么招惹的,跳下酒桌就跑过来,恰好撞上那羞恼跑开的汉子。
“哎呦!跑什么!”坊主撑着水桶腰,艰难的站起来,看小狐狸脖子上的锁被解开,怒火蹭地有上升了一个高度,“放开做什么!”
小狐狸一脱困,蹭地跃下躲到晏则身后,做着鬼脸:“下次再来本大人下次再来收拾你们!”
晏则收起素扇,挑眼青果,却见青果深锁着眉头。
青果忽觉后背一疼,立即警觉起来,手不受控制的一抬,四周瞬间亮起一条条交错的红线。
“走。”
青果话音一落,路人不受控制被挤开分城两路。她板着脸揪起惜容的耳朵,头也不回的穿过人群钻入深巷。
人群攘攘此刻都做了静默,倏地又炸开了锅。
第六章捉摸不透
夜风穿堂过巷,扫开闹市的喧嚣,在这无人的拐角停下,挑弄着梧桐树上葱郁的叶片,弥散开阵阵欢歌。
可这会儿叶间的沙沙声在青果耳朵里却是世上最大的煎熬。
“这大招……不是能乱放的……啊!”青果垂下扯着小狐狸耳朵的手,手掌撑在小狐狸肩头,低沉的声音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
晏则走到她身边,听她说话,素扇轻拍她脑袋,“知道刚才太过招眼了?”
青果只觉得脑袋发烫,被他这么一拍,脑子更是像煮沸了快要炸开,疼的她两眼冒起了金星。
“喂!”
青果肩头微微一晃,毫无预兆的倒在晏则身上,晏则眼疾手快一把接住青果。
青果紧闭着眼,只觉得自己摔进了一堆云里,虽然绵软却离地千万里,若不小心便要粉身碎骨。她紧绷着身体,抿抿苍白的唇。
“原来她这么菜啊。”惜容摇身一变变回了原型,大尾巴一甩,在晏则跟前坐下。
晏则正因青果这样而心烦意乱,却听小狐狸在一边说风凉话,不由得皱起眉头。他打横抱起青果,抬腿便朝着迷窟去。
“喂,你看起来比这个神仙厉害许多,你收为徒吧。”小狐狸跃起身跟上。
“你可以回柳树头村或者狐王宫。”晏则脚步匆匆,闹中取静的巷子里,回响开他急促的脚步声。
“我哪都不去,我就要拜师学艺,”小狐狸执意,“我将来会是一统狐界大狐仙,你收我为徒绝对不会吃亏,这个姻缘使再厉害也只是神界一届小仙……”
“我不会收你!”晏则拒绝的干脆利落。
小狐狸停下脚步,一双细长的眼眯成了一条缝,锁着晏则的背影,“我知道是谁告诉我爹关于你的事,我也知道你要找的那个姻缘使在哪儿,你难道不想知道?”
晏则脚下一顿,青果难受的哼哼一声,他马上又恢复原来的速度。
“跟上!”他说。
小狐狸嘴角一勾,看来手里的砝码分量挺足的,那就得好好利用。
晏则抱着青果一步跑回了迷窟,侯在门口的于青见他俩回来,正要说已经备好了热水,却看青果一副快挂了样子,忙叫人去请巫医来。
晏则摇摇头,“不用,房间在哪儿?”
于青领着他们抄了近道到了泽铎一早就安排好的客院。晏则将青果安置好,自己背上都已经湿了一大片。
“这是怎么了?”于青问。
晏则怎么知道,他把人推出去,把小狐狸扔出去,看着抱着被子团成一团的青果,不知如何是好。
是法力用尽?他猜测。
“青果,我学艺不精,到底帮不帮得上,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他说着,脱了鞋坐到青果身边,把她怀里的被子抽出来,青果顺势一把抱住他胳膊,紧皱着眉眼的小脸贴着他的胳膊,难受的不停哼哼。
晏则指上聚起一股法力,他扫眼青果,最后将手指点在她眉心的朱砂痣上。
手指刚一碰上,青果就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
“挠挠。”
一双纯粹的、墨色的眸子静静的看着他,黑白分明、波澜不惊。暖黄烛火里,似乎是对视了千百年,这眼神熟悉的就像已经刻在心上。他的呼吸不由得一滞。
“掌柜的?”青果眨眨眼,脸色苍白唇瓣却一点点恢复粉色,一开一合,“掌柜的,我的手麻了,眉心痒,挠挠。”
晏则回过神,别开眼,食指一勾,指尖轻柔的摩挲起她的眉心。
青果尤觉不足,伸伸脖子自己蹭了蹭他的手指。
“真倒霉,”她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用这招了?”她算是稍稍缓过神,开始抱怨起来,“刚才我后背就跟被戳了一刀似的疼,然后我就把他们的红线给显了出来。”
朱漆镂花的木床,风从半开的窗子吹进来吹皱水蓝色幔帐,布置着夏荷画卷的白墙边放一堆青花大瓶,两瓶之前摆上一副几案,案上是一套勾描着水红色菡萏的茶盏。
青果打了个哈欠,往边上一滚。
“这是给我准备的房间吧?”她问。
晏则讪讪的收回手,低眼看着指尖,拇指摩挲着食指上残留的温度,心里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像幼时第一次见到糖果,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就是想要抓到手里、想要一口吞掉。
“掌柜的?”青果打了个滚回到晏则身边,伸脚踢踢他,“想什么呢?”
她挑眼窗外,“掌柜的,我缓过来了。天黑了,这是给我的房间、我的床。”你要出了。
晏则握起拳头,正色道:“你……”
话要怎么说?“你”字到了嘴边却没了下文。
“这是怎么了?”晏则心中自问,“对这颗果子究竟是怎么了?难道……”
“怎么会?不过是颗没心没肺的果子,怎么会!”
晏则蹭地跳下床,背对着青果,心里乱成了麻。
“你先休息,明天泽铎的婚礼你不参加也没关系。”他急急说完,仓皇夺门而出。
门口于青一口雾水的瞄眼屋里的青果,看看对面已经阖上的门。
青果一滚,成大字型霸占了整张床,脸上漾开笑。
“掌柜的这是大姨夫来了?”
捉摸不透啊……
七月初七,时值符鱼城一年一度的开市的日子,符鱼城本就热闹非凡,偏生迷窟窟主还要在这份热闹上加一堆柴,生一把火。
原本水泄不通的街道被迷窟侍卫扯着红绸缎隔出一条容得了三驾马车齐驱的道,绛红色的地毯一直从符鱼城这头铺到了那一头,围观的游人、百姓却也不恼自己被挤掉了鞋、挤皱了衣裳,都乐呵呵的等着一会儿新娘子从迷窟出来绕城一周后再回去。
听城里的老人说,上一任窟主娶妻沿路撒了万两黄金,不知今日这位又会花多大的手笔。
老人们还说了,白天不过是个过场,真正热闹的还要等晚上。
等晚上到了,夜幕拉下,好戏才能上演啊,却不知这场戏的主角准备好了没?
第七章留作他用
这一夜月凉如水,来自西海的海风将白日里炽烤符鱼城的骄阳留下的热度一点点吹散,人潮在这时却涌动起来。
青果一袭红裳站在围城似的迷窟的城楼之上,静静的俯瞰灯火辉煌的符鱼城。
城楼下,惜容手里抓着根鸡腿,耸耸鼻子,仰头抽了抽,低声嘀咕道:“这拜师礼还没行就奴役本大人到处跑,这么担心,怎么不自己出来找。”
她一口咬住鸡腿,摩拳擦掌一番,蹬着围墙上的缝隙跃上墙头,看青果火红的长发随着夜风在月光下漾开浅浅波光。
惜容一愣,心想这姻缘使平时都是穿着师父准备的绿色的义父的,这会儿怎么换上这么鲜艳的红衣,上次娘亲遭难她也是这打扮,又是谁刺激她了么?
“师父一直在找你,一个人跑这里做什么?不会是触景生情,躲到这里哭吧。”惜容随便找了个高起的地方坐下,脚底相抵,抬手咬一口鸡腿,细长的眼里深棕色的眸子朝她一挑,“你不会真的在哭吧。”
青果右手紧紧不知攥着什么贴着心口,左手无力的垂在身侧,火红衣袖迎风招展。眉头轻蹙,拢着眉心一点朱砂痣,火红色的眸子里盛着一轮弯月,月色笼罩她周身,描着她的轮廓,晕开一圈圈愁色。
“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小狐狸,你知相思是何物么?”她忽然问。
惜容被她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的一头雾水,甩手把啃剩下的骨头往城下一扔,把手往自己裙摆上一擦,“我要知道做什么,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快变回来吧,好跟我回去找我师父。”
青果嘴角一勾,展开右手,手心里赫然是颗红豆,“难相见,易相别,又是玉楼花似雪。 暗相思,无处说,惆怅夜来烟月。想得此时情切,泪沾黦。”
“喂,够了,你变成这样不会就是为了给我泛酸诗吧,赶紧收拾收拾,你那个掌柜的为了你早在人家喜宴上望穿秋水了。”
“呵。”青果掩唇一笑,笑罢她伸手,将掌心红豆转到指尖捻做尘埃,让它随风飞散。
“她这相思差点要了我的性命,”她眸中闪过一刹狠戾,“小狐狸,回头替我转达掌柜的,抽空会会那个昨夜那楼坊里的美人,她暗箭伤神的本事挺厉害,应该跟熟知他一点一滴的那个人有些瓜葛。”
惜容细眼一横,双手搭着膝盖身子往后一仰,“你自己怎么不说?”
青果弯腰扯扯她的耳朵,“你要是不装的多知道些,他怎么会好好收你为徒呢?那个书生什么都没有告诉你,你早晚要露馅的。”
惜容拍开她的手,“你在帮我,为什么?”
青果直起腰,负手踱步向楼梯口走去,月光一寸寸离开她的身体,她一丝丝的暗淡起来,却也一分分柔和起来。
“留着你,我自有用处。”她声音一点点低下来,忽然,她一回身,水绿的裙摆轻漾,一双黑眸茫然的看着惜容,“我怎么在这里?咦,小狐狸你也在!你抗我来的?”
惜容翻了个白眼,跳起身,拍拍裙摆,“我哪有这闲工夫,快走,你家掌柜的到处找你呢。”
“找我?他不是说我可以不去的么?”
你管他说了什么?
惜容推一把青果,催促着青果从楼梯下了城墙,刚走到城楼拐角就被一堆侍卫围了起来。
“不是夫人!上楼找!”带头的侍卫见是青果,立即一脸嫌弃的扭头就往城楼上去,一队侍卫留下三个继续虎视眈眈的围着青果与惜容。
后头跟来的于青跑过来,朝仍旧围着青果的侍摆摆手,“去别处寻。”
“是!”腰上佩刀撞击着腰佩铁牌,一路当当作响。
“你们见到红姑娘了么?”
青果不明所以的看着他,“怎么了?”
“于青哥哥,是新娘子不见了么?”惜容跑到于青身前,扯扯他衣角,“我们一直在城楼上,没见到别人。”
“你们一直在城楼上!那刚才城楼上的红衣女子难道是姻缘使大人?”
青果点点头。
“你没事上城楼做什么!”就这样把他们误导了!
青果撇撇嘴,她也想知道自己干嘛上城楼。
“找到了?”泽铎随后而来,晏则在他身后不急不慢的走过来,一看到青果,脚下不由得快了。
于青愧疚自责的摇摇头,单膝跪地,“属下无能,刚才在城楼上的是姻缘使大人。”
晏则摸摸青果的额头,低声问:“你跑城楼上做什么?”
这叫青果怎么回答,她不耐烦的低头,绞着衣袖,就听晏则半是责问、半是关心的说:“中午喊你出来你躲在被窝不肯动,晚上就到处找不到你,怎么了?
我不是不给你找血金珠,符鱼城刚过了捕鱼期,想要下海找那条得了你血金珠的鲛人得等船过了修检期。”
那边泽铎扶起于青,问:“刚才在城楼上的红衣女子难道不是阿瑾么?”
“是姻缘使大人。”
泽铎扫眼青果衣裳的颜色,是绿色的,可刚才远远看过来,见到的是明明是一袭火红的衣裳,身形虽然与这姻缘使相像,可颜色却不是!
“你一直在上头?”他表情严肃的问。
青果看看惜容,撇撇嘴,道:“大概吧。”
“什么叫大概!”泽铎一把抓住青果手腕,将她扯过来,“是你把她藏起来是不是?就因为你们神仙容不得人与妖么!”
青果郁闷之极,眉心的朱砂痣被眉头高高拱起,嘴巴撅的老高。
晏则劈手把青果揽到怀里,“青果跟那些神仙不一样。”
“青果爱犯迷糊,她能给你说大概,已经算是准数了。”
青果不乐意的撞一下他,哼哧一声从晏则怀里挣脱出来,盯着泽铎的手腕子,说:“你这姻缘线都快断了,肯定是你干了伤天害理的事情,老天把你的唔——”
晏则一把捂住青果的嘴,对睚眦欲裂的泽铎道:“还是加派人手继续找吧,惜容,”他喊,“你鼻子好,能不能闻出来红姑娘的味道。”
第八章香妈妈的赠品
“你叫我闻味道!”就这么直言不讳的、伤狐自尊的叫她像只狗一样闻味道找人!
“我不!”惜容一脚踢开刚才被她扔下来的鸡骨头,背过身不再理睬晏则。
泽铎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来到惜容跟前,蹲下身,将帕子送到她面前,“你若是帮我找到我的夫人,我便将迷窟送你一半,如何?”
惜容眉头一抖,心想:以前就听大舅舅说这迷窟非比寻常,介乎是良心店之外的介乎人界与妖界的一处地方,只是这里与妖界的交道更深,好些被处以流放之刑的妖精都被偷偷转卖到了这儿。她若是得了迷窟的一半,那在妖界的地位势必会提升不少。
她细眼里眼珠子一转正要答应,就听于青说:“窟主,这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泽铎斥道,他转头有哄惜容,“我知你是妖族,寿命比我们人族要长,但是,只要你活着,你就是迷窟一半的主子。”
“好,”她接过帕子,“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惜容耸耸鼻子,分辨着泽铎与帕子上的味道,而后牢记下帕子上属于红瑾的味道。她微微仰头,闭起眼,静默下来的环境里清晰地听到她吸气的声音。
她慢慢转身,下挪一步,睁开眼,正对上青果的手,是她的右手。
惜容皱起眉。心中盘算起来:
最浓重的、跟红瑾十分相似的味道来自于这个姻缘使的右手,这姻缘使刚手里拿的是颗红豆吧,难道她来之前青果遇到过泽铎的夫人?
不对!
她一下想起青果变回来之前所说的。
“去娇字街,夫人的失踪和昨晚那个女人有关。”她说。
“哪个女人?”泽铎见到了希望,但希望之前迷雾重重。
惜容看向晏则,有些故作神秘的眯起眼,摸着下巴,道:“你知道为什么昨晚你的姻缘使会突然虚脱么?”
“喂,小狐狸,我什么时候成他的姻缘使了?”青果扒开晏则的手,“而且昨晚是因为我没算好法力输出,大招用的猛了而已。”
“不,”惜容摇摇手指,“是因为有人对你使暗箭,你差点就死在昨晚那个楼坊的女人手里。”
提到这里,晏则忽然想起昨天青果只给他看的女子,那女子其实并不是再看他而是在看她。她为什么要去青果的性命?弑神可是天理不容的大罪。
“师父,我顺便告诉你,我看她的手法,似乎和我父亲身后那位是一伙的。”
晏则不由得抿起了唇,袖子里的手摩挲着素扇,眸子里闪过一道凶光。
究竟是谁将他调查的如此详细,又是出于什么目的,是因为他曾查找那个姻缘使的缘故么?是当年遗留下来的受害者还是什么么?
他低眼看向惜容,她洋洋得意的现了尾巴,他忽然怀疑起她的话来。
“你昨天为什么不说?”他问道。
惜容左右摇晃的尾巴一顿,别看眼睛,“我不想说。”
“先别说这些琐碎了,晏则,快带我们去你昨天去的楼坊!”
惜容看看正摩挲着脖子上的凝泉珠的青果,瞧她嘴角扬起一道若有似无的笑,顿生心虚。青果,却是看着泽铎的手腕出神。
她记得上次看他的姻缘线明明是一副快断了的样子,怎么这次再看就连好了呢?亏她刚才信誓旦旦的吓唬他。
新婚夜新娘子不知所踪,这种事定是不能让符鱼城百姓知晓的。为了避免招惹是非,泽铎换下了大红的喜袍穿了身便装就跟着晏则出了迷窟去到娇字街,让侍卫在身后也做寻常打扮,隐没在人群里跟随前往。
夏夜里,天上繁星点点地上灯光连成了片,笼在红色纱罩中的火光静静地落在娇字街的每一棵树上,俯瞰着来来往往的、从未停止的喧嚣。
娇字街,迷窟外长仅一里的花柳街,却是符鱼城里除迷窟外最赚钱的地方,各个楼坊皆是日进斗金。这里更是符鱼城里最黑暗的地方,至少迷窟里的用自己换生活的都还能有个盼头,进了娇字街,就什么都没了,除了一具还会喘息的躯体。
那收起薄纱的楼坊,美人靠上美人靠,手执一把绘着绛红色花朵的团扇,花瓣墨色层层叠叠,随着她那酥手颤微微地溢着淡淡香。
她黛眉轻扫、红唇轻启,一手托腮,垂眼楼下过客,嘴角勾起的那抹弧度仿佛是带着淡淡的嘲讽。眼波一转,看向这里,她倏地一愣,手里忘了动作,贝齿不由得咬住了薄唇。
青果这会儿才发现这女子的眼睛是蓝色的。
“我昨天就说该认识认识她的,”青果扯扯晏则,“她好想认识你。”
“恐怕是认识你。”晏则手里折扇啪的一开,跟着泽铎往楼坊里走。
青果撇嘴,扫眼四周不断向她射来的目光,有些尴尬的抠着挎包,快步跟上。她想,其实她不应该跟出来的。
听说今天早上有人在迷窟后门点了香烛,说是要把她供起来求个好姻缘什么的。真是疯狂!
迎面走来一个胖嘟嘟的妇人,头上金闪闪、身上明晃晃,就像是跳进金水里涮过一遍了似的。
“呦,这位客官看着这么眼生,”她挑眼青果,大肉包似的脸上小嘴一努,包子皮更是褶了,“还自带了伴儿的,瞧这小模样,来,让香妈妈找个长开了的。”
泽铎完全没有把这胖妈妈放眼里,转身绕过她往楼上去。晏则收起素扇,一把将青果搂进怀里。
“小爷我就好这一口。”他说。
青果瞪眼。
香妈妈那白花花的包子脸皮跟着一颤,看到他们后面跟进来的,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惜容,了然的点头一笑,捏着金光闪闪的帕子在晏则面前一扫,“看上香妈妈这里的哪个房间了?订甲字号的房间香妈妈送小皮鞭哦。”
晏则不明所以,怀里的青果却抱着胳膊,往楼上跑,追上泽铎。他耸耸肩,往香妈妈怀里塞了块碎金子,“那就要甲子号的房间了,不过还要带上外头美人靠上的美人。”
第九章禁忌之线
青果发誓,她绝对是一颗纯粹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清水系的果子,并且在见识到这个连招牌名、门牌号都不知道的楼坊的甲字号房之后,更加确信自己的属性。
宽敞的房间里正中央放了一张画了被青果打了马赛克的画面厚地毯,屋子四角打着马赛克的烛台上各顶着七个橘红的琉璃罩子,将朴素的白墙染得分外有“情调”。地毯西边是个造型古怪的架子,东边是把看起来挺严肃的太师椅,正对门的北边就是侧卧着个美人的软榻。
晏则伸手推一把太师椅上的镣铐,啷当声里他挑起眉,心想,这甲字房究竟是贵在什么地方呢?
那女子柔若无骨的斜倚在只容得下她一人的榻上,青丝披散、妆容精致、香肩半露,裹身的薄纱下隐约可见彤色的肚兜上描着的赤金云纹。她一手托腮,一手不经意的摩挲着颈下柔美的锁骨,一对玉脂凝肤似犹抱琵琶。
“二位公子想要什么玩法?”红唇轻启,声若莺啼,她微微勾起右脚,描摹着细腻的左腿,脚腕上的一串银铃铛清脆的响起来,惹得青果心里发毛。
青果站在晏则身后,不断地重复着看着胳膊上站起来然后把它们抚平的动作。她扯扯晏则,低声道:“都已经把泽铎带过来,我们先走吧,我饿了。”
当泽铎进来后就一直盯着那女子,眸中的狠戾仿佛下一秒就要将眼前的女子开膛破腹。
晏则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泽铎,毫不遮掩这种激烈的感情的泽铎,实在让他不放心。他拍拍青果的手背,侧到她耳边,说:“那你先带着惜容出去,向西走有个鱼市,那边或许有新捕上来的的鲛人。你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你想要的讯息。”
这讯息自然是关于血金珠的。可是惜容却不知道跑哪玩去了。
青果侧目看看那女子,看她那勾人的小样,青果的鸡皮疙瘩由都立正了。她要是把掌柜的留在这里,掌柜的绝对会被吃的骨头都不剩的,那妞那眼神,跟草原上的母狮子有什么区别!
可是她的猎物不该是掌柜的。
“不行,”青果下意识的一把勾住晏则的胳膊把他往自己身边扯,“要么一起走要么一起留。”
“可是……”
“你们先走吧,”泽铎忽然开口,他一脚踢开太师椅上挂下来的镣铐,往太师椅上一坐,右膝叠上左膝,相扣的十指放在膝上,“做哥哥的怎么会为难妹妹呢?”
“妹妹?”青果一愣,旋即惊呼出声,“你说她是你妹妹!”她难以置信的指着那女子。
这怎么可以!
晏则蹙起眉,环胸静立,细细打量起泽铎和那个女子。
泽铎是与他同年上山修习的,不过泽铎的家族所要泽铎学的不过是一些护身本领而已,所以泽铎素来懒散,师父对他也不做过多的要求。
山上从不少公子哥儿式的弟子,但往往不消半月,这些公子哥儿都会被山上的规矩调教成乖顺的兔子,再会蹦跶也蹦不出花头。
只有他和这个泽铎是特例,所以才能到下山之后还愿有所联系。
晏则当时就听泽铎开玩笑,说上山修习事小,给妹妹物色夫婿才是真,可惜……
“可惜这寒池山早没了当年的荣光,一个个的都是凡夫俗子,没一个配得上我天仙似的妹妹,也就弟子则你还能给我妹妹提鞋。”素色粗布衣里的少年满眼的宠溺。下半生平顺、幸福,这是作为一个兄长对妹妹最大的爱护。
可如今呢?
“瞧这话说的,难不成做是妹妹的在为难哥哥么?何况奴家现如今只是这小小雀儿坊的夕姬,怎敢攀附符鱼城的大姓呢?”
夕姬手作兰花掩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