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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演奏中她轻握两色材质不一的筷子挥洒自如,时而轻轻击打,时而旁敲侧击,那双轻盈的竹筷如行云流水,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七色琉璃盏在碰撞下,出悦耳的低吟,水漾霞光照映着李如荼的脸,似有种莫名的悲伤,然而,李如荼并没有表现出悲痛欲绝,反而是眉宇间藏着一种坚强,恍如凤凰涅磐,却不是浴火,更似是水,更韧。
一曲罢了,余韵悠长,弹来意味盎然,闻之令人身同那份难以言语的感受。
停下手来,李如荼已香汗淋漓,练就此曲她没下少功夫,便是挑选筷子,不同材质的筷子表现出的声音也各有特点:如乌木筷子敲出的声音浑厚明亮,而象牙筷子敲打时出的声音则比较尖细清脆。琉璃盏摆放队列必须呈内弯曲形,这样敲打时出的声音便有远近之分,而且盏与盏之间摆放太近,回音会影响到下一个声音,还有可能会相互碰撞而造成听觉不和谐。
而乐谱方面,她参考了1810年从法国出生的现代竖琴的降c大调,苦思多日才谱出这种行云流水的乐章,音量虽不算大,但柔如彩虹,诗意盎然,时而温存时而神秘,牵动心弦。
“妙,早在隋代万宝常潜心音律,精通各种乐器,曾造精美的玉磬,上献宫廷。于席间论乐,顺手以竹筷敲击大小碗盏成曲,方享有“知音”之名。如小姐此曲,配以天赐乐器,如有神助,更是钧天广乐。”
庾夕虽无露出任何神情,但是赞赏的语句已经令翎儿非常不好受,当下强颜欢笑问:“妹妹此器此曲甚是不同凡响,恕姐姐不知有汉,何论魏晋,未知词意为何呢?”
捕捉到庾夕眼中的深邃,李如荼叹了一声,轻轻道:“此歌,乃小妹村野乡人相授,乃是纪念在天……庭之先人。确实如何解读,妹妹也不知,此曲亦是用以滥竽充数,望姐姐莫要取笑。”
这歌叫《泪洒天堂》,是吉他大师艾里克克莱普顿的传世之作。克莱普顿年近50时,4岁的爱子不慎坠楼身亡,这个打击几乎让他一蹶不振。从此他寄情于音乐,用不间断的创作缓解难以负荷的伤痛,用至情至胜的歌声超度死的灵魂。每次李如荼听这歌,总会感到有种莫名的悲伤,然而,唱并没有表现出一蹶不振,悲痛欲绝,反倒是i_t_be_strong(我要变得坚强)。一位对儿子充满爱的父亲,用音乐表达了对亡子的爱与怀念。其实,也是很感伤的吧?要不怎会这么动人心弦呢?此刻的鹤,是不是在天堂看着自己呢?此雨,是不是就是他的泪呢?
李如荼不觉有丝怅然,笑面上略有些僵硬。
“翎儿的琴艺精湛,歌凤指端翻,如小姐的表演别树一帜,听来如语只呈心。若论高低,在下甚是为难。”庾夕垂下眼脸,似在沉思。
李如荼不动声色,心中冷哼,听称呼便知庾夕偏袒于翎儿一边,当下心中紧张的心情却一泻千里,无着落之所。
“那么,恕在下拙思,此局两位打个平手罢。”
李如荼没有抬头,心下惊讶于庾夕居然没有判她落败,忽而有种奇怪的感觉荡漾心头。论琴艺歌喉,翎儿不知胜过她多少,她不过取巧出奇制胜而已,此时翎儿的脸色不用看亦能猜到极是难看。
果然,翎儿干笑几声,附和道:“庾大人判得极是,能与妹妹和气致祥确是再好不过。翎儿尚待与妹妹再切磋切磋。”
“谢庾大人、翎儿姐姐缪赞。”李如荼行礼陪笑。
“那么,下一道题是?”翎儿此语一出,顾盼生辉,撩人心怀。
极为相似的面孔出落如此神色,看在李如荼眼里,感觉很是尴尬,只得低头不语,待庾夕宣读。
“新城长公主喜爱弈棋,两位想必略有所闻。此番便以弈决胜吧。”
屁!李如荼心中暗骂,要么是这庾夕偏袒翎儿专出她擅长之技,要么便是敏珠有心戏弄于她。眼尾扫了一下身边的敏珠,见她低眉顺目地,有气一时无处作,只得咬咬牙,看敏琳把之前摆于桌面的围棋重新收纳于与棋盘同是揪玉制成的罐中。
此时,她硬着头皮上前落坐,只见对面翎儿老神在在的模样,心下又凉了几分,看看面前纵横十九道,似是一个网向自己袭来,翎儿便是那盘丝洞里的妖精,蛊惑对她道:“姐姐先执子,妹妹猜先吧。”
“呃?”李如荼呆了呆,有点懊恼少时不好好看那《棋魂》,可惜此刻她没有藤原佐为附身。心中盘算片刻,对在心中暗笑的翎儿道:“姐姐在棋艺方面造诣高深,妹妹自觉不如。”转头对庾夕道:“庾大人,公主素喜对弈,据闻却并非这围棋,而是象棋。”
“是。”庾夕点头认同。
“那么,此局之后,如儿再请翎儿姐姐赐教一二。”
翎儿自信满满,无论在围棋抑或象棋,皆不可能输给面前这来自乡野的无谋女子,当下笑道:“妹妹说的甚好,待此局之后,我们定当切磋一下象棋,方算斠若画一。”然后作请的手势,让李如荼执黑子进行猜先。
结果由翎儿执黑子先行,她星眸大放异彩,心中已一一盘算好四劫连环步骤,玉指与手中乌玉黑子相映更是寒光四溅,眼神一硬,把黑子落在角位,抬眼迎向李如荼,嘴角不觉流露出一丝得意。
李如荼点头回以一笑,敛神片刻,半晌,伸手取出两粒白子,置于棋盘线外,神色恭敬道:“如儿输了,多谢姐姐赐教。”
那一瞬间,她再次从两人的眼中捉到一丝惊愕的神色,她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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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先:
一般是由对局双方中的年长,抓起一把白子,放在棋盘上,由另外一方抓起一颗或两颗黑子表示白子为单数或双数。猜队可执黑,猜错则执白。
投子:
如果一方认输,可以拿两颗或两颗以上的棋子放在边线外的棋盘上,表示投子认负。
《泪洒天堂》歌词大意:
如果我在天堂和你见面,你还会记得我的名字吗?
如果我在天堂与你重逢,我们还能像从前一样吗?
我必须学会坚强,勇敢支持下去,因为我知道我还不属于天堂。
如果我在天堂和你相遇,你愿意握住我的手吗?
如果我在天堂与你再见,你愿意搀扶我起来吗?
再给我一些日子,我会找到我的方向,因为我知道我还不属于天堂。
时间能让你倒下,时间能让你屈膝,时间能伤了你的心,
你还是会一直向上天祈求喜悦。
在那扇门后,我相信是块和平的乐土,
于是我知道,我将不再泪洒天堂!
如果我在天堂和你见面,你还会记得我的名字吗?
如果我在天堂与你重逢,我们还能像从前一样吗?
我必须学会坚强,勇敢支持下去,因为我知道我还不属于天堂。
第二十七话雨过天青云破处
啪一声,釉里红巧制的“帅”掉落地上,在地面骨碌打了个转,旋即带着余震躺在地面,细微的裂痕缓缓缓缓从棋内漫延、迸裂,清澈的棋子忽尔裂开千百个折面,倒映着翎儿精致的妆容。在一霎那,她的笑容居然已经崩毁于众人面前。
她惊骇的眼神,瞪住面前这一个时辰前爽快告败的女子,此时看着棋盘对面的她,似是看着地狱恶鬼般,狰狞可怖。
赌注,只能放在象棋上,既然围棋必输无疑,李如荼不想再浪费任何时间在上面。她幼时习得国际象棋,曾痛下苦功潜修多年,赢得校际冠军。数日前叫敏珠取来象棋打算先自行预习一二,当敏珠展开棋盘,她现自己的运气来了。
唐代的象棋与现代的国际象棋极其相似,除了棋子立体象形,一般由金、铜、玉器成型,更有王、车、马、卒、士、将六个兵种。从兵的位置上看,已与现代象棋非常相似。最神奇的是,棋盘为正方形8x8的64格。一见此盘,李如荼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喜的是两居然有神奇的相似,她可以把一千多年的智慧结晶转化。害怕的是,如果庾夕翎儿只允比试围棋,她就没戏了。故此,她先认了输,再要求比试象棋,如果侥幸赢了的话,必能把“棋”的比试,拉锯为和局,这对处于劣势的她大为有益。
果然,翎儿轻敌,一开始下子漫不经心,慢慢到了中期才惊讶怎么这李如荼竟锲而不舍不肯告败,几下之后才现自己大势已去,方绞尽脑汁力挽狂澜。最后,她输得并不惨,只是被李如荼耐心一将一抽之下,战了一个时辰,方被将死。
李如荼胜得好险,手里已汗湿一片,毕竟国际象棋与中国象棋相似却大有不同,她苦苦钻研才能想出几个诱敌杀着。再说翎儿确有八斗之才,本已难敌,只是捉住她轻敌的心理,之后的比试她定会全力以赴,这骄兵之计到了第三局,便不能再用了。
“姐姐承让了。”她低头淡笑,等待着庾夕宣布和局。
期然,庾夕道:“此局;两位各胜一盘,亦是平手。”
待敏珠敏琳收拾好棋子,撤了旧茶换上新茶,室内皆是寂静一片。翎儿尚在骄傲被打碎的震撼中,呆呆地看着桌面,想是脑海中不断回想棋谱,找自己落败之因。
李如荼不露声色,慢慢品茗,心中希望翎儿思绪继续乱下去,她越是大受打击后方寸大乱,于李如荼获得胜利越有利。
“庾大人,第三道题是?”此时便是李如荼问,趁翎儿此时失魂落魄,速战速决。
庾夕扯了一下嘴角。算是笑过了。眼中满是深意地看了李如荼一眼。这让她有种做错事被捉住地窘迫。只能把眼光调到窗外。此时天空雨势渐停。吹拂着地风仿似有点寒意。透入李如荼地内心。李如荼啊李如荼。你何时变得如此心机沉重?她叹了口气。呐呐道:“如儿身子初愈。现下有点儿乏了。要么明日再比罢。”说完。她差点要把自己地舌头咬了下来。笨蛋!
“那。我先告知最后一题。两位可以回房准备。”庾夕眼中闪过什么是李如荼没有办法读懂地。淡淡道:“最后一题是。画。题目由两位自行决定。明日酉时在下在此恭候两位佳作。”
唉。李如荼立感心灰意冷。说到画。在来唐之前。几何会成为她地难题呢?只是。在这个只有毛笔、墨、国画颜料、宣纸、绢地时代里。她又如何习得分工笔和写意。怎么能快速把握住“笔墨”这种深奥地精神内核。
庾夕吩咐敏琳扶起翎儿先行离去。
李如荼点点头。算是行过礼。在敏珠引路下。正要废然而反。
“如小姐。请留步。”
哼,李如荼转身低眉,强命自己婉言向对:“庾大人,有何吩咐?”
“日前,翎儿可有到离居与如小姐相见?”庾夕冰冷的声音,给李如荼一种面对无时无刻跟在身边幽灵的错觉。
心中打颤,她还是没有表露出来,淡淡一笑,“是啊,翎儿姐姐甚是关心我,特意来看我。”
庾夕冷冷扫了她一眼,漠然道:“她可有告知你新城长公主的近况?”
果然是布无孔不入的线眼,只是离居中自己独居,有人看见翎儿入内是正常,只是谈话内容何如居然被探得一清二楚,李如荼汗流洽背,知道不能瞒过面前这男子,相比面前这城府极深的j佞之徒,她实在太嫩了。
她正思索着如何对答,相比她的狭促,庾夕神闲气定道:“翎儿说的不尽真实。”
“庾大人说的是?”
“对,长孙诠并未夭亡。”
李如荼乍听之下,甚是心惊。历史记载,由于长孙无忌在政治斗争失败,长孙诠被流放最后甚至被当地官员杀死。长孙诠确实是死了,那么,现在庾夕等人难道是因为武则天一党为了粉饰太平而收到的假情报吗?还是他为了自己与翎儿鹤蚌相争,对她施展哀兵之计?
想到这里,李如荼舒了口气,心想庾夕不过如此,面上反而松懈了下来,淡淡道:“那么新城长公主与驸马现在下落如何?”
庾夕像是看出她心中不是很相信,道:“新城长公主及时在当地役官手中救下了驸马,她已命人密诏与我,”顿了一下,他仿佛等力气凝聚,再道:“她不会再回京,将与驸马隐居山林,此一去便再不相见。你,”他注视着李如荼的眼,他的眼像是黑曜石般冰冷孤清,却迷惑了人的心智,淡淡道:“或翎儿,将永远在这公主府内扮演公主,终身不得说出这个秘密,倘若败露,将祸害全府,牵连数百人命。”
李如荼心中惊诧得作不出声来,他是说,历史记载的是错的?长孙诠只是诈死,和公主双宿双飞,而留在这里的替身,将永远担任着金丝笼中的金丝雀。
李如荼苦笑,走上一步,“庾大人是担心小女子不能担此大任?抑或更加希望翎儿小姐在此相伴?”
庾夕眼中再次闪过那道她读不懂的光芒,隐隐淡笑,毫无生气,“都不是。在下要相告之事已尽,望如小姐明日比试出手得卢。”说罢,甩袖离去,还是那身黑袍,把他遗世独立的身影勾勒得如同不似这个世间之人。
他,为什么告诉她这些?
无论为了何事,只有杀了他,才能解心头之恨!
她抬头看看天空,雨早已经停了,云渐渐地卷向了西去,天又晴了,只是她的未来却依然朦胧不得见。
李如荼茫然中伸出右手紧紧抓住自己的左肘,思绪飘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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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的象棋形制,和早期的国际象棋颇多相似之处。当时象棋的流行情况,从诗文传奇中诸多记载中,都可略见一斑。而象棋谱《樗薄象戏格》三卷则可能是唐代的著作。
第二十八话貌如霜叶不是春
思索间,李如荼已经回到离居。
敏珠为李如荼拆下钗环,取出白绢为她抹去妆容,正要放入景泰蓝瓷盆内清洗,李如荼瞄了一眼,心中一喜,道:“敏珠,平日你给我上妆那盒子呢?”
见识过李如荼今日的精彩表演,敏珠似乎对她略有改观,迅速拉开抽屉取出雏菊影青釉粉盒,呈到她面前。
李如荼没有忽略这一点,接过盒子打开,指着三个小杯中装有墨条那只,大胆地问:“这可是用以画眉?”
“回公主,此乃黛墨。”
“怎么做的?”看敏珠狐疑的眼光,李如荼颇为尴尬地道:“我家中清贫,从不知此物何来,平日我甚少上妆,也没怎么留意。”
敏珠恭敬道:“回公主,此乃波斯国贡品螺子黛,甚是珍贵,价值斗金。使用时只用蘸水即可,无需研磨,我朝上到皇宫后院,下到官家贵妇无不趋之若鹜。”
李如荼细细观察此物,状似是一种矿物,经过加工形同书画用的墨锭相似的黛块,幽幽出些淡蓝的光芒。她黠然暗笑,待终于忍下得意之色,才抬眼正色对敏珠道:“公主府内存放尚余多少?”
敏珠眼神一滞看看她,李如荼似乎从她眼中读到了“烂泥扶不上壁”的意味。
待敏珠领命退下去,她站在盆前,仔细端详自己的模样。水汽慢慢升起,她在摇晃不定的水面看到了酷似新城公主的影子,这是她留下来的资本,只是要击退不但貌似而且才艺兼备的翎儿,这些远远不够。能改变她命运的,始终握在庾夕手中。她忽然心头一阵烦躁,伸手拨弄上面浮浮沉沉的花瓣,摇碎了那片倒影。
等了不久,敏珠居然领来一个锦盒内有二十余支,李如荼喜出望外,眼中闪亮道:“带我去新城长公主的院内。”
如此。过了一夜。
庾夕一众正走在小径上。华轩蔼蔼。两旁竹影深深几欲看不穿林子。微风吹过。出“沙沙”声。便如起伏地碧绿波涛。如九天仙子低吟浅唱。这个院子地主人。新城长公主。倩影难觅。
刚看过翎儿地百鸟朝凰图。题材虽旧。只是越多人作过地画。越是难超越前人。翎儿做到了。她笔下凤凰傲视百鸟。其他灵鸟在凤凰浴火之下化为灰烬。那浓浓夺魁之意已经深涵凤凰飞天地笔触上。翎儿确实有傲世之才。
而李如荼却迟迟未到。等了快半个时辰。敏珠才来禀告引路。随着敏珠地带领。庾夕现周遭地路愈来愈熟悉。终于。迈进了这个公主府禁地。新城长公主居住地院落宿雪轩。此时想来。似是千百年前他每日在此竹林小径来来去去。
此时已经是酉时。最怜瑟瑟斜阳下。花影相和满客衣。庾夕抬头仰望天空。夕阳落下前最是灿烂。新城却早已离去。追逐着属于她地幸福。整个静谧地空间。竹间小影成像在众人身上倒影着点点破碎似地金灿。让来人感觉真实却由虚幻。闪闪烁烁。骤眼看去似乎有些精灵在跳动。
那个淡雅脱俗地女子。淡淡衫儿薄薄罗。正盈盈而立于一片竹林下。瞬间如同海市蜃楼般。在众人眼前。错觉一闪而过。像新城从没有离开一般。
只是,晃了一下心神,大家皆看出来,那是李如荼。
她稍蹲行礼,道:“有劳各位移步到此,庾大人,请看小女子画作。”说罢指了指东面一堵石灰墙。
翎儿浑身不舒服,未及看去便干巴巴地急道:“如妹妹怎生如此糊涂,此乃公主府禁地。”边说边瞟眼看看庾夕的神色,却无法再说下去,顺着他的目光,她转头看向李如荼所指,同样呆住了。
新城长公主?
不,那是一堵绘了画的石灰墙。
那是一幅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手法所绘画的影像,没有色彩,只是黑白之间人物已栩栩如生跃然壁上。
屋前,夕照,残阳透过枝叶撒在墙上,只见壁上女子在光线阴影交织之下更是灵动,长衫翻飞,眉目却带笑,皎如秋月,花花树树真真,停停当当人人。
她便如真是在此,凝望他,又或谁人。不想思念的人如此逼真地在自己面前,同时想不透画中人能以何种颜色形容。画中人虽含笑却愁眉,莫非是因为画中人失去了什么,不免一点悲伤,抑或是看画人在看到画后不自禁愁眉含笑。
是素描,学习西洋画的基础课程,着重光线、物体、空间的关系,在有限的二度空间上,将要表达形体,具体而微的呈现于眼前。在这个没有油画工具的时代,李如荼便把价值连城的贡品螺子黛当作炭条,绘于墙上。螺子黛本身浓黑泛光的特性,助她绘出的人物身上淡淡似有光晕,立体感更强,加上夕阳斜照竹影笼罩,更是虚实难分。
虽没有见过本尊,她对自己容貌甚是了解,特意选在新城起居之处,寻了堵白墙,当下用了一夜一昼,作下此画。她盘算着的是打动庾夕,先引他至此,勾起他的情绪,再以几可乱真的画引他怀有思念之心,如果这块软肋打得中,她便可有取胜之望。
此时的她,心中几分的惴惴不安,在庾夕复杂不可探知的眼光下,更多的是肉跳心惊。
庾夕方才看画之时,好像笑了,只是那么不可捕捉的一瞬间,他眼中闪过的那道光彩,让他本来如石雕的面庞有了一丝神圣的俊美。
很快,他又回到了本来死气沉沉的表情,不动声色地,把视线拉回到李如荼身上。
李如荼感觉自己的呼吸渐渐沉重,肩头似被千斤压下,结果如何,将会决定她生死以及未来能否为鹤报仇。
仿佛过了许久,直到李如荼险些脱力之时,庾夕一字一字道:“此局,翎儿胜。”
李如荼脑中轰鸣,猛然抬眼看他,却只看到他霍然转身的背影,眼角那余光如此寒彻心扉。
她忍不住,跌坐地上,几片竹叶索然落到膝前,似是一道三尺白绫横落,硬生生勒住她的颈项,令她无法呼吸。
“我,这便要死了吗?”李如荼想起庾夕命她喝下毒药时那冰寒的眼光,顿时六神无主,坐在地上喃喃自语。
第二十九话扑朔迷离辨雄雌
在李如荼失魂落魄之际,众人已经纷纷散去。
不知不觉,那灿黄的夕阳已落,碧绿的竹子,墙上画中女子,寂静着。风动处,竹叶沙沙震颤,清凉穿过指而过,透入薄凉的衣衫,她打了个寒颤。突然,似有微弱的声音响起,李如荼侧耳一听,是小径另一端传来一阵“唰唰”的脚步声,慢慢抬头,眼光随着小径投向前方。
一颗豆大的晕黄灯光缓缓由远而近,像鬼火般忽明忽暗,平添几分诡异。
阎王注定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李如荼苦笑,来了么?她怕死,非常的怕。她不相信什么投胎重生,即使是在匪夷所思的穿越经历之后,她仍是认为,死了就是死了,就是躺在冰冷的地底,毫无意识,只剩下一具枯骨。她低下头,等待着死亡使的到来。
来人走近了,立在她跟前,视野中闯进了一片朦胧的光晕,还有一双玉兰绣花鞋。李如荼惊讶抬头,顺着衣裙看上去,纱笼弱光下分明是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脸。
“翎儿?”
翎儿面上骄傲又带了几分不忿,打量了她半晌道:“走罢。”
“去哪里?”她可以到哪里去?
“回去。”
“回去?”回去?她孑然一身,并没有家。
“你是不是脑壳坏掉了?随我来。”翎儿不耐催促。“走吧。夜凉如水。”
李如荼脑中清明。追问:“庾夕呢?”
翎儿眼角睨着她。忽而有点暴躁。口气不佳道:“他公务缠身。没那个闲功夫陪你。走就走吧。不要多话。”说着。便带李如荼往院门方向走去。
李如荼心下一松。明白庾夕此次并不会杀她。至少是暂时不会。
敏珠敏琳呢?为什么是翎儿来找她呢?庾夕又为何不“赐死”她呢?这些念头在李如荼心中疯狂打转。糊涂地跟着前面那点灯火慢行于寂夜中。
开始李如荼觉得路上似有些不对劲。一时也说不上。道是晚上与白日地路本是相差甚远。走了一盏茶功夫。前方豁然出现一面湖。她才惊觉这并非回离居地路。
正欲询问,翎儿已经在几步外站定,回头盯着李如荼,默不作声。
李如荼看与自己极似的面孔此番变得非常陌生,如堕冰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问:“你……你,要待我如何?”
翎儿笑得相当诡异,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手慢慢伸入袖袋中。李如荼此时神经紧绷得随意一拉便可应声而断,视线一直紧紧跟着翎儿的手,果然如所有书、电视剧的桥段一样,坏女人都会在月黑风高之夜,把情敌引到某个僻静处,掏出雪亮的匕,亲手杀之为快。
看到明晃晃的匕,李如荼紧绷的神经反而松懈下来,苦笑道:“庾夕命你为之?”看样子不像,如果是庾夕的意思,不可能要她动手。敏珠敏琳非常有可能是她特意使唤开去的。如若庾夕不要她死,那便好办了,面前这女子虽持有武器,怎么说也是弱质女流,她心中估算着如何拖延时间,好让庾夕或是公主府内任何人觉。
她心里略感郁闷,自从穿越至此,她不断地受到生命威胁,毒药刀枪拳脚山崖,连她都感觉自己这个苟延残喘来之不易,此刻甚至盼望自己要杀的人来救自己,实在没骨气到极点。
翎儿阴晴不定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似乎叫“嫉妒”的神色,恨恨道:“本来我打算在比试之前饶你一命,既然你不识抬举,现在落败丧命便不要怨我了!”说罢,真的提刀刺了过来。
李如荼大吃一惊,想不到翎儿看似娇弱,速度居然如此之快,刀尖带着破空声迎面刺来。她用尽力气向后跌去,匕已经滑过她面额,削下她一段好不容易畜长的丝,幸好背后触到树杆不至于跌倒,才极其狼狈地避过这一刺。
翎儿见一刺不成,跨前一步,左手一把掐住李如荼的脖子,用力把她抵在树杆上,笑得有点狰狞,道:“可惜了你这般人才,只是,你的存在,令我感觉实在不舒畅。”
说着说着,她手劲渐渐收紧,直把李如荼掐得喘不过气来。李如荼没有时间思考为何这翎儿看似弱智女流,手劲如此之大,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撕扯,顿时喉咙如火烧一般,眼前直冒金星。很快,她的手已经渐渐无力,垂了下来,在翎儿胸前撕下的布条衣屑也随着跌落地面。
“住手。”庾夕低沉的声音在暗处响起,着实把翎儿吓了一大跳,手上一松。李如荼顿时摔落地上,呼呼地喘着大气,急不及待把空气吸入口中。
“庾……庾夕。”翎儿此刻衣衫凌乱,转身怯怯看着庾夕,心中暗忖他到底来了多久,听到多少。
庾夕没有理她,打量跪在地上刚喘过气来的李如荼,道:“还好,没有伤及面容。你不能杀她。”后面那句分明是道与翎儿听的。
李如荼心中一团无名火轰隆上冒,什么叫还好没有伤到面容,她差点就命丧黄泉,便是拜他所赐,此刻居然还是只关心她那酷似新城长公主的皮囊,也不管束一下这翎儿。喉咙中疼痛不已,刚才受了惊吓,她身子本来就虚弱,此刻感觉忽冷忽热,极是难受,更加愤怒了。正想张嘴,抬头转向翎儿那方一瞪,这一瞪之下,她却再出不了声。
只见翎儿眼带不忿,生气以及几分畏惧,丝凌乱狼狈不堪,衣襟因为李如荼悉才拼命挣扎而被撕裂,春光尽露。
春光尽露,对,是春光尽露。李如荼不由得揉揉眼,再看过去,春光,怎生如此?
此时,翎儿因为羞怒而殷红的双额,见她呆呆望着自己,马上迁怒于她,凶巴巴对她喝道:“你可知道非礼勿视!”继而转头对庾夕,幽怨道:“你带她回来我已缄口不问,便是她要与我比试亦一一应诺。此刻她输了,为何不按约定杀了她?难道你不舍得她?”到了最后,她话语已经无法自控地胡乱出口。
“我没有说过,输了比试就要死。”
“你……”翎儿一时语塞,眼中隐隐有莹光打转。
李如荼依然没有从目瞪口呆的状态下恢复。她终于懂了,平日里没有注意到的细节:为什么翎儿较本来不矮的她高出不少,为什么翎儿着装从不似其他贵妇人般来个“粉胸半掩疑晴雪”,为什么翎儿对庾夕撒娇时她觉得甚是怪异,为什么刚才翎儿要杀她的时候速度力度皆超过常人女子……
“她”?真的不是“他”吗?
这些她从来没有细想过的问题,在翎儿春光尽露的此刻,突然和答案一起向她席卷而来。
翎儿,原是男儿身!
第三十话眉间尺为报仇恨
此时的翎儿根本没有理会跪在地上呆若木鸡的李如荼,继续追问庾夕,“她知晓此计划,不得不死。倘若传了开去,我们……”
“即日开始,她便是新城长公主。”庾夕指着李如荼,淡淡地宣布了令二人惊愕失色的决定。
“为何,你……”
庾夕打断他的话,道:“今日,皇后向圣上请旨,为新城长公主另觅良人。”
来了,新城的命运转折点终于到来。据记载,长孙诠死了之后,新城的姐姐东阳公主为其做媒,举荐韦氏为驸马。婚后,韦氏与新城的感情不好,甚至不用应有的礼节对待新城,两年后,新城突然死亡,诸多证据指出驸马就是凶手,高宗命令处死他,并举族流放。
李如荼心中咯噔作响,见翎儿面如死灰,身子摇晃了几下,终是站定,继而接上李如荼投来的目光,凄苦道:“我终是输了给你,输了。”说罢,用力把匕掷于地上,扭头快步奔了开去。李如荼无奈地看着他奔去,接二连三的意外,令她堕入团团迷雾中。
片刻,李如荼有点想笑出声来,如果新城再次改嫁,翎儿男儿身绝对不能蒙混过关,迫不得已才选择第二顺位的她。因为如此,她才能拾回性命留在此处,那是天意么?她看看庾夕,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如果有天意,那么就注定他要栽到她手上。
她清了清喉咙,软声道:“庾……庾大人,你的意思是,由我代新城长公主出嫁?”
“现在言之过早,不日圣上将下旨召见于你,我会命敏珠好好教导你,你好好准备吧。”
望着庾夕离去的黑袍飘飘,李如荼感觉到那个笔直的背影散出一种无奈的忧伤,他看着自己喜欢的女人,一次再一次的出嫁,是何种心情?
翎儿身为男儿,尚敢冒充新城,比一个普通女子扮作公主被识破的机会又多了几倍,看来他对庾夕用情甚深。想到这里,李如荼额上冒了几根黑线,想不到唐风如此开放。不过看他在庾夕面前如此放肆,所用物品无不精巧,身份必定特殊。
很快便要参见圣颜。李如荼没有时间去考究这些有地没地。每天都忙于补习宫廷礼仪。翎儿没有再出现。有时她偶尔为他感到不忿起来。开始讨厌他地情绪在知道他是男子以及不伦之恋之后有点同情他。不过能一见未来中国唯一女皇帝武则天更令她兴奋。虽世人都说武曌如何无情和铁拳。在李如荼心目中。这才是敢于表达真性情地女子。如同怒放牡丹雍容又张扬。
过几天。果然来了一位传口谕地公主。便是大长公主高阳也。东阳自小与新城公姊妹情深。此番新城出走。府中称病。东阳三番四次要来探望都被庾夕挡了去。此次来宣旨便再无籍口了。
沐浴熏香。穿戴威仪地李如荼带领一众跪倒在前堂内。俯伏地听东阳领衔咬文嚼字念了一大通口谕。大致是获知新城大病初愈。赏赐大批宫珠玉帛。并且希望她三日之后入宫面圣。一聚天伦。
宣读完毕。东阳马上扶新城起身。殷切地问:“皇妹。你消瘦不少。这段日子你可好?”话到一半业已哽咽。眼中水波流转。语气甚是关切。
东阳是正当盛年地少妇。风姿绰约。俏丽俊逸。此刻眼中充满忧愁与担心。见此李如荼忽尔有丝暖意上了心头。屏退众人后。温声道:“谢圣上及皇姐关心。瑱儿此番心痛难当。近日才稍好些。”顿了顿。才道:“皇姐。你可好?”
东阳愁眉不展。手中紧紧握住李如荼地手。道:“皇妹放心。你姐夫终有一日会回归朝野。只是。你切勿忧心过度。好好保重身体。”
东阳身为大长公主,下嫁高履行之后,本是享受着春夏吟诗作乐、闲厅对弈,秋冬烹茶赏花、踏雪携裘的贵妇人生活。只是武则天当政时,因其与长孙无忌的亲戚关系,高履行遭到诬陷,受株连被贬,已先后降为洪州都督永州刺史。东阳从此过着半寡妇的生活,但这对于丧夫的新城来说,好了许多。
李如荼只得作痛苦状,热泪盈眶道:“皇姐放心,我此番面圣定为姐夫求得安然。”
“皇妹情深意切,我怎生不知,只是,”她环视四周,确定没有人再以低得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道:“她定难饶我等,你切勿鲁莽。”
李如荼当然知道“她”是指武则天,她自问不可能跟这天下第一女皇帝较劲,只是想胡混过去,顺道在皇帝哥哥身上投点亲情,为未来铺垫出路,多活些时间或许就能找到机会报仇。只要,不要嫁出去,或不要嫁给那个韦氏驸马。
她顺从地点点头,诚恳道:“一切遵从皇姐教诲。”咬咬牙,再问:“皇姐,此番皇上除了要与我细话家常之外,还有什么旨意?”
东阳属憨直之人,当下擦擦眼角泪痕,低笑道:“皇妹莫要恼了皇姐,”然后故作神秘地悄悄在她耳边道:“皇姐向圣上举荐一氏族侯门与你……皇兄此番召你去许是询问你呢。”
李如荼面上假装羞涩,心中皱起眉头,怎么可能不生你气呢?人家老公才死了没多久,你就把她推给另外的男人,怎么会快活呢?虽说唐风不羁,你东阳公主又是一片好心,想着新恋爱能让人重现活力,幸好在此的是李如荼,若换了拼命救驸马性命的真新城,早就把你扫地出门了。
想是如此,李如荼还是害羞状低声问:“敢问皇姐,是哪家公子?”
东阳眼中瞬间灵动,笑逐颜开道:“皇妹问得好,这韦公子确实人中龙凤,语出不凡,皇姐此番定不负皇命,看过其画像及文集,圣上还赞道: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宽兮绰兮,猗重较兮。”
李如荼听到历史正如常运转,脑中眩晕。看着东阳这般笑法,相信她早被迷到混混沌沌,李如荼耐心再问:“这韦家公子,全名是?”
东阳眼中写着“看,就知道你有兴趣”,捂嘴轻笑,“皇妹何必如此心急?如若要知道,明晚便可一见。”
李如荼差点当她面翻白眼,这?br/>