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才叹了口气:“难怪他会……”话说了一半又顿住了。安心却好象并不在意她神色的变化,一心一意的只是忙着对付她的第二份冰淇淋。
“其实我来找你,只是想近距离的看看你。”章之婕用勺子不断的搅动着玻璃碗里的冰淇淋,却明显的已经没有了食欲:“我已经申请了驻外。大概这两天就要批下来了。”
安心微微一愣。抬眼看她,明朗的女子此刻眼里却流淌着浅浅的落寞,在触到她的视线之后,却又故做轻松的一笑:“我都这么大岁数了,总不能为了一个不爱我的男人再蹉跎下去啊。”停顿了一下,又说:“除了看看你,再就是道个歉吧。不管是不是被人当枪使,总是我自己行为失检。”
安心没有说话。那天在筚篥坊的事,纳兰骂她是猪头。过后想想,自己也是冲动了一些,不管怎样,苏文卿都是他的同事……“你别生气了,”章之婕又说:“他找你找得都要发疯了。”“我不是生气……”安心咬住了嘴唇。自己最初跑开只是想找个看不着他的地方冷静冷静,但是躲了两天,自己似乎一点也没有冷静下来。除了失落,心里反而又多了沮丧。
纳兰早就说过她白长了一副聪明相,越是在紧要的关头,就越是会变成猪头……,似乎……也是一语成谶啊……为什么自己总是这么反应过度呢?这个问题越是往深想,就越是想不明白。她可怜兮兮的问章之婕:“当时我应该怎么做?假装什么都没发现,然后掉头回家?还是挤出一点假笑来跟她喝上一杯?”章之婕哧的一笑:“泼了就泼了,还有什么好想的?反正我也早想那么做了。对有些人,必须要拿出点厉害来,否则她真的会欺负你。她那天说有些事你不知道不见得好,说的就是我一直追雷钟的事。这贱人,就等着看你来耍泼呢,只不过没想到你会耍到她头上。”说着恨恨的撇了撇嘴,“不过,看到有人比自己还蠢,我倒是平衡了不少。”安心原本懊丧的心情,因她这一席话倒去了个七七八八。不由得也是一笑。
“回去吧,”章之婕又说:“他并不是不在意你的感受。男人嘛,习惯了不跟不相干的人发作。再说,你们和好了,我走的时候才能死心啊。你也不希望留着我这么大一个隐患吧?”
那天,章之婕说看到有人比自己还蠢,平衡了不少。但是私下里看着章之婕,安心也多少有了这样的感觉。一直到两个人分手,她还在想,这个章之婕到底是豁达还是愚蠢?如果换了是自己,能不能同样做出给情敌劝架这样的蠢事来?思来想去,恐怕自己最有可能做的,还是冷眼旁观吧。这样的一个认知多少打击到了她的那点自信心。她突然发现,原来自己真的是这么不豁达、不大度、不……安心站在校门口,双手悠闲的插在牛仔裤肥大的口袋里,目送着章之婕钻进出租车,然后扬长而去。心头不知怎么,就划过了一丝异样的嫉妒。原来,这个章之婕,竟是这么认真的喜欢着雷钟啊。
第三十五章
顺着暗红色的木楼梯来到了福馨居的二楼,慕容子琪一眼就看到了临窗而坐的安心。
在脑海里盘旋多时的身影,就这样无比清晰的出现在自己的眼前,慕容子琪的定力虽好,也还是情不自禁的停下了脚步。光彩流转的一双丹凤眼也微微的眯了起来。真的是她吗?逆着光,他只能看到那个白色的影子整个都罩在一层亮晃晃的光雾里。不论是那双过分黑亮的眼瞳,还是那一头溜光水滑的短发……,都显得有些模糊,象海市蜃楼里出现的幻像,在袅袅的气流中不住的波动,仿佛再眨一下眼就会消失。走在他旁边的女伴诧异的侧过了头,慕容子琪却只是笑了笑,“你先过去,我看到一个熟人。”说完,也不在意女伴的态度,径直朝着安心一桌走了过来。走得近了,笼罩着她的那一层模糊的光影渐渐消失,那张不施粉黛的脸也渐渐的,在他眼里变得清晰起来。在正午灿烂的阳光下看她,只觉得她的相貌并不是十分的出色。也许只是过分幽黑的眼瞳和过分白净的肌肤产生了强烈对比的缘故,这张脸看上去很清爽,象洗得干干净净的新鲜水果,仿佛轻轻咬一口,舌尖就会尝到甜美的果汁。他愉快的笑了起来:“安心,我们果然又见面了。”安心手里还拿着啤酒杯,正微侧着头听对面的女伴说话。冷不防旁边有人喊她的名字,一抬头,嘴里的一口黑啤酒“咕咚”一声咽了下去,呛得自己一通咳嗽。却在侧过头之前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似乎在埋怨他出现的不是时候。慕容子琪忍着笑摇了摇头:“你这种反应很伤我的心呢。在你的心目中,我就这么不受欢迎吗?”一边说,一边冲着她对面的女伴随意的点了点头。“你……你……”安心指着他,却咳得说不出话来。慕容子琪看她咳得厉害,凑过去想要拍拍她的后背,却被她一把拍开了手掌。他毫不介意的收回了手,笑微微的说:“那这样好了,明天这个时候,我在这里等你吧。”说着,旁若无人的拿起了放在安心手边的手机,自顾自的按下了几个号码:“这个可是我的私人电话。你没事了就想想我,给我打打电话。”“我干嘛要想你?还给你打电话?”安心总算顺过了一口气,一把抢过了自己的手机扔到了桌子的另一头,“你很闲吗?”“我当然是很忙的了。”慕容子琪的双手撑在桌面上,笑容可掬的望着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也不知道到底是气的,还是咳的。忽然就觉得这个女孩子瞪起眼睛的样子格外的生动。下一秒却又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她也是一副大发雷霆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起来:“不过,对你是例外,你可以随时打电话找我。别忘了,明天我在这里等着你。”说完,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就这样吧,明天我们再谈。”“跟你有什么好谈?”安心白了他一眼:“我不会来的。”慕容子琪却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的面前轻轻晃了两晃,柔声细气的说:“你别说那么绝对啊。明天的事不是还没有发生吗?”阳光从大玻璃窗外面扑进来,肆无忌惮的洒落在了他的脸上。安心忽然发现他的皮肤原来是一种近乎牛奶般的白,衬着那样一双琉璃般光波潋滟的丹凤眼,不知怎么,就让她想起了《聊斋志异》里狐狸精最喜欢去迷惑的漂亮书生……慕容子琪似乎对她微微有些迷惑的表情感到有趣,唇边又浮起了一个迷人的浅笑:“那就……明天见吧。”安心瞪在他背影上的目光还没有收回来,对面的章之婕却伸过手,用筷子的另一头狠狠敲了敲她的手背:“你怎么会认识他?!”她的语气仿佛在说“你怎么能捡地上的东西吃?”安心不禁斜了她一眼:“你最好先问清楚状况啊:谁认识他?真是莫名其妙……”章之婕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看,似乎要分辨出她这话的真实性到底有几分。良久,才微微一叹,说了一句更让她摸不着头脑的话:“当心吧。”安心愣了一下,才想到要反问她:“什么当心?当心什么啊?”章之婕向她的身后扫了一眼:“你听说过慕容公子吗?”安心茫然的摇头,心里却想:看看,连这称呼都很符合聊斋的风格啊……
章之婕斜了她一眼,象是在责怪她的孤陋寡闻:“简单说吧。慕容子琪,男,年龄在二十五至三十五之间。有钱人,花花公子。”说着别有用心的瞄着她说:“当心哦。”安心显然没有注意到她的后半句话,自己发了一会儿愣,又抬头问她:“到底什么样的男人算是花花公子?”章之婕笑着说:“就他这样的。出手阔绰。每次出现在公众场合的时候,身边都有不同的美女相伴。跟一个女人交往从来不会超过半个月,而且同一时段绝对不会只跟一个女人交往……”说着神秘兮兮的压低了声音:“听说,他可是——男女通吃哦。”安心结结巴巴的问她:“男女通吃是什么意思?”章之婕白了她一眼:“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连这个都不知道?”安心的脸红了,“听说过,不过我从来没有真的见到过这样的人……”章之婕哧的一笑,若有所思的盯着她的大红脸摇了摇头:“这我可得告诉阿钟去。他的宝贝被一只狼给看上了,看看他还能不能坐得住……”安心瞪着她,“我在给你饯行。而且挑了这么贵的地方给你饯行——这可是花了我一个半月的实习工资。你好象还站在他的那一边?是不是……太没有良心了?”章之婕大笑:“知道就好。有没有一点危机意识?”安心不理她,招手叫来侍应生结帐。谁知那侍应生却带了十分客气的笑容说:“慕容先生说了,以后安心小姐在这里的消费都记在他的账上。”安心又是一愣,心里忽然就有些不悦。她白了侍应生一眼,气鼓鼓的打开钱包,抽出几张钞票递了过去:“我自己的账我自己结。”侍应生没有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小心翼翼的瞄了一眼满面怒容的安心,拿起钞票低着头匆匆去了。安心冷着脸看他跑到了大堂经理的身边,那大堂经理又连忙跑到了餐厅另外一边的慕容子琪身边附耳低语。慕容子琪却只是挑眉而笑,并没有说什么。很快结完了账,两个女子起身离座。走到楼梯口,却又看见慕容子琪双手插在长裤的口袋里,正靠在栏杆上等着她。看到她们过来,摇着头笑了笑说:“安心,你也太不给我面子了。”
安心反问他:“你总是这样请不相干的人吃饭吗?”慕容子琪露出了十分灿烂的笑容:“你可不是不相干的人啊。”安心哼了一声,又问:“你很有钱吗?”慕容子琪颇自负的点了点头:“算是吧。”安心撇了撇嘴,“那就把请我吃饭的钱用我名义捐给希望工程好了。也当给你这有钱人积积德。”说完不再理会他,拉着章之婕头也不回的下了楼梯。慕容子琪在她身后发出了一声轻笑:“明天我在这里等你。”安心本想装没听见的。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过身,语重心长的劝他说:“你还是找别人玩吧。我明天要在家给未婚夫包饺子。不会出来了。”说完摆了摆手,转身走了。慕容子琪凝视着她的背影,眼底却浮起了一丝玩味的浅笑。推开门,一眼就看到鞋柜上放着一枝红玫瑰,上面还挂着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欢迎回家。”安心不禁一笑。他是猜到她会今天回来,还是天天这样预备着?还没有到他下班的时间,房间里静悄悄的,各处都收拾得整整齐齐。餐桌上多了一只水晶花瓶,里面插着一束红艳艳的玫瑰,是她和他都喜欢的那一种。拉开冰箱的门,最醒目的位置摆着一盒她喜欢的榛仁蛋糕,蛋糕旁边是她最喜欢吃的荔枝和猕猴桃……安心打开蛋糕盒,取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香甜的感觉似乎从舌尖一路蔓延到了心底。卧室里,已经换上了她喜欢的米色床单。她的碎花睡裙也已经洗干净,整整齐齐的叠放在枕头上。一张小卡片放在最上面,写的是:“你不在家,我睡不着。”安心想笑,心里却好象有只无形的手在那里轻轻的来回拨动。竟有一丝淡淡的酸涩在心底弥漫开来,似乎……从来不曾有什么人这样认真的等待过她……床头柜上也摆着一瓶红玫瑰,空气里丝丝袅袅的浮动着幽幽的香。包完了饺子,雷钟还没有回来。安心冲了凉,换上睡裙懒懒的歪在沙发上等他。看时间,早已经过了他下班的时间了。他又会去哪里呢?朦朦胧胧中,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她的脸上抚了过去,顺着脸颊缓缓的落在她的嘴唇上。她闻到了淡淡的烟草味和松木的淡香,心里微微一跳,人立刻就清醒了过来。却紧闭着眼继续装睡。感觉到他的手臂伸了过来,十分小心的把她打横抱了起来。安心小心翼翼的从睫毛的缝隙里望出去,一眼看到的竟是下巴上一片密密的青色胡茬。一时间倒有些愕然了。从未见过他如此不修边幅的时候,心底的某处忽然就变得柔软起来。这几天,他也在担心自己吧……感觉到他将自己轻轻的放在了床上,忍不住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成功的阻止了他的离开。而雷钟被她这么猛然一带,立刻站立不稳的倒了下来。一低头看到她唇边浅浅的笑容,立刻知道了她是在耍赖。不禁微微一笑,俯过身去吻住了她的嘴唇。他们分开了有很久吗?安心模糊的想着,却分明觉得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耳边有什么声音嗡嗡直响,却喧闹得让人无从分辨,直到他的嘴唇离开,她才恍然意识到那应该是自己的心跳吧……“对不起,”两个气息不稳的人同时开口,又同时笑了起来。雷钟的手指抚上了她的脸颊,轻轻摩挲着,幽沉沉的眼里满满的泛起了怜惜和歉意:“对不起,宝贝。”安心却垂下眼睑,轻轻的哼了一声:“明知道我就在宿舍,你都不肯来接我。”
雷钟在她的小嘴上轻咬了一口,她的嘴唇微微有些凉,却甜蜜可口。他忍不住笑了:“知道你是要躲着我啊。我怕去了,你再躲到我不知道的地方去。你以为我刚才去哪里了?我就是去学校接你了。”安心狐疑的斜他一眼:“真的?”雷钟在她的脖子上再咬了一口,她的皮肤上还残留着一点点植物的清香,凉丝丝的,让他本能的想起了夏天里加了冰块的果汁。原本只想咬一口作为她多疑的惩罚,可是这般美好的味道,却让他流连忘返。尤其是因为他的亲吻,她的皮肤又变成了那么一种诱人的粉红色……
“想我了么?”他俯在她的耳边,轻轻的咬着她柔软的耳珠,满意的看到她的眼里渐渐的浮现出一层水雾迷蒙的妩媚。“想我了么?”他又问,固执的想要听到她的回答。这样孩子气的固执让她无奈的笑出了声,手指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柔声的回答:“想。你不在,我也睡不着。”雷钟的眼瞳瞬间变成了两汪幽幽沉沉的潭水,又自那潭水的深处轻轻的,不易觉察的卷起了隐隐的旋涡。他垂下浓密的睫毛,象是凭借着某种神秘的本能触到了她的嘴唇,轻轻的一触,再一触,便再也不肯放开,却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安心伏在他的胸膛上,用手指轻抚着他下巴上短短的胡子。他的手隔着薄薄的一层被单放在她的背上,仿佛正在抚摸家里的那两只猫,有点痒痒的,却舒服。安心却在这时想起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连忙抬起双臂,想要让自己显得严肃一些。可是她这么一动,身上裹的被单却滑了下来,露出了半个肩膀。眼见他的目光又热辣辣的扫了过来,她连忙拽起被单挡住自己,一本正经的斜了他一眼:“我有正经事情要跟你说呐!”雷钟却凑了过来,在那肩膀上重重的一吻:“还有比这重要的事么?”安心把他推回了枕头上,努力的板起脸,做出一副严肃的样子:“是这样的,我要向你道歉。我原来冤枉你了。所以,向你道歉——真诚的道歉。”“又怎么了?”他懒洋洋的望着她,唇边浮起了浅浅的笑:“干什么坏事了?”
米色的被单只盖住了他的腰部,露在被单外面的身体宛如晒足了阳光的金色麦粒,散发着隐隐的辐射般的热力,安心再一次感觉他的样子活象一只躺在树上晒太阳的猫科动物。雍懒的姿态中不经意的散发出让人难以抗拒的性感。她情不自禁的伸手过去,沿着他手臂上饱满的肌肉线条慢慢的往下滑,感受到指尖传来的紧致触感,不禁浅浅一笑。一抬头,正触到他带着笑意的目光,连忙收回了手指,假装咳嗽了两声,“是这样的,这几天我认识了一个男人。”他的身体似乎微微一动,眼神也顿时变得专注了起来。安心却似毫无觉察一般,手指又慢慢的爬上了他的胳膊,在他光裸的皮肤上开始轻轻的画圈:“章之婕说那样的人才是真正的花花公子。所以,我给你平反。你不是花花公子。”说着,俯下头在他的胸口重重的亲了一口。
雷钟的手抚上了她柔滑的短发,一下一下轻轻的理着,语气却十分的平淡:“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安心想了想:“是个很……很……很漂亮的男人。个子高高的,皮肤的颜色象牛奶,有一双很漂亮的丹凤眼。笑起来会放电,还会甜言蜜语,脸皮还很厚……”“这是夸人呢?还是损人呢?”雷钟哧的一笑,“看样子,我还应该谢谢他喽?”
安心拍了他一下,不满的说:“我可是很严肃的跟你说话呢。”雷钟又笑,目光却戏谑的滑到了她半露的肩膀上。拉长了声调说:“很——严——肃?”
安心的脸又有点发红,忍不住低下头狠狠的在他的下巴上咬了一口。紧接着又皱起了眉头轻声的抱怨:“立刻刮掉胡子!很——扎嘴!”雷钟大笑起来,胸膛微微起伏。安心被他笑得多少有些恼羞成怒,正要俯下身再咬一口,就听他忍着笑说:“我接受你的道歉。”安心愕然抬头。他的眼里是少有的认真,只是看不出是真的在认真,还是在学她刚才一本正经的样子呢?还来不及分辨,他已经吻了上来,呢哝不清的说:“我们这就算是和解了吧?以后不许再离家出走了,谁说话不算数谁就是——小狗。”安心想笑,笑声却被他的吻堵了回去,微弱的起伏在胸口,绵绵如春水。
第三十六章
出租车驶过天美广场的时候,安心听到了远处传来的沉沉的钟声。十点钟了。透过出租车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广场上影影绰绰的,还有一些人在散步。喷泉已经停了,雕塑、园圃和行人都笼罩在模糊昏黄的灯光里,静谧中又透着一点属于夜晚的冷清。
安心缩了缩脖子,侧过头去看身旁的雷钟。他正在出神的凝视着窗外,幽沉沉的眼瞳里神色变幻不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的两只手臂紧紧的搂着她的腰,好象生怕她会跑掉一样。他的这副样子让安心心里的疑惑和不安越来越强烈。尤其是出门的时候,他还带上了她的琴,什么样的事情需要他们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状态之下出门呢?“到底怎么了?”安心用额头触了触他的下巴:“安哲刚才电话里都说什么了?”
雷钟低下头用脸颊蹭了蹭她的额头,语气平淡的说:“等等你就知道了。”他声音里一闪而过的犹豫她不是没有听出来,却也觉得事情似乎有些不同寻常,忍不住抱怨说:“你什么时候跟那个家伙那么好了?居然跟他串通一气来瞒着我?”雷钟浅浅一笑,伸手揉了揉她的短发,却什么也没有说。出租车停下来的时候,安心才发现,他们的目的地竟然是——协和医院。她疑惑的抬起头打量着灯光幽暗的住院大楼,不明白怎么会到这里来。雷钟付了车费,从另外一侧下了车,走过来刚刚搂住她,就看见玻璃门的后面急匆匆的出来一个人,远远的冲着他们喊:“在四楼,快点!”
安心又是一怔,安哲竟然也会在这里?她忽然就有些明白了,下意识的顿住了脚步。
雷钟象是猜到了她的想法,伸手在她的后背轻轻的拍了拍:“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千万不要再意气用事。安心,既然你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做,你就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安心望着他的脸,心里乱成了一团。雷钟的目光幽沉沉的,是少见的凝重。却也让她从中感觉到了一种可以支撑她的力量,于是,她迟疑的说:“好。”雷钟象安慰她似的微微一笑,搂着她往里走。他是要好了,还是要不好了?究竟是他要见她,还是……象上次一样,是曾容的自作主张?安心摇了摇头,她忽然觉得这个问题,似乎也没有那么重要了。那么……他们分开有多少年了呢?安心的脑海里似乎所有的记忆片段都跳了出来,凌乱的舞成了一团,让她什么也想不清楚了。眼里只能看到幽暗的走廊长得象没有尽头,连淡绿色的墙壁也象是变成了庞大的活物,随着她的呼吸一下一下的,不住的把沉甸甸的东西压上她的胸口。
安哲就走在他们的身边,却连头也不抬,面无表情的样子仿佛是要去讨债一样……
拐弯,再拐弯,一个半开着门的病房就这么毫无预兆的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安心瑟缩了一下,情不自禁的抓紧了雷钟的手。他们到底有多少年的时间没有见过面了?安心又一次想到了这个问题。她怔怔的望着病床上那张消瘦的脸,无论如何也不能和旧照片上那个神采飞扬的男人联系起来。这是他么?她疑惑的靠近两步,细细的打量着他。他的脸色是暗黄和青灰相混合的,一种让人无法分辨的颜色,灰白的头发蓬乱的落在淡绿色的枕头上,眉毛也是灰白色,稀疏、没有生气。眼紧闭着,什么也看不出来。只有挺直的鼻梁和那张紧紧抿起来的嘴依稀还有几分熟悉的感觉……印象中的父亲早已经很模糊了,旧照片上的父亲却是强壮的、眼睛闪亮的……
安心疑惑的想:这个消瘦的老人,真的是他吗?她抬起头,曾容搂着她的母亲正在哭,那个女人的头发也已经灰白了,原本娇小的身材竟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头。留在安心印象里的那一份妩媚竟是一点影子也看不出来了……
安心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恍惚得象是一场梦。不论是这间沉闷的病房,躺在绿色被单下的那个憔悴的曾远山,还是守在旁边哭泣的曾容母女……,甚至包括默默站在一旁的雷钟和安哲,每一个人看上去都显得那么不真实……她揉了揉自己的额角,是她在做梦吗?如果是梦,偏又带着这样令人悚然的寒冷……
她无助的望向雷钟。雷钟却低着头打开了她的琴盒,将那把提琴取了出来,默默的递了给她:“有什么曲子是他喜欢听的?”安心的手指触到了光滑的提琴,于是,一点熨贴的感觉就从心底里慢慢的升了起来。他到底喜欢什么曲子呢?她这样想的时候,就好象心底里一个隐藏的按扣“啪”的一声被打开来,被禁锢在其中的记忆如同夏夜湖边的萤火虫一样争先恐后的拍着发亮的翅膀飞了出来,每一个柔和发亮的小小火光,都曾经是生命中最美丽、最温暖的记忆……她的眼前突然就浮现出很多年前他的样子,微微垂着头,很认真的摆弄着她握琴弓的小小手指,一边耐声耐气的说:“这个小指怎么又绷直了呢?心心,你要管着它,不能让它这么顽皮不听话……”有一缕额发低低的垂下来,随着他说话的动作轻轻的扫过他的眉毛……。那时候,他的眉毛还是浓密的,黑的,在阳光里发着亮…………他坐在她对面听着她的练习,两只手认真的和着节拍,眼睛微微闭着,脸上流露出梦幻一般表情……是的,是的,她都记得,他爱听舒曼的梦幻曲,爱听布拉姆斯摇篮曲……,他爱听这些柔和美妙的曲子,也许只是因为她爱听……随着琴声的响起,病床上的人竟慢慢的睁开了眼睛,浑浊的一双眼睛却在与她视线相对的瞬间迸发出极绚丽的光彩来。那样燃烧一般的神情让她想起了黄昏时漫天的晚霞,在渐渐黯淡下来的暮色里艳丽的燃烧着,带着不甘心和一点点即将消逝的绝望……隔着那张曾经属于他,而此刻属于她的提琴,两个仿佛已分离了一百年的人默默对视,耳边琴声缭绕,似乎在述说着只有彼此才能懂的心事……曾远山没有血色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丝浅浅的笑,眼神也微微的有些恍惚起来。他朝着身边的妻子伸出手,却在握住了她的一瞬间,清晰的唤出了另外一个名字:“一林……”
琴声嘎然而止。安心无比震惊的望着曾远山。而他,却只是费力的把头扭了过来,却还没有来得及再仔细的看看她,目光就已经涣散了……安心木然的后退了一步。曾容和她的母亲却已经哭天抢地的扑了上去……
安心的眼前似乎腾起了一阵大雾,浓浓的挡住了她的视线,什么都看不到了,耳边有各种各样的声音,却都混杂在了一起,只觉得混乱,却什么也分辨不出来。一时间,她竟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空茫。而那两个字,却象附了魔咒一般不停的在她的脑海里回荡:“一林……”
他在生命的最后,呼唤的竟然是“一林”。为什么是一林呢?为什么要是安一林,而不是容牧华?不是曾容?一林……一林……他只是无意识的喊出一个名字来?还是这个名字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底,从来也不曾消失过?他的心里究竟埋藏了多少秘密呢?她从来都不知道,而以后,再也不会有机会让她知道了……
有人搂住了她,她偎了过去,靠着这样一个胸膛,她感觉自己愈加无力。身体都仿佛被掏空了似的。她循着身体的本能紧紧的环住了身边的这个温暖的身体。从他的身上,她闻到了淡淡的烟草味道和淡淡的松木的味道,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闻到了他的味道,就知道有他守在自己的身边,立刻就有一点点暖意从心底里慢慢流淌了过去。雾气慢慢的散开,她重新又看到了曾容和她的母亲,两个女人都哭得声嘶力竭。而她,却连一滴眼泪也没有。只觉得无力。病床上她许多年前曾经叫过父亲的人已经安详的闭了眼。宛如熟睡一般的安详,甚至唇边都带着那么一种满足的,几乎象是笑容一般的轻微的弧度……。记忆中那个低着头摆弄她的指头,额头有碎发飘动的男人,终于和面前这张安详的脸重合了起来……对他的呼唤久久的盘旋在安心的喉头,却最终只是变成了一阵似有似无的呜咽。
安心动了动身体,终于意识到自己还坐在盛满热水的浴缸里。她在这里坐了很久了吧。她依稀记得雷钟已经换过了一次热水。那么,也很晚了吧,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寂静得让人感到不舒服。“说点什么吧。”安心轻声说:“随便什么都好。”坐在她身后的雷钟却只是把放在她肩头的两只手慢慢的移到了她的腰部,轻轻的环住,把她拉回了自己的怀里。他把头靠在她的颈窝里,很认真的想了想:“说什么呢?我还真不擅长没话找话。”
安心懒懒的靠在他身上,“就是遇见漂亮姑娘,搭讪的那种话也行。”雷钟却沉沉的笑了:“你也太小看我的魅力了吧?想要勾搭漂亮的姑娘,基本上,我一个眼神就搞定了。”安心懒懒的笑了,抓起了他的手,放在嘴里轻轻咬了一口:“我不是才给你平反吗?难道我又错了?”雷钟也笑了:“算我改邪归正。从良了,行不行?”安心无声的一笑。知道他是在故意哄着她说话,也不说破,只是静静的靠着他:“再坐一会儿,行吗?你要是困了,先去睡。”雷钟却象撒赖似的晃了晃手臂:“好不容易才有和美女共浴的机会,我怎么能睡得着?就让我再陪你坐一会儿吧。”“你不用担心。”安心微微一叹:“我没事的。”雷钟把她抱到了自己的腿上,慢慢的转过了她的身体。她除了脸色还有些苍白,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但是一想到从医院回来时,她那种恍惚的,想哭却又哭不出来的样子,雷钟就有些莫名的揪心。
安心疲倦的靠上了他的胸口,沉默良久,忽然说:“他最后喊的,是我妈的名字。”
雷钟只是哦了一声。安心又说:“他这个人真的是……,他干嘛要喊我妈的名字?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我也不会这么……”雷钟轻轻的拍了拍她的后背:“也许只是你的琴声让他想起了原来的事……”
安心沉沉的靠着他,“他不象我印象里的那个样子了,老了,他真的是老了,才五十多岁的人,头发竟然灰白成了那个样子……”一滴眼泪忽然滴落了下来,滴答一声落在热水里,溅起了一圈一圈小小的涟漪。然后又是一滴,再一滴……看到她靠在自己的身上呜咽呜咽的哭出了声,雷钟终于松了口气。他温柔的抚摸着她光滑的后背,轻声的安慰她:“哭一会儿就好了,哭一会儿就好了……”安心却象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抽抽嗒嗒的越哭越厉害。“这样的事要正确认识……”雷钟微微感到的有些无措,“不要再哭了。你想想啊,谁都会有这一天的啊。就好象……就好象整个村子要集体迁移到一个新的地方去,有先去的,后后去的,你父亲先去一步……,对吧……”刚说完,又觉得这个比喻好象有些不伦不类,连忙改口说:“不用太难过了,他走的时候不是很安详吗?并没有受什么罪……”这话好象也不是很恰当……雷钟苦恼的撩起水来洗她湿漉漉的脸,“世界上的事就是这样的,很多事不由人力来控制。你还有母亲、还有安哲、还有我啊……”他拍拍她的后背:“宝贝,你还有我啊……”
安心却好象没有听到一样还在哭。似乎长大以后,她还没有这样放声大哭过,一直哭得自己精疲力尽,昏昏沉沉……。而他,从来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别人的他,只能笨拙得抱着她从浴室走到客厅,再从客厅走到阳台,象哄一个半夜哭闹不肯安睡的婴孩一般,在屋里来回的走着,嘴里翻来覆去的说着同样的一句话:“你还有我啊……”你还有我啊……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轻松,一点也不觉得她是一个大麻烦……,到最后,甚至还音调不全的哼起了一支催眠曲:“睡吧,睡吧,有我呢。你就放心的睡吧。”安心缩在他的怀里,昏沉沉的想:“没错,我还有他呢。”那一刻,她真的相信,她可以一辈子都这样缩在他的怀里,被温暖着。被爱着。
第三十七章
安心的手指轻轻的抚过了光滑冰冷的石碑,一声“父亲”从心底迟疑的滑到嘴边,最终也只是变成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他的离去留给她的,与其说是痛苦,倒不如说是失落。就好象一个困绕了她多年的难题,费尽心计,还来不及找到答案,却将问题本身给遗忘了。转头再看这些年的旧事,忽然就有些想不明白了,她介意的,究竟是什么呢?仅仅是被弃的不甘?还是,执意的想让他来承担她们母女所经历的苦楚?
骨子里,到底还是依恋的吧……,尽管自己并不愿意承认这一点。而她更加不愿意承认的是:父亲临终前的那一声呼唤,就仿佛是一根神秘的线,将他和母亲,还有散落在岁月里的那些点点滴滴又重新栓了起来。也许他们之间并不是喜新厌旧那么简单的吧。知道了在他的心中并非没有安一林,对于安心来说,已经足够了。背负了多年的包袱,她终于可以放下了。这种释然的感觉让她感觉莫名的轻松,仿佛心底的旧伤也随之开始了神秘的愈合……因为不再执着于年幼时的经历,在她的心目中,连暴风雨也似乎没有那么可怕了……
安心长长一叹,慢慢起身离开了墓园。有些事情,真的过去了……这样想的时候,安心惊觉随着他的离开,她生命中的一页已经不可避免的翻了过去。即使不情愿,她仍然被冥冥中一只看不见的手摆放在了一个全新的路口,连自己的心态也起了微妙的变化……
是有些不同了。她想。她开始花更多的时间在厨房和家事上,她开始喜欢一边听音乐一边熨他的衬衣。开始觉得每晚临睡之前还要下厨房不再是件麻烦的事……。夏末商场打折的时候,除了母亲,她还给三个男人买了礼物:钟、洛和安哲。她开始乐于照顾他们,照顾她的这些——家人。就在一天之前,雷钟还搂着她的腰,半真半假的说:“你现在给我的感觉——不象是同居的女朋友,开始变得象我老婆。”“也许,我已经开始变老了……”安心默默的想,“是好事吗?”些微的沮丧划过了心头,很快的消失在了意识的远处。她又想起了雷钟所说的“象我老婆……”忍不住抿嘴一笑,这个称呼,听起来似乎还不错……回到夕湾的时候,还不到正常的下班时间。但是天空中阴云密布,已经黑透了。沉沉的乌云宛如刻意泼洒的浓墨,在城市的上空恣意的翻滚,风声飒飒,竟已带起了一点刺人的寒意……
安心瞪着自己的手机,怎么他还是“不在服务区”呢?难道是因为天气异常,干扰了信号的缘故吗?这样一想,安心立刻放弃了先回家的打算,伸手去敲雷洛家的大门。如果他碰巧在家,可以借他的手机用用,这个喜爱享受的家伙,手机高级得不得了……才敲了两下,大门就打开了。安心摆弄着自己的手机,头也不抬的说:“洛,手机借我……”
一抬头,顿时张着嘴愣住了。门里面,穿着半旧的牛仔裤,条纹t恤的男人,竟然是慕、容、子、琪!
面对他一脸的悠闲笑容和眼神中微微的意外,安心足足愣了半分钟,才后知后觉的大喊了起来:“你怎么?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